她趴在书桌上哭得伤心极了,想不通自己不就是随口一激林家大宝和小丫那两个蠢货就能闹出这么大事来。
从前她说过那么多次,可也都没什么事啊!
况且这次被那么多人看着,连她有好感的那个供销社的男青年都看见了,她简直不想活了。
以后她还要怎么接触他?
顾母在院子里喊:“你再不像话一点,也知道咱们家是烈士家庭!名声压死人!”
“要是让别人知道你哥尸骨未寒,他妹妹就怂恿他小舅子小姑子去装大,占便宜,我们一家要怎么过?”
顾秀秀抬起头喊道:“我明明是骂她!我说你有本事就去啊!所有人都要供着你呢!是她自己蠢!”
顾秀秀哭得情绪激动,嗓子都要喊裂了。
顾母更怒了:“你个蠢丫头!那林小丫多大的人,你多大的人?你指望她那没地瓜大的脑子,要听懂你的话?”
“你这么说,就是给人留把柄!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在葬礼上不敢出声阻拦林晚星她们的?就是怕多一句话,一件事做不好,被人说咱们玷污烈士!”
顾秀秀哭得更凶了,撕心裂肺地嚎啕。
顾建锋和公社主任刚叙旧完走进来,就听见顾母大声指桑骂槐的叫骂。
他脚步慢了下来,嘴角绷了绷。
他走上前,说道:“今天的事闹大了,大队的人都知道了。但是知错能改还是好人。秀秀立刻收拾一下,跟我去林家,给晚星道歉。”
“我不去!”顾秀秀像受了天大的羞辱。
本来她就满腔子火,又看不起这个林晚星。
她读了这么多年高中,去给这嫂子那种没读过几天书的农村文盲妇女认错,还要承认自己知错能改,她简直觉得顾建锋不可理喻。
“去!”顾建锋语气坚持。
他难得对顾秀秀严厉,顾秀秀一下子缩了。
她哭声停下来,气红了眼睛别过头趴着,想起来学校老师都看见了今天这回事。
突然间她呼吸一停,有点慌了。
要是她不去表演这个道歉,老师会不会在学校里批评她?
顾秀秀又急又气,眼泪涌了上来,更多的是恐慌。
顾建锋说:“大队里都看着,就算是林大宝林小丫做得不对,我们不管怎么说也要上门道歉,不然别人怎么看咱们家?”
顾母看他回来,就白了一眼。
但她想了想,也懂这个道理,忍了一口气,“赶紧去吧!趁天还没黑,大伙儿都能瞧见咱们去林家。”
顾父终于有地方插嘴了,摘下旱烟说道:“秀秀你不是还藏了一罐麦乳精,两盒鸡蛋糕还有一块要做衣裳的藏蓝布料吗?都拿去林家,赔给你嫂子。”
反正顾父不爱吃那些,顾秀秀爱吃。正好公社领导叮嘱了,让他们好好补偿安慰林晚星。
顾母一听要拿这些,脸瞬间垮了,肉疼得嘴角直抽:“老头子,这是不是拿太多了,我看拿两块鸡蛋糕就得了。”
“让秀秀拿出来!”顾父虎着脸,可算找到地方发挥他的家主威严了,有板有眼地嚷嚷,“做错事,就要承担责任,顾家是烈士家庭,不能让建斌落人口实!”
他最好面子,就是好在这种时候装。
顾秀秀刚停下来,这下又哭得更厉害了。
这些都是她爱吃的,要用的啊!
凭什么就这么随便拿出来,那嫂子一天天干活收拾,身上都是鸡粪,猪食,地里的泥巴,她吃这么好穿这么好,不是浪费吗?!
可家里人统一了意见,顾秀秀反对无效。
她心痛得手都在抖,只能从自己的斗柜里拿出来,咬牙抱在了怀里。
最终,一家人沉着脸,提着那份沉甸甸的赔罪礼,气氛沉重地出了门。
…
林家院子此时亦是人仰马翻。
王淑芬正举着鸡毛掸子追得林大宝满院跑,抽一下他跳一下。
溺爱他和惹了事往死里揍他,都不耽误。
王淑芬骂得难听:“我让你们去丢人!我让你们去耍威风!老林家的脸都被你们这两个讨债鬼丢尽了!”
林大宝一边惨嚎一边躲,脏手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没有!我没有!”
“姐!救命啊!”
他只知道平时林晚星心疼他们两个,看不下去会帮他们干活,给他们好吃的。
殊不知现在林晚星正把门死死关上,似乎被他们气得再也不想见他们了。
虽然她在屋子里摇着蒲扇吃着水果罐头歇凉呢。
林小丫也被打,扯得头发都散乱,哭得哇哇叫。
“爹!妈要打死我了!”
林建国蹲在门槛上,一边咳嗽一边嗓子里蓄了一口痰,往远处吐出去,嘴里低声咒骂着:“小兔崽子!还敢去骗东西!打死你们!”
林家院子里鸡飞狗跳,哭喊声、求饶声、打骂声响成一片。
林大宝和林小丫被打得满地乱窜,哭得撕心裂肺,是真知道怕了。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顾建锋以及顾父顾母带着一脸怨恨、眼睛红肿的顾秀秀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显眼的网兜礼物。
王淑芬举着的掸子顿在半空,手里还拉着林大宝的后衣领,眼睛瞬间黏在那些好东西上。
眼睛一眨,她就判断出了这些礼物的价值。
她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脸,一口黄牙都露出来了:“哎呀,亲家来了,你看这,还拿什么东西!”手已经下意识伸了过去。
林建国也咳了两声,眯着眼打量那些礼物。
林大宝和林小丫趁机连滚带爬躲到水缸后面,瑟瑟发抖。
“林叔,王婶。”顾建锋沉声开口,“我带秀秀来道歉。”
顾秀秀手里的东西被她抢走,还舍不得放手,被她拽了一下。
在逼视下,她极不情愿地低头,声音细弱含糊:“……对、不起。”
她不是知道错了,而是怕自己不能不表演一下知错能改,都不能再去学校念书了。
王淑芬和林建国看着夺到手里那罐金贵的麦乳精、油纸包着的喷香鸡蛋糕,还有那块厚实崭新的藏蓝的确良布料,脸上笑容越来越笑开花儿。
“唉哟,都是亲家,说这个!没事没事,我们都教训过他们了,进来坐,进来坐。”
王淑芬喜滋滋的,心想这新布料她能做一身衣服了!之前划的那块劳动布,不好看,正好给林建国做新衣服。
他俩在林晚星结婚的时候穿,那得贼有面子了。
谁知这时,屋里突然响起来一道正直的声音:
“妈!”
林晚星不知何时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
外面的人愣了,林晚星左右看了看他们,快步走上来。
“这礼,我们不能收!”
她快步上前,抢过了王淑芬手里那些礼物。
林晚星声音清晰,目光扫过父母那瞬间僵住的脸,又看向顾建锋和周围被动静吸引过来的邻居。
王淑芬脸都僵了,这死丫头又闹什么?
顾家爹妈虽然是极品,但林晚星可更不乐意看到这对卖女儿的爹妈占到好处。
这好处到手又分给林大宝林小丫了,他俩喜滋滋的又不知道教训了。
她义正词严地说:
“建斌哥是烈士,建锋是军人,我们作为烈属,更应该严格要求自己,维护他们的荣誉!”
她挺直脊梁,仿佛在宣誓似的,气势凛然地质问:“我们怎么能收顾家的补偿?这成了什么?我们林家是那种占烈士家庭便宜、需要别人赔偿的人家吗?”
“咱们人穷,志不能短!咱们不仅要清清白白,还要主动帮助别人,为建斌哥和建锋争光!这才对得起烈属这两个字!”
“这礼,咱们坚决不能要!非但不能要,以后街坊四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咱们还得主动伸手!这才是咱们烈属该有的觉悟和担当!”
林晚星表情非常执着地抓着她。
这一顶顶高帽子扣下来,王淑芬笑得脸都僵了。
死丫头!这是在说什么!?
你还真想当活雷锋不成?!
什么把他们家的好处都让出去,街坊邻居有困难都找他们帮忙,他们是疯了吗?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不好!
可是这话,却听得顾建锋一震,眼中动容,久久看着她不能动。
外面围观的邻居也响起了掌声。
“晚星说得对啊!这才是烈士家属的样子!”
“瞧瞧人家这觉悟!林老哥,王嫂子,你们养了个好闺女啊!”
“就是!咱们红星生产大队的风气,就得靠晚星这样的人带起来!”
王淑芬和林建国脸憋成了猪肝色,想收下礼物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看着女儿那大义凛然的样子和邻居们赞许的目光,硬是没敢说出口。
林晚星问林建国:“爹,现在你还要这礼物吗?”
林建国死死拉着网兜,咬着烟嘴,从牙缝里挤出声来:“晚星……说得对!这礼……我们不能收!好女婿,你拿回去!”
王淑芬嘴角抽搐,心肝脾肺肾都疼。
那些好东西,麦乳精、鸡蛋糕、的确良……哪一样不让人眼馋?
林晚星看着林家父母这副明明想要却又不敢要的憋屈模样,差点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