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好了。”林晚星松了口气。
有顾建锋在,她心里踏实多了。
下午,果然来了几个解放军战士,带着铁锹、镐头。他们和工坊的男职工一起,把排水沟加深加宽。沟底铺了碎石,沟沿拍实,还留了几个排水口。
工坊的女人们也没闲着。刘翠花烧了一大锅绿豆汤,赵晓兰蒸了白面馒头,给干活的人送水送饭。
秦晓梅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家属,把工坊里重要的东西,账本、文件、配方记录、还有那些借来的书都收拾起来,装进木箱,准备转移。
“晓梅妹子,这些瓶瓶罐罐也要搬吗?”一个家属指着架子上那些试验用的小罐子。
秦晓梅看了看。那些罐子里装着各种配比的试验品,是她这几个月的心血。
“搬。”她咬牙,“这些都是宝贵的数据,不能丢。”
于是,那些小罐子也被小心地装进垫了稻草的木箱,贴上标签,准备一起运走。
整个下午,工坊院子里人来人往,忙而不乱。挖沟的、搬东西的、送水送饭的,各司其职。
林晚星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既感动又紧张。
感动的是,大家这么信任她,愿意跟着她一起未雨绸缪。
紧张的是,万一她的预感错了,这么兴师动众,会不会让人笑话?
第75章
风雨同舟,不只是说说而已
顾建锋看着林晚星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眉眼间那点藏不住的忧虑。
他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别怕。就算真不下雨,挖条沟、垒道墙,也是为工坊长远考虑。你看咱们这院子,原先一下雨就积水,有了这条沟,往后雨季就少操心了。”
林晚星抬眼看他,知道他这是在宽她的心。
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忐忑压下去:“你说得对。不管下不下雨,这些活儿都不白干。”
这时秦晓梅端着碗绿豆汤走过来:“顾大哥,喝点汤解解乏。”
顾建锋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抹嘴:“晓梅,你林姐安排的事,你们照办就行。我去跟团里汇报一下情况,晚上再过来看看。”
“哎,您放心。”秦晓梅应着,又转身去忙了。
林晚星送顾建锋到院门口。天已经擦黑了,西边天际那层镶金边的云越来越厚,颜色也从金黄变成了暗红。
“晚上要是有动静,我就让小战士来通知你。”顾建锋跨上自行车,回头叮嘱,“你别往外跑,在家等着。”
“知道了。”林晚星挥挥手,“你也小心。”
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着,顾建锋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林晚星站在门口,又抬头看了看天。风起来了,吹得院子里的山丁子树哗啦啦响,几片早衰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她脚边。
“林姐,进屋吧。”刘翠花在灶房门口喊,“饭好了。”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加了点昨天剩下的肉片,油汪汪的一大盆。玉米面饼子刚出锅,还冒着热气。工坊的女人们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就着天光吃饭。
“林姐,您说这雨真能下吗?”赵晓兰咬了口饼子,有些忧心,“我听林场有经验的老人说,这种闷热天要是突然刮北风,八成要下大雨。”
“刮北风了?”林晚星问。
“刚才我去打水,感觉风是有点变向了。”刘翠花接话,“原先一直是南风,热烘烘的。刚才那一阵,凉飕飕的,像是从北边来的。”
林晚星心里一动。她想起顾建锋说的旱极生涝。
北方的冷空气南下,遇到南方暖湿气流,就容易形成强对流天气。
她放下筷子:“吃完饭,大家抓紧时间,把院子里能收的东西都收进屋。晾晒的蘑菇、辣椒,还有那些筐篓簸箕,都别放在外面了。”
女人们应着,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天黑透时,工坊院子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重要的东西都转移了,原料只留了明天一早要用的,装在筐里放在灶房墙角。成品下午就运到了场部仓库,那边地势高,房子也结实。
林晚星又检查了一遍排水沟。顾建锋下午带人挖的这条沟,比原先深了一倍,宽了一倍,沟底铺的碎石能防止水流冲刷沟底。工坊门口那道沙袋墙也垒得结实,半人高,用木桩做了支撑。
该做的都做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黑沉沉的天。星星看不见几颗,月亮也被云遮住了,只有远处场部大院里的灯光,在夜色里晕开一小团黄晕。
风越来越大,带着湿气,吹得人身上黏糊糊的。
“林姐,您回家吧。”秦晓梅走过来,“我们在这儿守着就行。”
“你们都回去。”林晚星摇头,“夜里万一有事,你们女人家不安全。我在这儿守着,等建锋消息。”
“那怎么行!”刘翠花也过来了,“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们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林晚星笑了,“建锋说了,会派人来通知。你们回去把自家屋子收拾好,门窗关严实,有老人的、孩子的,多照应着。工坊这边,有我在呢。”
女人们还想说什么,林晚星摆摆手:“行了,都回去吧。明天一早,要是没事,咱们正常开工。”
见她态度坚决,大家只好散了。秦晓梅临走前,从灶房拿了盏煤油灯,又抱了床旧毯子:“林姐,夜里凉,您披着点。”
林晚星接过毯子,心里暖暖的:“知道了,快回去吧。”
工坊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晚星坐在小办公室门口的石阶上,把毯子披在身上。煤油灯放在脚边,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跃,照亮小小一片地方。
她听着风声、虫鸣,还有远处隐约的狗吠,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那就面对。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
“林晚星同志!”是小战士的声音。
林晚星站起身:“在这儿!”
小战士跑进院子,喘着气:“林晚星同志,顾副团长让我告诉您,瞭望塔观测到强对流云团正在靠近,预计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会有强降雨。场部已经启动应急预案,请您和工坊的同志们做好准备。”
“知道了。”林晚星点头,“顾副团长呢?”
“顾副团长在瞭望塔,正和观察员密切监视云团动向。”小战士说,“他让我转告您,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外出。”
“好,谢谢同志。”林晚星从兜里掏出两块水果糖,“拿着,路上吃。”
小战士推辞不过,接过糖,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林晚星看了看怀表,晚上十一点半。
离预报的降雨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重新坐下,把毯子裹紧了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风越来越急,吹得工坊房顶的瓦片哗啦啦响。院子里那棵山丁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树枝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哀鸣。
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把天地照得雪亮。
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像是从山那边碾过来的石碾子,沉闷而有力。
林晚星站起身,走到屋檐下。
又一道闪电,这次更亮,更近。她看见远处的山峦在闪电中显出狰狞的轮廓。
雷声未歇,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噼里啪啦,先是稀疏的几颗,砸在瓦片上、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很快,雨点变得密集,连成线,织成帘,最后变成瓢泼大雨,哗啦啦地从天倾泻而下。
风助雨势,雨借风威。
工坊院子瞬间变成了水世界。雨水在地上汇成小溪,顺着地势流淌,冲进排水沟。沟里的水迅速涨起来,哗哗地流向场部的主排水渠。
林晚星站在屋檐下,看着眼前的情景。
排水沟起作用了。虽然雨水很大,但大部分都顺着沟流走了,院子里只有薄薄一层积水。门口那道沙袋墙挡住了从山坡上冲下来的泥水,墙外已经积了一尺多高的水,墙内却还是干的。
她松了口气。
但心还没完全放下,就听见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山体塌方。
紧接着,场部的大喇叭响了,声音在风雨中有些模糊。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北坡发生小规模山体滑坡,请附近职工家属立即撤离!重复,北坡职工家属立即撤离!”
北坡!那是工坊后面的山坡!
林晚星心里一紧,抓起煤油灯就要往外冲,却听见院门外传来喊声:“林晚星同志!快开门!”
是顾建锋的声音!
她赶紧跑过去打开院门。顾建锋浑身湿透,雨衣上全是泥水,脸上也溅了泥点子。他身后跟着几个战士,也都是一身泥泞。
“建锋!你......”
“工坊的人呢?”顾建锋打断她,语气急促。
“都回家了,就我一个。”林晚星说。
顾建锋松了口气:“那就好。北坡滑坡,泥石流冲下来,可能会波及工坊。你跟我走,去场部避一避。”
“工坊怎么办?”林晚星回头看着院子。
“人比东西重要。”顾建锋握住她的手,“走!”
林晚星却挣开他的手:“等一下。”
她跑回办公室,抱出那个装账本和文件的木箱,又冲进灶房,把墙角那几筐明天要用的原料拖到桌子上。
“可以了,走吧。”她抱着木箱,对顾建锋说。
顾建锋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担忧。
只是现在,也顾不上再说林晚星为了这些太拼命的事。
他接过木箱,另一只手拉着她:“跟紧我。”
一行人冲进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