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坐火车,吃火锅
三月的秦岭,山阴处还堆着未化的残雪,向阳坡上却已经冒出了茸茸的绿意。
绿皮火车像条疲惫的长龙,在崇山峻岭间蜿蜒穿行。过一个隧道,眼前一黑,只听见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震得人耳膜发麻,出隧道,豁然开朗,阳光哗地泼进车窗,刺得人眯起眼。就这么一明一暗,一暗一明,循环往复。
林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
离开林场已经两天了。北方的平原、丘陵都已甩在身后,现在是真正的山区。铁路沿着河谷修建,一边是湍急的江水,青绿色的,打着旋,泛着白沫,轰轰隆隆地奔流;一边是陡峭的山崖,岩石裸露,偶尔有一两株早开的山桃花从石缝里探出来,粉粉的一点,在灰褐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
“看,猴子!”
对面铺位的小男孩突然指着窗外叫起来。
林晚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崖壁上有几只灰褐色的动物在跳跃,身形矫健,尾巴很长,在树梢间荡来荡去。
“是金丝猴吗?”她问顾建锋。
顾建锋也凑过来看:“可能是猕猴。这一带猕猴多。”
“它们不怕火车?”
“习惯了。”上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我跑这条线七八年了,常看见。刚开始火车过时它们会逃,现在理都不理,该干嘛干嘛。”
说话的是个采购员,姓刘,上海人,说话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他是去成都提货的,行李里装着几大包上海产的奶糖和的确良布料。
车厢里各色人等,像个小社会。
林晚星他们这个软卧包厢四个铺位,除了她和顾建锋、刘采购员,还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才三岁,叫妞妞,路上发烧了,小脸通红,蔫蔫地靠在妈妈怀里。年轻母亲姓赵,是成都人,嫁到东北,这次是带孩子回娘家看病。
妞妞得了种怪病,东北的医院看不好,听说成都有个老中医擅长治小儿疑难杂症,特意千里迢迢赶回去。
“你说这世道,”赵姐一边给妞妞喂水一边叹气,“要是早几年,我哪敢一个人带孩子出这么远的门?现在好了,政策松动了,妇女也能顶半边天了。”
她说的是实话。林晚星记得原主的记忆里,七十年代初,妇女出门还得要介绍信,要说明去向,要限期返回。现在虽然也要介绍信,但宽松多了,像赵姐这样跨省求医的,开个探亲证明就能买票。
“会好的。”林晚星安慰她,“成都中医厉害,妞妞肯定能治好。”
“借你吉言。”赵姐眼圈红了,“这孩子命苦,生下来就体弱。他爸在矿上干活,一年回不了几次家。这次听说我要带孩子回成都,把攒了两年的津贴都给我了,说不管花多少钱,都得把妞妞治好。”
正说着,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了:“盒饭——盒饭——有需要的吗?”
“来两份。”顾建锋掏出钱和粮票。
盒饭五毛钱一份,要用□□票。铝制饭盒,里面是米饭、炒土豆丝、几片肥肉。味道一般,油水不足,但热乎的,在这长途火车上已经算不错了。
林晚星把自己饭盒里的肥肉夹给顾建锋:“你吃,我吃不惯。”
“瘦了。”顾建锋看着她,“路上这几天,你都没好好吃饭。”
“火车上没胃口。”林晚星笑笑,“等到了成都,让姨妈给我做顿好的。”
说到姨妈,顾建锋眼神柔和了些。
昨天在西安转车时,他在站台给姨妈发了电报。很简单几个字:“廿五抵蓉,建锋晚星”。算算时间,姨妈应该已经收到了。
“姨妈长什么样?”林晚星问。
“照片上看,很秀气,像江南女子。”顾建锋回忆,“韩老给我看过一张旧照片,是我母亲和姨妈的合影。那时她们都才十八九岁,穿着学生装,梳着辫子,站在杭州西湖边上。”
“你母亲也是南方人?”
“嗯,杭州人。”顾建锋点头,“我父亲是北方人,他们在延安认识的。后来一起南下来到四川,在重庆做地下工作。我出生后不久,他们就北上参军了。”
这些往事,顾建锋以前只知道零碎的片段。这次去成都,他终于能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吃完饭,林晚星拿出赵晓兰寄的医书看。
《基础医学常识》已经看到第三章了,她做了不少笔记,用的是那支英雄牌钢笔。蓝黑色的墨水,写在黄草纸上,字迹清秀工整。
顾建锋则拿出父亲的照片,用软布细细擦拭相框。相框是木制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玻璃也有些划痕,但照片里的人依然清晰,年轻的军人抱着婴儿,笑容灿烂。
“你长得像父亲。”林晚星看了一眼,说。
“眼睛像母亲。”顾建锋指着照片,“韩老说,我母亲的眼睛很特别,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像蜂蜜。我的眼睛颜色浅,就是遗传她。”
“那姨妈的眼睛呢?”
“也是琥珀色。”顾建锋顿了顿,“韩老说,看见姨妈的眼睛,就像看见我母亲还活着。”
林晚星握住他的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十分钟。站台上,小贩挎着篮子叫卖:“煮玉米——茶叶蛋——烧饼——”
顾建锋下车买了两个煮玉米,热乎乎的,用报纸包着。还买了四个茶叶蛋,两碗开水。
玉米是糯玉米,颗粒饱满,咬一口,糯糯的,带着清甜。茶叶蛋煮得很入味,蛋壳敲碎了,酱色的汤汁渗进去,咸香适口。
妞妞闻见香味,眼巴巴地看着。
林晚星剥了个茶叶蛋,掰了一小块蛋白递过去:“妞妞,吃不吃?”
妞妞看了看妈妈,赵姐点头,她才怯生生地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
“谢谢阿姨。”赵姐感激地说。
“不客气。”林晚星摸摸妞妞的额头,“好像退烧了?”
“嗯,下午吃了药,好多了。”赵姐舒了口气,“这孩子的病就是这样,时好时坏。希望到了成都,能根治。”
夜里,火车继续前行。
软卧的铺位比硬卧宽些,但也只是勉强能翻身。顾建锋让林晚星睡下铺,自己睡上铺。但林晚星不肯:“你个子高,上铺伸不直腿。我睡上铺,轻巧。”
最后还是顾建锋睡了下铺,但夜里林晚星下来喝水,看见他蜷着腿,睡得并不舒服。
“你上来睡吧。”她轻声说。
顾建锋睁开眼:“吵醒你了?”
“没有。”林晚星蹲在铺位边,“咱们挤挤,下铺能睡两个人。”
顾建锋犹豫了一下,往里挪了挪。
林晚星躺上去,果然挤。两人侧着身,面对面,呼吸可闻。顾建锋的体温很高,像个火炉,在这春寒料峭的夜里格外暖和。
“睡吧。”他低声说,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林晚星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连火车过隧道的轰鸣都没听见。
第三天早晨,是被广播吵醒的。
“各位旅客,列车前方到达站是成都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林晚星睁开眼,发现顾建锋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边往外看。
她坐起身,也看向窗外。
和北方完全不同的景色。
田野是翠绿的,一块一块,像打翻的调色盘。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金黄的一片,铺到天边。农舍白墙黑瓦,掩映在竹林里。远处有丘陵,层层叠叠的,染着深浅不一的绿。
空气也湿润了,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到了。”顾建锋说,声音有些紧绷。
林晚星知道他在紧张。
近乡情怯,哪怕这个“乡”他从未到过。
两人开始收拾行李。两个包袱,一个木箱,还有那床百家被。东西不多,但林晚星检查得很仔细,确保没有遗漏。
赵姐也收拾好了,抱着妞妞,眼圈红红的:“林妹子,顾大哥,这一路谢谢你们照顾。妞妞退烧了,多亏你们给的退烧药。”
“别客气。”林晚星把剩下的半包饼干塞给妞妞,“路上吃。”
刘采购员也收拾好了他的大包小包,擦了擦眼镜:“两位,有缘再见。要是来上海,找我,我带你们逛外滩。”
“好,一定。”
火车缓缓驶进成都站。
站台很大,人很多。接站的人挤在铁栏杆外,伸着脖子张望。有举牌子的,有挥手的,有喊名字的,嘈杂一片。
顾建锋提着行李下车,林晚星跟在后面。
三月成都的天气,比北方暖和多了。她脱了棉袄,只穿着毛衣,还是觉得有点热。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像是花椒,又像是栀子花,混在一起,陌生又新奇。
“建锋——晚星——”
一个清亮的女声在喊。
林晚星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女,穿着藏蓝色的列宁装,梳着整齐的发髻,鬓角有些白发,但身板挺直,眼神明亮。她身边站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国字脸,憨厚模样,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还有个年轻姑娘,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到腰际,白衬衫,蓝裤子,正踮着脚朝这边挥手。
是姨妈一家。
顾建锋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伐走过去。
沈静秋也迎上来,眼睛死死盯着顾建锋的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像,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着蜂蜜般的光泽,和她姐姐沈静姝一模一样。
“姨妈。”顾建锋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建锋......”沈静秋的眼泪刷地流下来,伸手抚摸他的脸,“像,真像你母亲......也像你父亲,这鼻子,这嘴巴......”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摸,一遍遍地摸,像要确认这不是梦。
□□在旁边搓着手,眼圈也红了:“好了,静秋,孩子刚到,别吓着他。”
沈小雨则好奇地打量着林晚星:“你就是嫂子吧?真好看!”
林晚星有些不好意思:“小雨妹妹好。”
“好了好了,先回家。”沈静秋抹了眼泪,拉住顾建锋的手,“车在外面等着,咱们回家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