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大姐叹气:“赵大柱这人,我知道。好酒,喝了酒就打人。翠花嫁给他这么多年,没少挨打。”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王大嫂问。
“不然能咋办?”齐大姐摇头,“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们外人,不好插手。”
“可是......”赵晓兰急道,“翠花姐伤成那样,总不能不管吧?”
大家都看向林晚星。
林晚星沉默片刻,开口道:“管是要管的,但不能硬来。赵大柱那种人,吃软不吃硬,逼急了可能更糟。”
“那怎么管?”
林晚星想了想:“先让翠花姐养伤。齐大姐,你住得近,这两天多去看看,送点吃的,帮着收拾收拾。对外就说翠花姐病了,需要照顾。”
齐大姐点头:“行。”
“晓兰,你跟我去找李书记。”林晚星继续说,“这种事,得组织出面。”
“找李书记有用吗?”赵晓兰有些怀疑。
“试试看。”林晚星目光坚定,“就算不能把赵大柱怎么样,至少得让他知道,打人是不对的,有人管。”
两人去了场部。
李书记正在看文件,听林晚星说了情况,眉头紧皱:“这个赵大柱,又打老婆!”
“又?”林晚星捕捉到这个字眼。
“可不是。”李书记叹气,“前年也打过一次,当时妇联的同志去调解过,他写了保证书,说再也不打了。没想到......”
“保证书有用吗?”赵晓兰忍不住问。
李书记苦笑:“对这种滚刀肉,保证书就是一张纸。但组织上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家庭矛盾,不好深管。”
林晚星知道李书记说的是实情。这年头,公权力对家庭内部的干预很有限。
但她不想就这么放弃。
“李书记,如果不止是家庭矛盾呢?”她忽然说。
“什么意思?”
“翠花姐是我们工坊的正式员工,她现在受伤不能上班,影响工坊生产。这算不算影响集体生产?”林晚星说得有理有据,“而且,赵大柱也是林场职工,他的行为,是不是也有损林场形象?”
李书记一愣,仔细琢磨这话。
确实,如果只是夫妻打架,组织上不好管。但如果上升到影响生产、损害集体利益,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不能当成简单的家事处理。”林晚星说,“应该开个会,让赵大柱当众检讨,保证不再犯。同时,要保障翠花姐的安全和工作权利。”
李书记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这样吧,我让妇联的同志再去调解,同时找运输队领导谈谈,给赵大柱施加压力。”
“谢谢李书记。”
从场部出来,赵晓兰佩服地看着林晚星:“晚星,你真厉害。几句话就把事情上升了一个高度。”
林晚星摇摇头:“这只是第一步。要真正解决问题,还得靠翠花姐自己。”
“她自己?她能怎么办?”
“离婚。”林晚星吐出两个字。
赵晓兰吓了一跳:“离婚?这......这能行吗?”
七九年,离婚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尤其在农村和林场,离婚的女人会被人指指点点,很难立足。
“为什么不行?”林晚星反问,“翠花姐有工作,能养活自己。离开赵大柱,她能过得更好。”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晚星语气坚定,“咱们女人,不能总挨打受气。得有勇气改变。”
赵晓兰看着林晚星,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姐姐,心里装着比天还大的勇气。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星一边忙工坊的事,一边关注刘翠花的情况。
齐大姐每天去送饭,回来都说,赵大柱态度好了一点,至少不再打人了,但嘴上还是不干不净,骂骂咧咧。
妇联的同志去调解了两次,赵大柱当着面答应得好好的,人一走就原形毕露。
林晚星知道,这样不行。
得下猛药。
正月过完,二月初二,龙抬头。
林场照例开了全体职工大会,在礼堂里,黑压压坐满了人。
李书记讲话,总结上月工作,布置本月任务。
讲完了,他话锋一转:“另外,有件事要在这里说一下。运输队的赵大柱同志,多次殴打妻子,严重影响家庭和睦,也影响工坊生产。经组织研究决定,给予赵大柱同志通报批评,并责令其在大会上做出深刻检讨。”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赵大柱坐在运输队那片区域,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打老婆的事会被拿到大会上说。
“赵大柱同志,上来吧。”李书记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赵大柱身上。
他磨蹭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台。台下一片寂静,等着他说话。
赵大柱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不该打老婆。”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大声点!”底下有人喊。
赵大柱咬了咬牙,提高声音:“我不该打老婆!我错了!保证以后再也不打了!”
说完,就想下台。
“等等。”李书记叫住他,“说说为什么打人,打了几次,以后怎么改。”
这是要他把脸丢到底。
赵大柱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就......就是她没做饭,我喝了点酒,没控制住……以后,以后我不喝酒了,也不打人了。”
“光说不练可不行。”李书记说,“这样吧,你当众写份保证书,签字按手印。再犯的话,组织上会考虑更严厉的处分,包括但不限于调离岗位、扣发工资,甚至开除。”
这话说得重,赵大柱脸都白了。
他文化不高,保证书是妇联同志事先写好的,他只需要照着抄。可即便如此,那几个字也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写完,签字,按手印。
李书记把保证书收好,当众宣布:“这份保证书,一份留在场部存档,一份交给刘翠花同志保管。赵大柱同志,希望你言而有信。”
赵大柱灰溜溜地下台,头都不敢抬。
会后,这件事成了林场最大的谈资。
“没想到打老婆还能被通报批评!”
“李书记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活该!赵大柱那种人,就得这么治他。”
“不过话说回来,林晚星真厉害,能把事捅到大会上。”
“是啊,听说就是她找的李书记。”
舆论一边倒地支持刘翠花,谴责赵大柱。
林晚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大会开完的第二天,她带着赵晓兰和齐大姐,又去了刘翠花家。
这次,赵大柱不在家,出车去了。
刘翠花的伤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见林晚星来,她激动得直抹眼泪:“晚星,谢谢你……要不是你,我……”
“翠花姐,别这么说。”林晚星扶她坐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刘翠花说,“大柱他……这几天没再动手。”
“光不动手可不够。”林晚星认真地看着她,“翠花姐,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刘翠花茫然:“以后?”
“对,以后。”林晚星说,“赵大柱那个人,狗改不了吃屎。这次是压住了,下次呢?下下次呢?你能保证他再也不打你?”
刘翠花沉默。
她不敢保证。这么多年,赵大柱写了多少次保证书,发了多少次誓,最后还是照样打。
“晚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得为自己打算。”林晚星握住她的手,“翠花姐,你在工坊工作,一个月能挣十五六块钱。虽然不多,但养活自己够了。离开赵大柱,你能过得更好。”
“离、离婚?”刘翠花声音发颤。
“对,离婚。”林晚星点头,“我知道这很难,但长痛不如短痛。你才三十出头,往后的日子还长,难道要一直这么挨打受气?”
刘翠花眼泪又下来了:“可是……离婚了,我住哪儿?别人会怎么说我?”
“住的地方,我想办法。”林晚星早就考虑好了,“场里有些闲置的旧房子,收拾一下能住。我去跟李书记申请,给你安排一间。至于别人怎么说……”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让他们说去。你是为自己活,不是为别人活。再说了,经过这次大会,大家都同情你,支持你。离婚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摆脱家暴,是勇敢。”
刘翠花被说动了,眼里有了光。
但很快,又暗下去:“大柱他不会同意的……”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林晚星说,“组织上可以出面调解。如果他坚持不离,你就起诉。家暴是过错方,法院会支持你的。”
这话给了刘翠花勇气。
她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好!我离!”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星为刘翠花的事忙前忙后。
她先是找李书记,申请了一间闲置的旧宿舍。房子不大,只有一间屋,但收拾收拾能住。工坊的姐妹们帮着粉刷墙壁,糊窗户纸,齐大姐还捐了张旧桌子,王大嫂送了床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