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苏组长指教。”
“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靠山。”苏蔓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靠点土方子、靠勤快肯干,就能把事业做大?太天真了。外面世界竞争多激烈你知道吗?省城随便一个国营厂子,动用的资源、接触的渠道,是你们想都不敢想的。你们现在这点成绩,放在更大的盘子里,根本不算什么。”
林晚星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苏组长的意思是,我们这个项目没前途?”
“不是没前途,是走不远。”苏蔓往前走了两步,离林晚星更近了些。她比林晚星高小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着眼看人,有种天然的压迫感,“除非,你能找到助力。”
来了。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助力?”
苏蔓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燃。她抽烟的姿势很熟练,吐出的烟雾在阳光里缓缓升腾。
“我了解过你的情况。”她吸了口烟,慢慢说,“红星生产大队出身,读过几年小学,原本订了婚,未婚夫‘牺牲’后嫁给了他的弟弟顾建锋。你男人现在是林场驻军的副团长,年轻有为,前途不错。但也仅此而已。在部队系统里,一个没有背景的副团长,想再往上走,难。”
林晚星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苏组长调查得真细。”
“必要的信息收集而已。”苏蔓弹了弹烟灰,“林晚星,我是个直接的人,不喜欢绕弯子。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谈个交易。”
“交易?”
“对。”苏蔓直视着她的眼睛,“离开顾建锋。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更好的去处。省城轻工局下属的集体厂子,我可以让你进去当正式工,户口也能想办法解决。或者,如果你有别的想法,钱、工作、城市户口,我都可以帮你争取。作为交换,你离开林场,离开顾建锋。”
林晚星沉默了。
白桦林的叶子在风里簌簌作响,阳光晃动得让人眼花。远处传来场部广播站播放的歌曲,是郭兰英的《我的祖国》,嘹亮的歌声在山谷间回荡,更衬得林子里寂静。
许久,林晚星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苏蔓皱了皱眉。
“苏组长,”林晚星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好奇,“我能问问为什么吗?你看上我男人了?”
苏蔓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但她很快恢复镇定,淡淡道:“顾建锋是个值得投资的人。他有能力,有军功,缺的只是机遇和背景。我父亲在省里有些人脉,可以帮他铺路。但前提是,他身边不能有拖后腿的人。”
“拖后腿的人?”林晚星重复这个词,笑意更深了,“原来在苏组长眼里,我是拖后腿的。”
“难道不是吗?”苏蔓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农村出身、没什么文化的女人,能给他带来什么?除了洗衣做饭生孩子,你还能做什么?顾建锋未来的路应该走得更远,他需要的是一位能在事业上、在社交上帮助他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只会围着锅台转的村妇。”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林晚星静静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苏蔓都有些不适了,才缓缓开口:
“苏组长,你说完了?”
“说完了。你可以考虑,但我的耐心有限。三天内给我答复。”
林晚星点点头,却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苏组长,你从省城来,一路坐了多久车?”
苏蔓一愣:“……七八个小时。怎么了?”
“路上很颠簸吧?我听说从省城到我们这儿,有很长一段是砂石路,坑坑洼洼的。”
“确实。”苏蔓不明所以。
“那苏组长一路辛苦,晚上睡得还好吗?我们这儿宿舍条件简陋,不比省城的招待所。”
苏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林晚星,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晚星笑了,那笑容明亮又坦荡,像林间忽然洒下的一束阳光:
“我想说,苏组长,你连来林场考察都要挑三拣四,嫌路颠、嫌条件差、嫌饭菜不合口。你觉得,这样娇气的你,真的能适应顾建锋的生活吗?”
苏蔓脸色一变。
“他是军人,常年驻守在山沟林场,一年有大半年在边境线上巡逻。他住的是土坯房,吃的是大锅饭,穿的是旧军装。冬天零下三十度要带队巡山,夏天蚊虫扑面要蹲守哨所。他手上全是老茧,脸上晒得黝黑,有时候执行任务回来,一身泥一身汗,累得倒头就睡。”林晚星一步步往前走,离苏蔓越来越近,“苏组长,你想象中的‘帮助他铺路’,是不是就是让你父亲打几个电话、写几封推荐信?可他走的路,是需要用脚一步步丈量、用命一点点拼出来的。你那套省城的关系网、交际场,在这里,没用。”
苏蔓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捏着烟蒂的手指微微发抖:“你、你懂什么?我父亲——”
“你父亲再厉害,也管不到边境线上的风霜雨雪。”林晚星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却字字如针,“你说我只会洗衣做饭生孩子,没错,我是会这些。可我也会在他深夜回来时,给他留一碗热汤;在他受伤时,给他换药包扎;在他为任务发愁时,陪他说说话、想想办法。你说我帮不了他事业?那我问你,你知道林场瞭望塔的抗风设计是谁给的建议吗?你知道倒春寒时保住药苗的保温棚是谁带头搭的吗?你知道我们药材加工小组从无到有,是谁一点点摸索出来的吗?”
她每问一句,苏蔓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苏组长,你看不起农村女人,觉得我们没文化、没见识。可你知道吗,正是我们这些‘没见识’的人,在实实在在地建设这片土地。我们种树、护林、采药、加工,靠自己的双手挣饭吃,不偷不抢,不靠爹妈。你说顾建锋需要能在事业上帮助他的伴侣——我就是啊。”
林晚星停下脚步,此刻她离苏蔓只有一步之遥。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一个衣着朴素但眼神明亮坚定,一个衣着光鲜却脸色铁青。
“至于你说的交易,”林晚星轻轻摇头,眼里终于露出毫不掩饰的讽刺,“苏组长,你以为婚姻是什么?是买卖吗?顾建锋不是货物,我也不是。我们是夫妻,是患难与共、相互扶持的伴侣。你想用省城的工作、户口来换他?对不起,你出价太低了。”
苏蔓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烟蒂掉在地上都忘了踩灭。她死死盯着林晚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林晚星居然又笑了,“省轻工局苏局长的独生女,刚从北京学习回来的高材生,这次考察工作组的组长。可是苏组长,在这里,在林场,你这些身份都不好使。在这儿,大家认的是实打实的本事,是吃苦耐劳的劲儿,是真心实意为集体做贡献的心。这些,你有吗?”
苏蔓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远处广播站的歌曲换了一首,是《红星照我去战斗》,激昂的旋律穿透林梢:
“红星闪闪亮,照我去战斗……”
林晚星最后看了苏蔓一眼,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说:
“对了苏组长,有句话我想提醒你。你看不起农村,看不起我们这些‘土包子’,可你别忘了,你脚下踩的这片土地,你吃的粮食,你穿的衣服,哪一样不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不是靠劳动人民的双手创造出来的?高高在上久了,当心摔下来的时候,疼。”
第61章
天不怕地不怕的林晚星
说完,林晚星再不回头,踩着沙沙的落叶,一步步走出白桦林。
身后,苏蔓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她狠狠一脚踩灭地上的烟蒂,那支才抽了几口的香烟被碾得粉碎,如同她此刻碎了一地的优越感。
林晚星回到加工车间时,赵晓兰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问:“怎么样?她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林晚星轻描淡写,“就是‘指点’了一下我的工作,顺便‘关心’了一下我的个人生活。”
赵晓兰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不对劲:“她是不是,,,,,,听说你男人是顾副团长,所以,,,,,,”
“嗯。”林晚星点点头,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挑拣五味子,动作不疾不徐,“想让我知难而退,给她腾地方。”
“什么?!”赵晓兰声音拔高,引来旁边几个家属的侧目。她赶紧压低嗓门,“她疯了吧?以为这是旧社会,还能强娶强嫁?”
林晚星被她的说法逗笑了:“没那么严重。就是觉得顾建锋前途好,想投资一下。至于我,在她眼里大概是个碍事的绊脚石,踢开就行了。”
“那你咋说的?”
“我?”林晚星捡起一颗饱满的五味子,对着光看了看,“我跟她说,她那套省城的做派,在这里不好使。”
赵晓兰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噗嗤笑出来:“我都能想象那场面。晚星,你可真行,那位大小姐估计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怼过。”
“我说的是实话。”林晚星把挑好的五味子放进竹筐,“她啊,就是被惯坏了,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该醒醒了。”
下午的考察继续。苏蔓的脸色明显比上午更冷,问问题也更刁钻。但林晚星应对自如,该答的答,不该答的委婉推给冯工,既不失礼也不退让。
几次交锋下来,苏蔓没占到半点便宜,反而在冯工和其他场领导面前隐隐落了下风。毕竟,一个从省城来的年轻女干部,处处针对一个踏踏实实干活的军属家属,怎么看都有些小家子气。
傍晚时分,考察告一段落。工作组被安排在场部招待所住下,那是林场最好的几间砖瓦房,但也只是干净整洁而已,取暖还得靠烧炕。
林晚星收拾完车间,和赵晓兰一起回家。深秋的山里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山变成青黑色的剪影。路边人家亮起昏黄的煤油灯光,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柴火味和饭菜香。
“晚上去我那吃饭吧。”赵晓兰说,“我早上泡了干豆角,咱们炖点土豆,再贴一锅饼子。”
“行啊。”林晚星应着,心里却在想顾建锋。他中午没回来,不知道晚上能不能赶上饭点。
两人走到分岔路口,正要往赵晓兰家去,却见前面路上走来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
是顾建锋。他穿着军大衣,手里拎着个网兜,走得很快,军靴踩在土路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
“建锋!”林晚星喊了一声。
顾建锋抬头看过来,脚步更快了。走近了,林晚星才看清他网兜里装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猪肉,还有两把绿油油的菠菜——这在深秋的林场可是稀罕物。
“从哪儿弄的?”林晚星接过网兜,惊讶地问。
“团部后勤今天去县城拉物资,我让他们捎带的。”顾建锋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今天怎么样?”
赵晓兰在旁边笑着说:“顾副团长,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你家晚星都要被人欺负了。”
顾建锋眉头一蹙:“怎么回事?”
林晚星嗔了赵晓兰一眼:“别瞎说。”又对顾建锋道,“没事,就是省里工作组来了,那位苏组长问得细了些。走吧,晓兰叫咱们去她家吃饭呢。”
顾建锋却没动,他看着林晚星,声音沉了些:“晚星,说实话。”
他的眼神太认真,林晚星知道瞒不过,叹了口气:“真没什么大事。就是那位苏组长,,,,,,可能对你有点想法,找我谈了谈,让我识相点。”
她说得轻巧,但顾建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本就轮廓分明,此刻眉宇间凝起冷意,整个人透出一股战场上才有的肃杀之气。
“她找你麻烦了?”
“算不上麻烦。”林晚星拉了他胳膊一下,“就是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我都怼回去了,没吃亏。”
顾建锋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真的没事,紧绷的脸色才缓和些。但他没再说话,只默默跟着两个女人往赵晓兰家走。
赵晓兰家在林场家属区最东头,也是两间土坯房,但收拾得很干净。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赵晓兰麻利地生火做饭,林晚星打下手,顾建锋则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渐渐黑透的天色,不知在想什么。
干豆角炖土豆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林晚星把顾建锋带来的猪肉切成薄片,下锅煸炒出油,再放进炖菜里。赵晓兰和了玉米面,在铁锅边上贴了一圈饼子。锅盖一盖,蒸汽腾腾,屋子里满是温暖的食物香。
“顾副团长,你别往心里去。”赵晓兰一边擦手一边说,“那位苏大小姐,我看就是眼高于顶,觉得全天下男人都该围着她转。晚星今天可没给她留面子,说得她脸都青了。”
顾建锋转过头:“她具体说什么了?”
林晚星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赵晓兰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周知远。他穿着白大褂,显然是刚从医务室回来,手里还拎着个帆布包。
“周大夫来了?正好,饭马上好。”赵晓兰侧身让他进来。
周知远点点头,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顾建锋时顿了顿:“建锋也在。”
“嗯。”顾建锋起身,“周大夫今天忙?”
“还好。”周知远脱下白大褂挂起来,走到炕边坐下。他这人向来话少,但今天似乎格外沉默。
饭菜上桌,四个人围坐在炕桌边。炖菜热气腾腾,饼子焦黄酥脆,再简单不过的农家饭,却吃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饭吃到一半,周知远忽然开口:“我今天听说,省里工作组那个苏蔓,是苏振业的女儿。”
顾建锋筷子停了停:“省轻工局那个苏振业?”
“嗯。”周知远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苏家有点背景,苏蔓本人也在北京待过几年,心气高是正常的。不过——”他抬眼看向顾建锋,“她要是真找晚星麻烦,你不用顾忌。苏振业那边,我家里能说上话。”
这话说得很随意,但分量不轻。
林晚星和赵晓兰都愣了一下。她们知道周知远家里不一般,但具体到什么程度,周知远从未细说。此刻听他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能说上话”,显然苏家在他家面前,还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