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晓梅和李寡妇她们早早就来了,帮着做最后一顿早饭。
小米粥,贴饼子,咸菜,还有昨晚乡亲们送的山鸡炖的汤。简简单单,但吃得格外香。
吃完饭,该出发了。
卡车停在院外,行李已经装好。顾建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林晚星最后看了一眼屋子:炕上的席子卷起来了,灶台上的锅拿走了,墙上的年画揭下来了,只剩空荡荡的四壁,和满地的回忆。
她锁上门,把钥匙交给秦晓梅。
“房子场里会收回,但里面的东西,你们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就拿去用。”
“嗯。”秦晓梅接过钥匙,眼泪又下来了,“林姐,一路顺风。”
“你们也是,好好的。”
女工们都来了,乡亲们也来了,孩子们也来了。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来送行的。
顾建锋和林晚星上了卡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院。
林晚星从车窗回头,看见那些熟悉的脸越来越远,看见那个小院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
她转过头,擦掉眼角的泪。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还会回来的。”
“嗯,会回来的。”
卡车驶出林场,驶上通往县城的路。
路两边的白杨树已经冒出了嫩芽,田野里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黑油油的土地。远处的山林,残雪斑驳,新绿隐现。
春天,真的来了。
到了县城火车站,小刘干事已经在等着了。
他是个圆脸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军装,见了顾建锋就敬礼:“顾团长!我是团部宣传干事刘建军,孙团长让我来接你们!”
顾建锋回礼:“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刘干事很热情,帮着搬行李,“车票都买好了,软卧,下午两点发车。到川省得三天两夜,路上辛苦。”
林晚星和顾建锋惦记着远在川省的姨妈。
正好川省和云省挨着,所以她们打算去云省报道之前,顺路到川省探望姨妈,停留一两日。
进了候车室,人很多。正月里,出门的人不少,探亲的,出差的,务工的。长椅上坐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了一地。
小刘干事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去了军人候车室,这里人少些,也安静些。
“顾团长,林姐,你们先休息,我去买点吃的路上带着。”小刘干事说着就跑了。
林晚星和顾建锋在长椅上坐下。
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走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紧张吗?”顾建锋问。
“有点。”林晚星实话实说。
“不怕。”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有我在。”
正说着,小刘干事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
“买了烧饼、酱牛肉、煮鸡蛋,还有苹果。路上吃。”
“谢谢小刘。”林晚星接过。
两点整,火车进站了。
绿皮火车,车身上斑驳的油漆,车窗上蒙着灰尘。车头喷着白汽,呜地一声长鸣,震得站台都在颤动。
乘客们涌向车门,拥挤,嘈杂。
小刘干事护着他们上了车,找到软卧包厢。包厢里四个铺位,上下铺,他们的是两个下铺。虽然旧,但还算干净。
“顾团长,林姐,我就送到这儿了。”小刘干事站在车窗外,“一路顺风!”
“谢谢小刘,回去吧。”顾建锋说。
小刘干事敬了个礼,跑了。
火车缓缓启动。
站台,县城,田野,山林......一点点后退,消失在视线中。
林晚星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顾建锋把行李放好,在她身边坐下。
“累了就睡会儿。”
“不累。”林晚星靠在他肩上,“建锋,你说云省的春天,是什么样的?”
“应该比这边暖和。”顾建锋想了想,“韩老说,那边有杜鹃花,满山遍野的红。还有茶山,一层一层的绿。等到了,咱们去看。”
“嗯。”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穿过平原,穿过丘陵,驶向遥远的西南。
包厢门被敲响,列车长老陈进来查票。
看了顾建锋的军官证,老陈笑了:“顾团长,去云省上任?”
“是。”
“这条路我跑了二十年。”老陈很健谈,“云省好啊,气候好,人热情。就是边境那边,不太平。顾团长去守边,辛苦了。”
“应该的。”
老陈查完票,又说了几句,才离开。
包厢里恢复了安静。
林晚星拿出赵晓兰寄来的书,翻开第一页。油墨的香味扑鼻而来,字迹清晰工整。
《基础医学常识》,第一章:人体结构与功能。
她看得入神,顾建锋也不打扰她,自己拿出父亲的照片,静静看着。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书页上移动,从这头移到那头。
时间,在铁轨的哐当声中,静静流淌。
傍晚时分,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
站台上,小贩推着车叫卖:“烧鸡——茶叶蛋——热包子——”
顾建锋下车买了两个盒饭,还有两碗热水。
盒饭很简单:米饭,白菜炖粉条,几片肥肉。但热乎乎的,吃起来很香。
吃过饭,天就黑了。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掠过的灯光,像流星划过夜空。
林晚星洗漱完,爬上铺位。
顾建锋在下面整理东西,把百家被拿出来,给她盖好。
“暖和吗?”
“暖和。”林晚星摸着被面,“建锋,等到了云省,咱们也盖个房子,弄个小院。种点花,种点菜,养几只鸡。”
“好。”顾建锋笑,“你想种什么花?”
“杜鹃。你不是说,云省的杜鹃好看吗?”
“那就种杜鹃。”
“还要种菜,西红柿,黄瓜,豆角。养鸡,下蛋吃。”
“都听你的。”
“也不知道川省姨妈那里怎么样。”
“看姨妈寄过来的东西,她应该过得不错。”
“好久没吃川省地道的火锅了,我要多吃点。”
“好,我陪你吃。”
“你呢?见到你姨妈想好了要问点什么吗?”
“我想问问,关于我妈的事。”
“姨妈是个好人,她也是咱们唯一的亲人了。”
“嗯。”
两人说着闲话,渐渐困了。
火车在黑夜里行驶,哐当,哐当,像摇篮曲。
林晚星闭上眼睛,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离开了林场,离开了工坊,离开了熟悉的一切。
但身边有这个人,手是暖的,心是定的。
未来是什么样,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能把日子过好。
这就够了。
夜深了。
火车穿过隧道,穿过桥梁,驶向远方。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