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快步走向招待所,像是身后有鬼追。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灯光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夜风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像潜伏着无数秘密。
蝮蛇......
原来这条毒蛇,就在他们身边游走。
苏蔓一边走,一边裹紧自己的大衣。
风吹得她浑身发冷,但更冷的是心里。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看透这个叫林晚星的女人。她以为对方是个好拿捏的村妇,结果对方比她想象的聪明、厉害得多。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像这深秋的夜风,凉透心底。
---
林晚星回到家时,顾建锋已经在了。
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顾建锋正坐在炕桌边擦枪——那是一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零件都拆开,用布蘸了枪油,一点点擦拭干净。
听到开门声,他抬头看过来:“回来了?”
“嗯。”林晚星脱了外套挂在门后,走到炕边坐下,“你今天去找苏蔓了?”
顾建锋手上动作没停:“去了。”
“说什么了?”
“让她离你远点。”顾建锋说得简单直接。
林晚星笑了:“你呀,太不绅士了。人家好歹是个姑娘,你就不能委婉点?”
“对她,不用。”顾建锋把擦好的枪管重新组装起来,动作熟练流畅,“她敢找你麻烦,我就敢让她难堪。”
这话说得霸道,但林晚星心里暖洋洋的。她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顾副团长,你这样,会把人吓跑的。”
“吓跑正好。”顾建锋侧头看她,眼神温柔下来,“晚星,你记住,不管是谁,不管什么背景,都不能欺负你。谁敢,我绝不答应。”
林晚星鼻子有点酸。她前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见多了虚情假意、利益交换。穿到这个世界,起初只想自保,没想过真能遇到这样一个人——笨拙,固执,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会用最实在的方式护着她。
“傻子。”她轻声说,伸手环住他的腰,“我才没那么好欺负呢。今天我还把她吓了一顿。”
“嗯?”顾建锋挑眉。
林晚星把晚上带苏蔓去松林的事说了,说到苏蔓吓得脸色发白那段,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
顾建锋听完,无奈地摇头:“你呀,胆子也太大了。万一真把她吓出个好歹——”
“吓坏了才好呢。”林晚星哼了一声,“省得她总打你主意。”
顾建锋失笑,放下手里的枪,转身抱住她:“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别人打什么主意都没用。”
两人在温暖的炕上相拥,窗外风声呼啸,屋里却安宁如春。
过了一会儿,林晚星想起什么,抬起头:“对了,我跟苏蔓套话,听出点东西。场里有些人,想通过她攀省里的关系。后勤科那个陈副科长,还有他连襟,估计没安好心。”
顾建锋神色严肃起来:“我知道了。这事我会留意。”
“你也别太操心。”林晚星伸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们爱怎么蹦跶怎么蹦跶。只要不惹到咱们头上,随他们去。”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嗯了一声。但林晚星知道,他听进去了,也记下了。这个男人就是这样,话不多,但该做的事,一件不会少。
“饿不饿?我去热饭。”林晚星要起身,却被顾建锋拉住。
“等会儿。”他看着她,眼神深了深,“晚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愿意嫁给我。”顾建锋说得有些艰难,但很认真,“我知道,当初在灵堂,你是没办法才答应。实际上,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打住。”林晚星捂住他的嘴,眼睛亮晶晶的,“顾建锋,你听好了。我嫁给你,是因为我愿意。灵堂上那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但答应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有你在身边,我能吃啥苦?有咱们这个家,我从来没后悔过。”
她说着,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所以,不许再说这种话了。咱们是夫妻,是一体的,懂吗?”
顾建锋喉咙动了动,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拥抱很用力。
“懂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晚星,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娶了你。”
林晚星埋在他怀里,笑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像撒了一地的碎银。远处的山林静默在夜色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这个深秋的夜晚,很冷,但他们的怀抱,很暖。
---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林晚星照常去加工车间上班。刚进门,赵晓兰就神秘兮兮地把她拉到一边:“听说了吗?昨晚苏大小姐闹着要提前回去,说林场条件太艰苦,她身体不舒服。”
“哦?”林晚星挑眉,“然后呢?”
“李书记劝了半天,说考察还没完,提前回去不好交代。最后勉强答应,但苏大小姐要求今天必须结束考察,她明天一早就走。”赵晓兰憋着笑,“我看啊,是被你昨晚那顿吓唬给吓破胆了。”
林晚星笑了笑,没说话。她走到工作台前开始干活,心里却想,苏蔓要走,恐怕不止是因为害怕。更多的是,她在这里处处碰壁,既没达到接近顾建锋的目的,又在林晚星这儿吃了瘪,面子里子都挂不住,只能找个借口赶紧溜。
果然,上午的考察草草结束。苏蔓全程冷着脸,问问题也心不在焉。中午在场部食堂吃了最后一顿饭,她就借口头疼,回招待所休息去了。
下午,林晚星正在车间里忙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她走出去一看,愣住了。
招待所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苏蔓拎着个小皮箱正往车上放。她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后勤科的陈副科长,另一个是生面孔,大概就是他那个在县里工作的连襟。
陈副科长满脸堆笑,正跟苏蔓说着什么,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玻璃瓶——看那包装,应该是林场自产的五味子蜜膏。
苏蔓显然不耐烦,摆了摆手,拉开车门就要上车。就在这时,赵晓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径直走到车边。
“苏组长,这就走啦?”赵晓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苏蔓动作一顿,转头看她,脸色不太好看:“赵晓兰同志,有事?”
“没什么大事。”赵晓兰笑了笑,但那笑意没达眼底,“就是想问问苏组长,这次来林场考察,收获如何?对我们的工作,还有什么‘宝贵意见’?”
这话问得客气,但语气里的讽刺,谁都听得出来。
苏蔓脸色一沉:“赵晓兰,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赵晓兰往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些,压低声音说,“就是想提醒苏组长一句,有些事,适可而止。别以为仗着家里的背景,就能为所欲为。这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苏蔓气得脸色发白:“你威胁我?”
“不敢。”赵晓兰站直身子,声音恢复如常,“我就是个普通家属,哪敢威胁省里来的领导。就是觉得,苏组长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别因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毁了前程。”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旁边的陈副科长。那陈副科长做贼心虚,赶紧低下头,不敢跟她对视。
苏蔓盯着赵晓兰,忽然冷笑:“赵晓兰,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四九城来的大小姐,也配教训我?”
这话说得难听,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场工脸色都不太好。林晚星皱起眉,正要上前,却见赵晓兰不气不恼,反而笑了。
“苏组长说得对,我以前是个大小姐。”她语气平静,“但我现在至少靠着自己的双手实打实过日子。不像有些人,仗着家里的势,到处指手画脚,还打别人男人的主意。这种事传出去,不知道苏局长的脸面,往哪儿搁?”
“你——”苏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晓兰,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周知远从医务室方向走过来。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个病历夹,显然是刚忙完工作。看到这边围着一群人,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径直走过来。
“怎么了?”他问,声音平淡,但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赵晓兰看到他,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没事,就是苏组长要走了,我来送送。”
周知远看向苏蔓,点了点头:“苏组长要回去了?考察结束了?”
苏蔓面对周知远,想到他的背景,气势莫名矮了一截。她勉强笑了笑:“嗯,单位那边还有事,得提前回去。”
“那路上小心。”周知远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苏组长回去后,代我向你父亲问好。就说,周家的知远,在东北林场一切都好。”
苏蔓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周家。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她脑子里炸开。她在省城长大,对那个圈子里的事多少有些了解。周家,那可是比苏家高了不止一个层次的存在。她父亲曾经想攀上周家的关系,连门路都找不到。
而周知远,,,,,,她早听说林场有个背景很硬的年轻医生,但从来没往周家那方面想。毕竟,周家的人,怎么会跑到这种山沟沟里来?
可现在,周知远亲口说了。
苏蔓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得煞白。她看着周知远,又看看赵晓兰,再看看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晚星,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林晚星那么有底气,怪不得顾建锋那么护着她,怪不得赵晓兰敢这么跟她说话——原来她们背后,站着周家。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苏蔓彻底慌了。她之前那些优越感,此刻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愚蠢。
“周、周大夫,,,,,,”她声音发颤,“您放心,我一定带到。”
周知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头对赵晓兰道:“走了,回家做饭。”
“哎。”赵晓兰应了一声,挽住他的胳膊,又冲林晚星眨了眨眼,这才转身离开。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陈副科长和他连襟见势不妙,早就溜得没影。只剩下苏蔓一个人站在吉普车边,在初冬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林晚星走到她面前,静静看着她。
好一会儿,苏蔓才抬起头,眼睛通红,里面满是屈辱和不甘:“林晚星,你赢了。”
“我没想赢谁。”林晚星平静地说,“苏组长,我只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你也一样,好好过你的日子,别总惦记别人的东西。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强求不来。”
苏蔓咬紧嘴唇,没说话,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吉普车发动,卷起一片雪沫,很快驶出了场部大院。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还同情她?”身后传来顾建锋的声音。
林晚星回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她。
“不是同情。”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就是觉得,她其实也挺可怜的。被家里宠坏了,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顾建锋握紧她的手:“她不可怜。可怜的是那些被她欺负过、还不敢吭声的人。”
“你说得对。”林晚星笑了,靠在他肩上,“还好,我不是那种人。”
“嗯。”顾建锋低头看她,眼里有温柔的笑意,“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林晚星。”
两人相视一笑,牵手往家走。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远处的山林镀上一层金红,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柴火和饭菜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