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锋沉默片刻,点点头:“谢了,周大夫。不过这事,我想自己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林晚星问。
顾建锋看向她,眼神很深:“明天我去找她。”
“你别,,,,,,”林晚星想说别冲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了解顾建锋,他不是会冲动行事的人。他既然说要去,就一定有分寸。
“放心吧。”顾建锋给她夹了块肉,“我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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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顾建锋没去团部,而是直接去了场部招待所。
招待所是一排五间的平房,苏蔓住最里头那间。顾建锋敲门时,里面传来略带不耐烦的女声:“谁啊?”
“顾建锋。”
屋里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苏蔓站在门口。她显然刚起床,还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呢子外套。头发有些乱,但那张白皙的脸在晨光里依然精致。
看到顾建锋,她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是掩饰不住的喜色:“顾副团长?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她侧身让开,但顾建锋没动。
“不用进去,就说几句话。”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直挺挺站在门口,像一尊冷硬的石像。
苏蔓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绽开更灿烂的笑:“那也行,你说。”
顾建锋看着她,一字一句开口:“苏蔓同志,我听说你昨天找我妻子谈话了。”
苏蔓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依然镇定:“是啊,关于项目的一些问题,我和林晚星同志交流了一下。”
“只是项目的问题?”顾建锋问。
“,,,,,,当然。”苏蔓的笑容有些勉强。
顾建锋点了点头,然后说:“那我今天来,是想明确告诉你几件事。”
他的语气太平静,太平淡,反而让苏蔓心里发毛。
“第一,林晚星是我的妻子,我们感情很好,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我们分开。第二,我的前途,我自己会拼,不需要任何人‘帮助’,更不需要用婚姻做交易。第三——”顾建锋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如果你再去找她,说那些不该说的话,做那些不该做的事,我不会客气。”
苏蔓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长这么大,从来都是被人捧着的。父亲是省里领导,母亲是大学教授,她自己从小成绩优异,长相出众,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她见过太多对她献殷勤的男人,或谄媚或讨好,或小心翼翼或故作清高。她以为顾建锋也会是其中之一。一个山沟里的军官,见到她这样出身好、长相好的城里姑娘,怎么可能不动心?
可她错了。
顾建锋看她的眼神,没有惊艳,没有讨好,甚至连基本的欣赏都没有。那眼神太冷,太硬,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嫌碍事,想踢开。
“顾副团长,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苏蔓强撑着笑容,“我只是——”
“我没有误会。”顾建锋打断她,“苏蔓同志,你是省里派来的干部,我们尊重你。但尊重是相互的。我希望在接下来的考察中,你能把精力放在工作上,而不是其他不该操心的事上。”
他说完,转身就走。军靴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干脆利落的声响。
苏蔓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越走越远,浑身冰冷。
她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羞辱。
一个农村出身的粗鲁军人,一个山沟里的土包子,居然敢这么跟她说话?!
她气得浑身发抖,砰一声摔上门,回到屋里抓起枕头狠狠砸在墙上。可是没用,那股憋闷的怒火还是烧得她心口疼。
她坐在炕沿上,大口喘气,脑子里乱成一团。羞辱过后,是一种更深的、让她不愿承认的挫败感。顾建锋的态度那么明确,那么坚决,他对那个林晚星的维护,是毫不掩饰的。
凭什么?
一个村妇,凭什么?
苏蔓咬紧嘴唇。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算了。顾建锋越是这样,她越是不甘心。还有那个林晚星,昨天在白桦林里给她难堪,今天顾建锋又来警告她。这对夫妻,真当她是好欺负的?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急,不能乱。她还有时间,工作组要在林场待三天。三天,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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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林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不密,稀稀疏疏的,落在还没完全枯黄的草地上,很快就化了。但空气里的寒意明显重了,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
林晚星从加工车间出来时,天已经擦黑。她裹紧了外套,正要往家走,却看见招待所方向走过来一个人。
是苏蔓。
她换了一身衣裳,还是呢子大衣,但换了件墨绿色的,衬得肤色更白。她径直走到林晚星面前,脸上居然带着笑:
“林晚星同志,下班了?”
林晚星停下脚步,也笑了笑:“苏组长。找我有事?”
“想跟你道个歉。”苏蔓语气诚恳,“昨天在白桦林,我说了些不合适的话。回去后我反思了一下,确实是我太冒失了,请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说得漂亮,但林晚星一个字都不信。不过她面上不显,只点点头:“苏组长客气了。都是工作上的交流,没什么。”
“那就好。”苏蔓笑意更深,“对了,我听说林场后面有片松林,晚上看星星特别清楚?我在省城从来没见过那么亮的星空,能不能麻烦你带我去看看?就当,,,,,,陪我散散心,也让我多了解了解林场。”
她说着,露出略带恳求的表情。那张漂亮的脸蛋在暮色里显得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不忍拒绝。
但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这位大小姐,又在打什么主意?
不过她没拒绝,反而爽快答应了:“行啊,苏组长想看,我带你过去。不过那片松林有点远,路也不好走,你得小心点。”
“没事,我穿的是平底鞋。”苏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皮鞋。那哪是什么平底鞋,分明是带跟的。
林晚星也不戳破,转身往林场后面走:“那跟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场部后面的小路往山上走。天色越来越暗,雪虽然停了,但风更大了,吹得路边的枯草哗哗响。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
苏蔓越走心里越打鼓。这路也太难走了,坑坑洼洼,还都是碎石头。她的皮鞋根本不防滑,好几次差点崴脚。四周越来越黑,只有远处场部零星的灯光,像鬼火一样飘忽。
“林晚星同志,还有多远啊?”她忍不住问,声音有点抖。
“快了,转过前面那个弯就是。”林晚星走在前面,脚步稳健。她穿的是自家做的千层底布鞋,走这种路如履平地。
又走了几分钟,到了一片茂密的松林边。松树高大,枝叶交错,把本就微弱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穿过松针,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什么在哭。
苏蔓站在林子边上,一步都不敢往里走。她裹紧大衣,牙齿开始打颤:“这,,,,,,这里太黑了,要不咱们回去吧?”
“别啊,来都来了。”林晚星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她,“苏组长不是想看星星吗?这片松林中间有块空地,看星星最好了。走,我带你进去。”
她说要就来拉苏蔓的手。苏蔓吓得往后一缩:“不、不用了!我突然不想看了!咱们回去吧!”
“真不看啦?”林晚星语气里带着惋惜,“多可惜啊。你知道这片松林还有个传说吗?”
“什、什么传说?”苏蔓声音都变调了。
林晚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老人们说,这片松林里住着山神。以前有个城里来的姑娘,不懂规矩,在林子里乱说话,结果冲撞了山神,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脸上也长满了皱纹,回去后没几天就疯了。”
苏蔓浑身一僵。
“当然,那都是迷信。”林晚星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不过苏组长,你说这人啊,是不是得信点啥?不能太自以为是,觉得天老大你老二,对吧?要不然,指不定哪天就遭报应了。”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却让苏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晚星,你,,,,,,你是不是故意吓我?”苏蔓强作镇定,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她。
“我吓你干啥?”林晚星一脸无辜,“我就是给你讲个故事。苏组长是唯物主义者,不会信这些吧?”
苏蔓说不出话。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离这个可怕的女人远远的。
“走吧,回去吧。”林晚星终于大发慈悲,“天也黑了,再晚点,林子里说不定真有狼出来。”
“狼?!”苏蔓差点失态。
“嗯,冬天食物少,狼有时会下山。”林晚星轻描淡写,“不过没事,咱们人多,狼不敢靠近。”
她说着,转身往回走。苏蔓赶紧跟上,几乎是贴着她走,生怕落下一步。
......
回去的路似乎更黑了。风呼呼地吹,松涛阵阵,远处不知什么鸟在叫,声音凄厉。苏蔓的神经绷到极致,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
走到半路,林晚星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咦,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苏蔓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抓住林晚星的胳膊:“什么声音?是不是狼?!”
林晚星听了会儿,笑了:“哦,是野兔子跑过去了。吓我一跳。”
苏蔓腿都软了,几乎是挂在林晚星身上往前走。
林晚星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关切:“苏组长,你别怕,这林子我熟,闭着眼都能走出去。就是冬天野物多,前阵子听说还有人看见熊瞎子呢......”
“熊?!”苏蔓声音都劈了。
“不过那是老猎户说的,咱们这地方少。”林晚星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苏组长从省城来,见识广。我听说最近边境上不太平?场里开会时提过,要警惕可疑分子,尤其是走私药材、木材的。”
苏蔓此刻只想赶紧离开这鬼地方,脑子一片混乱,脱口而出:“何止木材药材......我爸说,最近省厅在查一个潜伏多年的叛徒,绰号‘蝮蛇’,就在这一带活动......”
话一出口,她猛地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刻闭嘴。
林晚星心头一震,她听说苏蔓的背景身份后,就猜到她爸说不定会有什么信息线索,果然不出她所料。
林晚星想要为顾建锋做点什么,不然她怕他仇恨上头,会在什么准备都没有的情况下,就胡乱行动,反而做出无畏的牺牲。
于是,林晚星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套话:“蝮蛇?这名字怪吓人的。是敌特吗?”
苏蔓抿紧嘴唇,不肯再说。
林晚星也不追问,转而叹气:“唉,我们这小地方,真是啥事都能碰上。不过苏组长你放心,咱们林场军民一家,驻军巡逻得勤,坏人不敢来。顾建锋他们团最近就在加强边境巡逻,好像就是在找什么可疑人物......”
她故意说得含糊,观察苏蔓的反应。
苏蔓果然上钩,冷哼一声:“就凭他们?‘蝮蛇’可不是一般角色。我爸说这人潜伏了十几年,换了好几个身份,现在可能伪装成采药人或者木材商,专门收集边境情报,还做走私生意。省厅盯了很久,一直没抓到......”
她说得越多,林晚星心里越亮。原来韩老说的那个叛徒“蝮蛇”,果然还在活动,而且就在这一带!
“这么厉害?”林晚星故作惊讶,“那咱们老百姓可得小心点。不过苏组长,你爸连这种机密都跟你说?”
苏蔓自觉失言,但话已出口,又想在林晚星面前显摆自家的能量,便故作高深:“有些事,不是你这个层面能知道的。总之,你们林场这边,最近要是看到生面孔的采药人或木材商,特别是说话带点外地口音、出手又大方的,最好多留个心眼。”
她说完,大概觉得自己泄露得太多,又补了一句:“这事别往外说,省得引起恐慌。”
“我懂我懂。”林晚星连连点头,心里却快速记下关键信息:蝮蛇,潜伏多年,可能伪装成采药人或木材商,外地口音,出手大方。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方已能看到场部的灯光。苏蔓这才松了口气,松开抓着林晚星的手,整理了一下大衣,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今晚的事,不许说出去。”
“当然。”林晚星笑了笑,“苏组长是来考察工作的,我哪能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