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出来,粥已经盛好了,两碗金黄的小米粥摆在桌上,冒着热气。顾建锋还煎了两个鸡蛋,边缘焦黄,中间嫩生生的。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林晚星坐下,拿起筷子。
“团里有事。”顾建锋说得很简单,但林晚星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没多问,低头喝粥。
小米粥熬得正好,米油都熬出来了,稠稠的,喝下去浑身都暖和。煎鸡蛋很香,顾建锋的手艺越来越好。
吃完饭,顾建锋抢着洗碗。
林晚星收拾桌子,瞥见他放在炕沿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了不少文件。
“今天要去县里?”她问。
“嗯,专案组开会。”顾建锋洗着碗,“可能要晚点回来,别等我吃饭。”
“知道了。”
洗好碗,顾建锋穿上军大衣,戴上棉军帽,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星。”
“嗯?”
“今天要是赵有财或者马股长来找你,就按咱们商量的办。”顾建锋说,“别紧张,有我。”
林晚星笑了:“我不紧张。”
顾建锋也笑了,伸手摸了摸她:“我知道,你最厉害。”
说完,推门出去了。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心里那点担忧慢慢平复下来。
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收拾好屋子,她也准备去工坊。
今天工坊有件大事,赵晓兰的送别会。
赵晓兰月底就要走了,工坊的姐妹们商量着,要给她办个像样的送别会。东西不用多贵重,主要是心意。
林晚星从柜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一个红纸盒装的什锦果脯,里面是她特意挑的最好的货色;还有一对枕套,是她晚上抽空绣的,白底蓝花,绣的是并蒂莲。
并蒂莲,寓意好。
她把礼物包好,放进布兜里,又看了看窗外。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穿上棉袄,围好围巾,戴上手套,她推门出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
走到工坊时,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李寡妇正在炖酸菜粉条。大铁锅里,酸菜切得细细的,五花肉切成薄片,粉条泡得软软的,咕嘟咕嘟冒着泡,酸香扑鼻。
“林姐来了!”秦晓梅正在摆桌子,看见她招呼道,“快来帮忙,王婶蒸的枣糕马上就好。”
工坊中间拼了三张桌子,铺上洗得发白的桌布。女工们从家里带来了碗筷,虽然花色不一,但都洗得干干净净。
王婶端着一大盘枣糕从灶房出来,热气腾腾的。枣糕是用黄米面做的,里面掺了红枣,蒸得蓬松柔软,上面点了红点,看着就喜庆。
“王婶手艺真好。”林晚星接过盘子。
“哪有什么手艺,就是家常做法。”王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晓兰这孩子要去四九城了,怎么也得让她吃顿好的。”
正说着,赵晓兰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是周知远从四九城寄来的,颜色鲜亮,衬得她脸色红润。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头绳。
“哟,新娘子来了!”李寡妇打趣道。
赵晓兰脸一红:“李婶,您又笑话我。”
“不是笑话,是高兴。”李寡妇擦擦手,走过来拉住赵晓兰,“咱们工坊飞出去的金凤凰,能不高兴吗?”
女工们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晓兰,记得写信啊,告诉我们四九城啥样。”
“晓兰,听说四九城有故宫、有天安门,你能不能拍张照片寄过来?”
“晓兰,去了四九城可别忘了咱们。”
赵晓兰眼圈红了:“我不会忘的,一辈子都不会忘。”
林晚星走过来,把礼物递给她:“晓兰,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赵晓兰接过,打开一看,眼泪就掉下来了。
什锦果脯的礼盒做得特别精致,红纸盒上还贴了金纸剪的喜字。枕套绣得精细,并蒂莲花开得正好,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晚星姐......”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别哭,今天是高兴的日子。”林晚星拍拍她的肩。
秦晓梅也拿出一个搪瓷脸盆,盆底印着红双喜,盆边印着“红星林场家属工坊留念”的字样。
“晓梅姐,这是......”
“大家凑份子买的。”秦晓梅说,“脸盆实用,你天天用,天天想着咱们。”
“谢谢,谢谢大家......”赵晓兰抱着脸盆,眼泪止不住地流。
女工们也都眼眶红红的。
这两年,她们一起熬山楂、晒果丹皮、装什锦果脯,一起说笑,一起发愁,一起庆祝。虽然不是亲姐妹,但感情比亲姐妹还亲。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李寡妇抹抹眼睛,“菜都好了,咱们吃饭!”
酸菜炖粉条、炒土豆丝、白菜炖豆腐、蒸枣糕,还有一大盆玉米面贴饼子。虽然都是家常菜,但摆了一桌子,看着就丰盛。
大家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起来。
李寡妇给赵晓兰夹了块五花肉:“多吃点,路上辛苦。”
“谢谢李婶。”
王婶把枣糕往她面前推:“这个带着路上吃,顶饿。”
“好,我带着。”
秦晓梅倒了热水,以水代酒:“晓兰,我敬你一杯。祝你一路顺风,到了四九城一切顺利。”
“谢谢晓梅姐。”
女工们轮流说着祝福的话,赵晓兰一一应着,眼泪就没干过。
林晚星坐在她旁边,给她夹菜,轻声说:“去了那边,照顾好自己。周知远要是敢欺负你,写信告诉我,我去四九城找他算账。”
赵晓兰破涕为笑:“他不敢。再说了,有他妈妈在呢。上次他妈妈来,对我也挺好的。”
“那就好。”林晚星点点头,“女人啊,不管嫁到哪儿,自己得立得住。你在工坊干过,有手艺,有经验,到了四九城也能闯出一片天。”
“嗯,我记住了。”赵晓兰重重点头。
吃完饭,女工们收拾碗筷。
赵晓兰拉着林晚星走到院子里。
雪已经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林也被雪覆盖,银装素裹,像一幅水墨画。
“林姐,”赵晓兰看着远处的山,轻声说,“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两年前,我还是个只会哭、只会等着家里安排的娇小姐。是你带着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林晚星握住她的手:“是你自己争气。”
“是你给了我机会。”赵晓兰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林姐,你记着,不管以后我在哪儿,工坊永远有我一份。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在四九城,总能帮着打听打听、递个话。”
“晓兰,谢谢你。”
“谢什么。”赵晓兰笑了,“咱们是姐妹。”
两人在雪地里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
直到秦晓梅出来喊:“晓兰,快来,大家要跟你合影呢!”
工坊门口,女工们站成一排。李寡妇抱着小孙子,王婶拉着儿媳妇,秦晓梅站在中间,赵晓兰站在最边上,林晚星站在她旁边。
“一二三,笑!”
没有相机,是请场部宣传科的小刘来拍的。用的是公家的海鸥牌相机,黑白的。但大家笑得很灿烂,眼睛里有光。
拍完照,赵晓兰又要走了。
女工们送她到路口,依依不舍。
“都回去吧,天冷。”赵晓兰挥手,“我到了就写信!”
“一定啊!”
看着赵晓兰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女工们才慢慢往回走。
李寡妇叹口气:“这一走,不知道啥时候能再见。”
“四九城远着呢。”王婶说,“坐火车得两天两夜。”
“以后有机会,咱们也去四九城看看。”秦晓梅说,“看看天安门,看看故宫。”
“那得等咱们工坊办得更大才行。”林晚星说,“等咱们的产品卖到四九城去,咱们就去送货。”
“对!”女工们都笑了。
回到工坊,继续干活。
虽然少了赵晓兰,但工坊的运转不能停。秦晓梅接替了她的工作,负责采购和账目。这姑娘细心,学得快,很快就上手了。
下午,林晚星正在清点库存,赵有财来了。
这次他没带马股长,是一个人来的。
“林同志,忙着呢?”他脸上堆着笑,但眼神有点急。
“赵会计,有事?”林晚星放下手里的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