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六月下旬,林场进入盛夏。
头伏刚过,天气就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晌午的日头毒辣辣的,晒得土路发烫,踩上去能烫脚底板。
林子里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叫,声音嘶哑又急促,像是预感到什么似的。场部大院那几棵老杨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蔫蔫地垂着。
工坊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省百货公司五千罐香辣酱的订单像一剂强心针,让整个工坊都充满了干劲。女人们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炒料、装罐、蒸煮、封装,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院子里支起了两口新添的大铁锅,灶火从早烧到晚,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蘑菇混合的辛香。
秦晓梅现在是工坊的技术总管。她穿着围裙,头发用布巾包着,在几个工作间之间来回巡视。时而俯身查看炒锅里的火候,时而揭开蒸笼检查灭菌情况,时而拿起封装好的罐子对着光检查密封。
“翠花姐,这锅辣椒炒得有点过了,下次火再小点。”她凑到锅边闻了闻,对掌勺的刘翠花说。
刘翠花擦擦汗:“晓梅妹子,这天气太热了,火候不好掌握啊。”
“咱们分批炒,少炒勤炒。”秦晓梅提议,“一次别超过十斤,这样好控制。”
“行,听你的。”刘翠花点头。
赵晓兰在包装间里带着两个家属贴标签。红色的标签纸摞得高高的,毛笔字是冯工帮着写的,工整有力。她每贴一张,都要仔细检查位置正不正,边角有没有翘起来。
“晓兰姐,标签快不够了。”一个家属说。
“我下午去场部领纸。”赵晓兰头也不抬,“这批订单月底前必须完成,不能耽误。”
林晚星也没闲着。她在小办公室里核算成本、安排采购、协调运输。账本摊在桌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林姐,蘑菇快用完了。”秦晓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本子,“按现在的进度,最多还能撑三天。”
林晚星停下拨算盘的手:“山上的野蘑菇采得怎么样了?”
“这几天天热,蘑菇出得少。翠花姐她们早上五点就上山,到中午才回来,也就采了半背篓。”秦晓梅眉头微皱,“这样下去,原料要跟不上生产了。”
这是个问题。香辣酱的主要原料就是林场的野生蘑菇,要是断了供应,订单就完不成了。
林晚星沉吟片刻:“这样,从明天起,工坊分两班。一班继续生产,一班专门上山采蘑菇。早上凉快的时候去,晌午前回来。另外,咱们是不是可以试着收一些附近村民采的蘑菇?价格可以给高一点。”
“这个办法好!”秦晓梅眼睛一亮,“我听说邻村也有人采蘑菇卖到县城,咱们要是直接收,他们肯定愿意。”
“那你下午跟翠花姐去邻村转转,先问问行情。”林晚星拍板,“价格比县城收购站高一成,但要保证质量。烂的、有虫的不能要。”
“哎,我这就去准备。”秦晓梅应声出去了。
林晚星继续低头算账。窗外的知了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太阳白晃晃的,晃得人眼花。
这样的天气已经持续快十天了。
往年这个时候,林场也该下几场雨了。可今年,一滴雨都没见着。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又说不清这不安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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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顾建锋回家时,林晚星正在灶台前做饭。
简单的白菜炖粉条,贴了一圈玉米面饼子。锅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她系着碎花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灶火映着她的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回来了?”她没回头,用锅铲翻着饼子,“洗手吃饭。”
顾建锋“嗯”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清凉的井水冲在手上,带走了一天的暑气。他洗了脸,用毛巾擦干,走到灶台边。
“我来吧。”他从她手里接过锅铲。
林晚星也没推辞,退到一边,用围裙擦擦手:“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瞭望塔那边看了看。”顾建锋翻着饼子,动作熟练,“新设备调试差不多了,过两天就能正式投入使用。”
林晚星知道他说的是那个新型防火瞭望塔体系。这是顾建锋这大半年的心血,从设计、选址到建设,他几乎全程参与。塔建在林场最高的山顶上,能俯瞰整片林区,配备了望远镜、无线电,还有一套简易的气象观测设备。
“能预报天气吗?”她随口问。
“能看个大概。”顾建锋把饼子盛出来,金黄的饼子一面焦脆,看着就诱人,“温度、湿度、风向这些都能测。老王是驻塔的观察员,以前在气象站干过,懂一些。”
两人把饭菜端到炕桌上。简单的晚餐,但在劳累了一天之后,显得格外香甜。
林晚星咬了口饼子,忽然想起什么:“建锋,你说今年这天是不是有点怪?都六月下旬了,一滴雨没下。”
顾建锋夹菜的手顿了顿:“你也感觉到了?”
“嗯。”林晚星点头,“往年这时候,至少下了两三场透雨了。可今年,天干得厉害。你看场部后面那条小溪,水都快断了。”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我今天在瞭望塔,跟老王聊了聊。他说,根据他观测的数据,今年夏天可能有大雨。”
“大雨?”林晚星一愣,“不下雨,怎么会有大雨?”
“就是因为一直不下雨,才容易下大雨。”顾建锋解释,“老王说,这叫‘旱极生涝’。天气太旱,地面温度高,热气往上走。一旦遇到冷空气,就容易形成强对流天气,下暴雨。”
他说着,神色严肃起来:“而且咱们林场这地形,三面环山,要是真下暴雨,容易引发山洪。山上的水下来得快,河道窄,泄洪能力差。”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工坊的位置就在山脚下,离那条小溪只有几十米远。
虽然地势不算最低,但要是真发山洪……
“有多大概率?”她问。
“说不准。”顾建锋摇头,“老王说,按照往年经验,这种持续干旱后再下暴雨的情况,在林场发生过两次。一次是五八年,一次是六九年。五八年那次,山洪冲垮了场部两间仓库,淹了十几亩地。六九年那次,幸好提前做了准备,损失不大。”
林晚星的心沉了下去。
工坊是她们大半年的心血,是那么多姐妹的希望。要是被山洪冲了……
“咱们得提前准备。”她立刻说,“工坊里那么多原料,还有做好的成品,都得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顾建锋看着她紧张的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别急,现在还只是预测。明天我再去瞭望塔,让老王密切观察。一有情况,咱们就行动。”
林晚星点点头,但心里的不安并没有消散。
这一夜,她睡得不太安稳。
梦里,她看见滔天的洪水从山上冲下来,淹没了工坊的小院。那些辛辛苦苦做好的香辣酱罐子,在浑浊的水里漂浮、碰撞、碎裂。秦晓梅她们站在水里哭,想去捞那些罐子,却被水冲得东倒西歪……
她惊醒了。
窗外,月光很亮。顾建锋在她身边睡得沉,呼吸均匀。她轻轻起身,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夜色里的林场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蛙鸣和虫声。山峦在月光下显出黝黑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看着那座山,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预感。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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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晚星起了个大早。
她先去了工坊。女人们已经到齐了,正在准备开工。灶火生起来了,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蒸笼一层层摆好。
“大家先停一下,开个短会。”林晚星拍拍手。
女人们围拢过来,有些诧异。
工坊的规矩是到点就开工,很少临时开会。
“林姐,出啥事了?”刘翠花问。
林晚星看着大家,斟酌着说:“是这样,我听说今年夏天可能会有大雨。咱们工坊的位置,大家也知道,离山近,离溪也近。万一发山洪,可能会有危险。”
女人们面面相觑。
“山洪?不能吧,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啊。”有人说。
“是啊,小溪水都快干了,哪来的山洪?”
秦晓梅却皱起眉:“林姐,您的意思是,咱们要提前做准备?”
“对。”林晚星点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想着,从今天起,工坊的生产计划调整一下。白天正常生产,但做好的成品,不要留在工坊过夜。每天下班前,把成品转移到场部仓库去加工,我已经跟仓库那边说好了,他们同意给咱们腾个地方。”
她顿了顿,继续说:“原料也要减少库存。蘑菇、辣椒这些,够两三天用的就行,不要囤太多。采购组每天去收,收多少用多少。”
赵晓兰有些担心:“那省百货公司的订单怎么办?月底要交第一批货,时间很紧啊。”
“生产照常,只是成品每天转移。”林晚星解释,“这样就算真有事,损失也能降到最低。另外,我想在工坊周围挖条排水沟。万一真下雨,水能排出去,不会倒灌进院子。”
女人们听了,虽然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林晚星一向有远见,大家还是选择相信她。
“行,听林姐的。”
“挖沟这活儿,我们男人也能干。”一个家属的丈夫正好来送东西,主动说,“我下午叫几个人来帮忙。”
“那就谢谢大哥了。”林晚星笑道。
会议结束,工坊又忙碌起来。但气氛和之前有些不同了。
女人们干活时,会时不时看看天色,看看远处的山。
那种山雨欲来的预感,像是会传染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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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顾建锋从团里回来,直接来了工坊。
他穿着军装,背着手,在工坊院子里转了一圈。林晚星正在和秦晓梅检查新一批封装好的酱罐,见他来,迎上去。
“怎么样?”她低声问。
顾建锋的表情有些凝重:“老王说,观测数据显示,气压在持续下降,湿度在上升。虽然现在天还晴着,但很可能在未来三到五天内,有强降雨。”
“三到五天……”林晚星心里一紧。
“我已经向场部做了汇报。”顾建锋说,“场领导很重视,已经安排各生产队检查防洪设施,清理河道。你们工坊这边,也要抓紧。”
林晚星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成品每天转移,原料减少库存,还在挖排水沟。”
她指了指院子东侧,几个男职工正在挖沟,铁锹扬起黄土,已经挖了十几米长的一条浅沟。
顾建锋看了看,摇摇头:“这沟太浅,要是真下暴雨,作用不大。”
“那怎么办?”秦晓梅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
顾建锋想了想:“这样,我下午从团里调几个人来,帮你们把沟挖深挖宽。另外,在工坊门口垒一道沙袋墙,万一水大了,能挡一挡。”
“沙袋去哪儿弄?”林晚星问。
“团里有防汛物资,可以借用一些。”顾建锋说,“用完还回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