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顾建锋抬起头,眼底是赤红的血丝和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恨意,“他们……那样惨烈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而那个导致一切的罪魁祸首,可能还逍遥法外,甚至就在不远的地方,继续害人……”他的声音哽住了,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悲痛与无处发泄怒火的哽咽。
林晚星的心揪紧了。她没有说空洞的安慰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用自己的温度温暖他冰凉的指尖。
“顾建锋,”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你听着。爹娘的事,我很心痛,为你心痛。他们的牺牲,比山重,比海深。那个叛徒,该千刀万剐。”
她顿了顿,迎上他通红的眼睛:“但是,韩老首长说得对。仇恨要记住,但不能让它变成拴住你的锁链,蒙住你眼睛的黑布。爹牺牲自己,是为了让你,让更多的人活下来,好好活。娘在那样艰难的时候生下你,托付你,是盼着你能平安长大,堂堂正正做人。”
“如果你现在被仇恨冲昏头脑,不管不顾去找那个人,且不说能不能找到,会不会反遭毒手,就算你真的……报了仇,然后呢?把自己也搭进去?让爹娘的牺牲、让你这些年受的苦、让咱们好不容易挣出来的好日子,全都付诸东流?那是爹娘愿意看到的吗?”
她的声音像清冽的泉水,一点点浇灭他心中狂暴的火焰,引向更深的思虑。
“顾建锋,你是军人,是丈夫,将来还可能是一个……父亲。”林晚星的脸在月光下微微泛红,但眼神无比认真,“你有你的责任和纪律。韩老首长告诉你,是信任你,也是给你责任。我们要做的,不是盲目复仇,而是更警惕地生活,更努力地工作,把咱们的小家、把小组、把林场建设好。同时,睁大眼睛,留心任何异常。如果那个败类真的还在附近作恶,迟早会露出马脚。那时候,用正确的方式,通过组织,把他揪出来,让他接受应有的审判和惩罚!这才是对爹娘最好的交代,也是对自己、对咱们这个家负责!”
她握紧他的手,力道不大,却传递着无比坚定的力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爹娘的血仇,是我们的血仇。未来的路,不管风雨还是晴天,我们一起走。你要记住,你活得越好,越光明正大,越有力量,那个躲在阴沟里的臭虫,就越害怕,越寝食难安!”
顾建锋怔怔地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庞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光,眼神清澈而坚毅,话语如锤,字字敲在他混乱沸腾的心上。
是啊,盲目寻仇,匹夫之勇,不仅可能徒劳无功,更可能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毁掉眼前得来不易的一切。
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那温软却充满力量的触感,像锚一样,将他从仇恨的漩涡边缘牢牢拉回。汹涌的情绪渐渐平复,沉淀为更加深沉、更加坚韧的东西。
他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林晚星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细微颤抖,也能感觉到那拥抱中传达出的依赖、汲取力量的需要,以及逐渐回归的沉稳。
“晚星……谢谢你。”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那份濒临失控的戾气,多了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庆幸。
“傻话。”林晚星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心跳,“咱们是夫妻。”
月光静静流淌,将相拥的两人身影融为一体。院子里的杯盘狼藉尚未收拾,中秋热闹的余温犹在。
前路或许莫测,但携手同心,便无所畏惧。
第60章
省城来的大小姐
一九七九年的深秋,来得比往年更急一些。
才进十月,长白山东麓的林场便已感受到了明显的寒意。清晨,山坳里总是笼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谁撒了细盐,将枯黄的草叶、裸露的泥土,以及那些尚未完全掉光叶子的灌木丛,都染上一层清冷的银边。太阳要等到快晌午才肯完全露脸,懒洋洋地将淡金色的光铺下来,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子沁入骨髓的凉。
林晚星起了个大早。
厨房土灶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松木柴哔哔啵啵地响着,火苗舔着黝黑的锅底,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着小米粥,米油厚厚的一层,香气混着水蒸气,氤氲了半间屋子。
她身上穿着顾建锋上月从县城给她捎回来的枣红色毛衣,是时兴的鸡心领,衬得她脖颈修长,脸色也越发白皙红润。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确良裤子。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编了根辫子,用一根素色的橡皮筋扎着,额前有几缕碎发散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她一边用长柄勺轻轻搅动着粥,防止糊底,一边盘算着今天的活计。
药材加工小组的工作间已经初步有了模样。场里批的那间旧仓库,经过她和赵晓兰带着几个家属一番收拾,墙壁用石灰水重新刷过,地上铺了防潮的油毡,靠墙打了一排木架子,分门别类地放着晾晒好的刺五加叶、五味子、黄芪片,还有前些日子从老乡手里收上来的野菊花、蒲公英根。
屋子正中,摆着两张用旧门板搭成的长条桌,铺着粗布,那是她们处理药材、分装茶包的地方。
省城展会带来的影响,比预想的还要好。
不仅签下的那几份意向订单陆续开始履约,县药材公司也主动找上门,希望能建立更稳定的供货关系。
更重要的是,“林场家属自制保健茶”这个名头,算是在地区轻工系统里小小地打响了。前几天,冯工乐呵呵地拿来一份地区内部通讯,上面居然有一小段文字,提到了“红星林场家属发挥能动性,开发土特产新品”的事儿,虽没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晚星啊,这下你可真是给咱们林场,给咱们这些家属长脸了!”赵晓兰兴奋得脸颊泛红,拉着林晚星的手晃个不停,“你都没看见,食堂打饭的时候,马翠萍那几个,脸拉得比驴还长!”
林晚星只是笑笑,心里却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树大招风,眼红的人不会少。马翠萍、吴秀英之流暂时消停了,不代表没有别人。
而且,事业刚起步,产品线太单一,全靠“刺五加健体茶”和“五味子安神蜜膏”撑着,抗风险能力太弱。
秋深了,万物收藏。林晚星琢磨着,得顺应季节,开发点新东西。
她想起前世那些五花八门的养生茶。深秋干燥,易伤肺阴,是不是可以做个“秋梨润燥茶”?林场后山那片野梨树,果子又小又涩,没人爱吃,但用来熬煮梨膏却是极好的,配上点川贝母粉、百合干、罗汉果,润肺止咳。还有,快入冬了,畏寒的人多,弄个“姜枣暖身茶”也不错,老姜、红枣、红糖,简单实惠,煮上一大壶,干活回来喝一碗,从头暖到脚。
这些想法,她跟冯工提过,冯工很是支持,还帮她从县医院药房弄来一小包川贝母的样品,又指点她哪些野生的百合品质好,可以去收购。赵晓兰更是举双手赞成,她现在对林晚星简直有种盲目的崇拜,觉得晚星姐脑袋里装着的点子,比林场的松籽还多。
“粥好了,趁热喝。”
顾建锋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悄没声息地走到灶边,接过她手里的勺子。他换上了一身军装常服,没戴帽子,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硬朗的眉骨。大约是刚用冷水洗了脸,古铜色的脸上还带着点水汽,显得格外精神。
“嗯。”林晚星应了一声,转身去碗柜里拿碗筷。
两人就着灶台的余温,坐在小凳上吃早饭。小米粥熬得稠糯,就着一碟顾建锋自己腌的萝卜条,咸香脆爽。
窗外,天色渐渐亮透,远处山峦的轮廓清晰起来,墨绿中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金黄与赭红,那是落叶松和白桦的颜色。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叽喳,清冷的空气里,隐隐传来场部大喇叭开始广播的声音,先是嘹亮的《东方红》,接着是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
林晚星问道:今天场里不是要迎接省里工作组吗?你得早点去。”
顾建锋摇头:“就是个考察,冯工他们接待就行。我们团部主要是配合安保。”
林晚星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说:“今天省里工作组来考察我们那个药材加工项目,冯工让我也去汇报。听说带队的还是个大领导的女儿?”
顾建锋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你听谁说的?”
“场里都传开了。”林晚星用筷子轻轻搅着粥,“说是什么省轻工局苏局长的独生女,叫苏蔓,刚从北京学习回来,这次是带队下来调研基层创新。冯工昨天特意来找我,让我准备准备,说这位苏同志要求高,眼光也高。”
她话说得平淡,但顾建锋听出了里面的弦外之音。他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晚星,不管她是谁,咱们凭本事做事,不用看谁脸色。”
“我知道。”林晚星笑了,“我就是好奇,这位大城市来的娇小姐,到了咱们这山沟沟里,能不能适应。”
顾建锋看着她灵动的眼神,心里那点担忧忽然就散了。是了,他的晚星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能在顾家灵堂上摔了相框还挣出条生路,能在林场从无到有搞起药材加工,能面对马翠萍、吴秀英那些人的刁难见招拆招。
一个省城来的娇小姐,又算得了什么?
“你心里有数就行。”他站起身,拿起放在门后的军帽戴上,“我走了。中午不一定回来,你自己吃饭别凑合。”
“知道啦。”林晚星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踏着晨霜走远,渐渐消失在挂着白霜的林间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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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多,两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卷着尘土开进了林场场部。
车还没停稳,场部办公室那排红砖房前已经站了好些人。李书记、冯工,还有几个科室的负责人都在。林晚星和赵晓兰站在人群稍后些的位置,她们今天都穿了最体面的衣裳。
林晚星是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顾建锋去年给她买的藏蓝色薄呢外套;赵晓兰则是米白色的毛衣配深灰色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来了来了。”有人小声说。
第一辆吉普车的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个穿着中山装、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机关干部。随后,副驾驶门开了,一只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轻轻落地。
那是个很打眼的姑娘。
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个子高挑,皮肤是城里人那种不见日头的白。她穿着一件铁锈红的双排扣呢子大衣,款式是眼下最时兴的收腰设计,衬得腰身纤细;底下是深色呢料裤,裤线熨得笔直;头发梳成整齐的短发,鬓边别着一枚简单的黑色发卡。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和周围灰扑扑的砖房、穿着臊棉袄的场工、还有远处苍黄的山林格格不入。
“那位就是苏蔓同志吧?”李书记迎上前去,笑容热情但透着谨慎。
苏蔓点了点头,伸出手和李书记轻轻一握就松开:“李书记好,我是省轻工局派来考察土特产创新项目的工作组组长,苏蔓。”她的普通话很标准,带着点京腔,声音清脆但没什么温度。
“欢迎欢迎!一路辛苦!”李书记连忙介绍身后的人,“这是我们场技术科的冯工,药材加工项目就是他牵头抓的。这两位是林晚星同志和赵晓兰同志,她们是项目一线的骨干,特别是林晚星同志,产品的研发、生产、推广,她都出了大力。”
苏蔓的目光扫过来,在林晚星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目光很直接,带着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林晚星坦然迎上她的视线,微笑着点了点头:“苏组长好。”
苏蔓没笑,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向冯工:“冯工,我们先看看场地和生产流程吧。省里对这次考察很重视,希望能看到真实的情况,而不是……表演。”
这话说得客气,但潜台词谁都听得出来。她不信这山沟沟里能搞出什么真正的“创新”,更倾向于认为所谓的成果是包装出来的。
冯工是个老实的技术干部,没听出里面的机锋,只连声说:“那是那是,我们肯定如实汇报。苏组长这边请,加工车间就在后面那排平房。”
一行人往车间走去。
车间其实就是原来场里放杂物的两间仓库改造的,墙面刷了白灰,地上铺了水泥,靠墙一排长桌就是工作台。这会儿正好有几个家属在忙活——两个在挑拣晒干的五味子,把霉变的、品相差的挑出来;三个在将炒制好的刺五加嫩叶装进油纸袋,再贴上手写的标签;还有一个在用大铁锅熬制五味子蜜膏,空气里弥漫着酸甜的香气。
见领导们进来,大家都停了手里的活,有些拘谨地站起来。
苏蔓在车间里慢慢走着,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又在那些简陋的工具、朴素的包装材料上停留。她拿起一袋封装好的刺五加茶,看了看标签,眉头微微蹙起:“这标签是手写的?没有统一的印刷品吗?”
冯工解释道:“目前产量还不大,我们自己手写比较灵活。等以后规模上去了,肯定要统一印刷。”
“卫生条件也需要改善。”苏蔓指了指工作台,“没有防尘罩,也没有消毒设备。这种直接入口的产品,卫生是第一位的。”
她话说得在理,但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挑剔,让在场几个干活的家属脸色都不太好看。林晚星站在一旁,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已经转了几个弯。
这位苏组长,果然来者不善。
考察进行了整整一上午。苏蔓问得很细,从原料采购、加工工艺、质量把控到销售渠道、成本核算,几乎每个环节都要刨根问底。冯工和几个技术员被她问得额头冒汗,有些数据一时答不上来,她就用笔在本子上记一笔,也不说好坏,但那沉默本身就让人压力倍增。
中午在场部食堂吃饭。食堂特意加了两个菜。一个猪肉炖粉条,一个炒鸡蛋。但苏蔓只夹了几筷子素炒白菜,米饭也吃得很少。陪同的李书记有些尴尬,劝道:“苏组长,多吃点,下午还要去仓库看库存。”
“我胃口小,够了。”苏蔓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但疏离。
饭后有个短暂的休息时间。林晚星和赵晓兰在食堂外的水槽边洗碗,赵晓兰小声抱怨:“这位大小姐可真难伺候。冯工刚才偷偷跟我说,她提的那些问题,有些根本不是咱们现阶段该考虑的。什么标准化生产线、无菌车间,那是国营大厂才有的条件!咱们这才起步多久?”
林晚星把洗好的碗摞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她本来就是带着挑刺儿的心来的。不过也好,她提的那些问题虽然苛刻,但有些确实值得注意。等咱们以后做大了,卫生、标准这些都得跟上。”
“你还真顺着她的话想啊?”赵晓兰瞪大眼睛。
“为啥不?”林晚星笑了,“她说她的,咱们做咱们的。有用的就听,没用的就当耳边风。不过——”她压低声音,“我总觉得,她这次来,目的不纯。”
赵晓兰正要问,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林晚星同志,能耽误你几分钟吗?”
两人回头,见苏蔓不知何时站在了食堂门口。她脱了外套,只穿着里面的浅灰色毛衣,更显得身形单薄。午后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白皙的面孔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直直看向林晚星。
林晚星心里一动,面上却笑道:“苏组长有事?”
“有点关于产品研发细节的问题,想单独请教你。”苏蔓说,“方便的话,咱们去那边走走?”她指了指食堂后面那片白桦林。
林晚星和赵晓兰对视一眼,赵晓兰眼里有担忧,林晚星却冲她轻轻摇头,示意没事。
“行啊。”林晚星爽快应下,把手里的碗递给赵晓兰,“晓兰,帮我拿回车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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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后面的白桦林是林场早年种下的,如今已有碗口粗。秋天叶子黄了,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金黄叶片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光斑。林间积了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苏蔓走在前头,步态从容,像是走在公园里。林晚星跟在她身后半步,也不急着开口。
走了约莫五六分钟,到了林子深处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苏蔓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这里安静,说话方便。”她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林晚星,“林晚星同志,我直说了吧。这次来林场考察,看了你们的项目,也听了冯工和其他人的介绍。我得承认,你能在山沟里搞出这么个东西,确实有点小聪明。”
这话说得,夸也像贬。
林晚星笑了笑:“苏组长过奖了,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但小聪明终究是小聪明。”苏蔓话锋一转,“你知道你们这个项目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