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孩子们齐声说,铁蛋突然眼圈红了,“林姨,你真要走啊?”
“嗯,顾叔叔工作调动,林姨得跟着去。”
“那以后还回来吗?”
“回,肯定回。”林晚星摸摸他的头,“等你们长大了,有出息了,林姨就回来看你们。”
孩子们这才好些,簇拥着她往工坊走。
工坊今天没开工,但女工们都在。
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了洗得发白的桌布。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红枣,还有林晚星最爱吃的山楂糕。
李寡妇连夜做的,用了最好的山楂,糖也舍得放,红艳艳的,切得方方正正。
“林姐来了!”秦晓梅迎出来,眼睛也有些红,但笑得灿烂,“大家都等着你呢。”
林晚星走进院子,女工们全都站了起来。
李寡妇、王婶、小翠、张嫂子......一张张熟悉的脸,有的已经皱纹丛生,有的还年轻,但眼神都一样。
不舍,祝福,还有满满的感激。
“都坐,站着干什么。”林晚星笑着让大家坐下。
秦晓梅拿出一个红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崭新的牌匾,深红底,烫金字:省三八红旗集体。
“昨天县里刚送来的。”秦晓梅说,“林姐,这是你的功劳。”
“是大家的功劳。”林晚星接过牌匾,沉甸甸的,“等工坊新厂房盖好了,就挂在大门口。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林场的妇女,能干大事。”
女工们都鼓起掌来。
接着,秦晓梅又拿出一份省报,展开,头版就是周倩写的那篇通讯。标题醒目,还配了三张照片:一张是工坊女工们的合影,一张是林晚星在晾晒果丹皮,一张是孩子们举着果丹皮笑。
“咱们上报纸了!”小翠兴奋地说,“我娘家村里都传遍了,说我们林场出了能人!”
林晚星接过报纸,仔细看着。文章写得很朴实,但字里行间都是真情实感。周倩不仅写了工坊的创业故事,还写了每个女工的家庭、改变、梦想。
“周记者用心了。”她轻声说。
“还有这个。”李寡妇拿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床被子。
不是普通的被子。
被面是用无数块碎布拼成的,红的、蓝的、绿的、花的,各种颜色,各种布料,拼成绚烂的图案。每一块布都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林晚星愣住了。
“百家被。”王婶抹了抹眼睛,“咱们工坊十二个姐妹,每家出一块布。李婶手艺好,带着我们连夜缝的。晚星,你带着,走到哪儿,都有咱们的念想。”
林晚星抚摸着被面,指尖划过那些细密的针脚。她能认出哪些布是谁家的。
那块红底白花的是李寡妇结婚时的床单,那块蓝格子的是秦晓梅的第一件工装,那块碎花的是小翠闺女的小褂......
“谢谢......谢谢大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李寡妇拉住她的手,“林姐,没有你,就没有工坊,也没有我们现在的好日子。我家铁蛋他爹走得早,以前我带着俩孩子,吃了上顿愁下顿。现在我在工坊干活,一个月挣的比男人都多,孩子能吃饱穿暖,还能上学。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着。”
“我也是。”王婶说,“我儿子在部队,以前我整天提心吊胆。现在有了事做,心里踏实了。林姐,你教我们的不只是手艺,是怎么活出个人样。”
女工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这两年的变化。
林晚星听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她原本只是想给自己谋条生路,却无意中点亮了这么多人的生活。这大概,就是穿越到这个年代,最大的意义。
交接会开得很简单。
林晚星把整理好的所有资料交给秦晓梅:三本账册,一本客户名录,一本工艺配方,还有一份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
“晓梅,工坊交给你了。”林晚星看着她,“记住三点:一是质量不能降,二是姐妹要团结,三是账目要清白。做到这三点,工坊就能长久。”
秦晓梅重重点头:“林姐,我记下了。”
“还有这个。”林晚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两年攒下的五十块钱,“这钱不入公账,你留着。万一工坊遇到急事,应急用。”
“林姐,这我不能要......”
“拿着。”林晚星塞进她手里,“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工坊的。等我到了云省安顿下来,咱们再联系。有什么难处,写信告诉我。”
秦晓梅接过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林姐,我一定把工坊办好,不给你丢人。”
“你不会的。”林晚星拍拍她的肩,“我相信你。”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闹声。
是林场的乡亲们来了。
老王头扛着一麻袋松子,老吴提着一串风干的山鸡,张会计抱着一坛子蜂蜜,刘技术员拿着几包菌菇......陆陆续续,来了几十号人,把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林同志,顾团长,这点山货带着路上吃!”
“云省那边潮湿,这松子驱湿气!”
“山鸡炖汤补身子!”
“蜂蜜润肺,那边海拔高,得多喝蜂蜜水!”
东西堆了一地,都是林场最地道的山货。每一样都不贵重,但每一样都是心意。
顾建锋办完手续回来,看到这场面,眼睛也红了。
他站到院子中间,清了清嗓子:“乡亲们,谢谢大家。我和晚星在林场这两年,承蒙大家照顾。这些心意,我们收下了。但东西太多,我们带不走。这样,东西都留在工坊,让晓梅帮着处理,卖了的钱,给工坊添设备,或者给孩子们买书本。大家说行不行?”
“行!”乡亲们齐声应道。
最后,孩子们涌了上来。
铁蛋带头,十几个孩子,大的小的,把林晚星团团围住,这个拉衣角,那个抱腿,哭成一片。
“林姨别走......”
“林姨,我会想你的......”
“林姨,等我长大了去看你......”
林晚星蹲下身,一个一个抱过去,轻声哄着:“不哭,不哭。林姨会想你们的。你们要好好吃饭,好好读书,等林姨回来,看谁长得最高,最出息。”
好容易把孩子们哄好,天都快黑了。
乡亲们这才陆续散去。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的礼物,和两个要离开的人。
顾建锋开始往卡车上搬行李。两个包袱,一个木箱,还有那床百家被。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沉甸甸的。
沉的不是重量,是情义。
正搬着,邮递员小王骑着自行车来了。
“林姐,你的信!航空信!还有包裹!”
林晚星接过,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赵晓兰。
她拆开信,展开信纸。赵晓兰的字比以前工整多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林姐:见信好。我到四九城已经一个多月了,一切都好。知远家人都很和善,他妈妈特意给我安排了街道办的工作,但我没要。我想自己闯闯,像在林场那样。四九城很大,很热闹,但我总想起林场,想起工坊,想起咱们一起熬山楂、晒果丹皮的日子。听说顾副团长要调去云省了,你们也要走了。真舍不得。包裹里是几本书和一支钢笔,我记得你曾说过对医学有兴趣,特意托我爸找的。书是基础,你先看看。钢笔是英雄牌的,希望你用它写出新的人生。勿念。晓兰。”
林晚星打开包裹,里面是四本崭新的书。
《基础医学常识》、《农村赤脚医生手册》、《常见病防治》、《中草药图谱》。书页还散发着油墨香,一看就是新印刷的。钢笔是深蓝色的,笔帽上刻着“英雄”两个字,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她摩挲着钢笔,眼眶发热。
这个傻丫头,自己刚到四九城,人生地不熟,还惦记着她随口说的一句话。
“晓兰寄来的?”顾建锋走过来。
“嗯。”林晚星把信给他看。
顾建锋看完信,点头,“这丫头,长大了。”
夜里,两人最后一次睡在林场的炕上。
炕烧得热乎乎的,被窝里暖烘烘的。那床百家被盖在身上,各种布料拼接的图案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幅抽象的画。
“建锋。”林晚星轻声说。
“嗯?”
“你说,云省是什么样的?”
“韩老说,山高,林密,江急。”顾建锋回忆着电话里的描述,“那边是亚热带气候,冬天不冷,但夏天湿热。少数民族多,风俗不同。团部在县城边上,条件比林场好些。”
两人相拥着,慢慢睡着了。
后半夜,林晚星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她睁开眼,发现窗外又飘起了雪。
不是冬天那种鹅毛大雪,是春天的雪,细碎的,柔软的,像柳絮,像杨花,在夜色中静静飘落。地上的残雪还没化完,新雪覆上去,薄薄一层,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她轻轻起身,披上棉袄,走到窗前。
小院在雪中静静伫立。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又积了雪,像开了一树梨花。墙角那口腌菜缸盖着草帘子,也白了头。
柴火垛、鸡窝、院门......每一处都熟悉得闭着眼都能摸到。
两年了。
这个院子里的点点滴滴,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睡不着?”顾建锋也起来了,走到她身后,给她披上军大衣。
“嗯,看看雪。”林晚星靠在他怀里,“最后一场雪了。”
“春天要来了。”
“是啊,春天要来了。”
两人静静站着,看着窗外的雪,看着这个他们生活了两年的小院。
天亮时,雪停了。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屋檐下的冰溜子又开始滴水,滴滴答答,像在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