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口气介绍了二十多种常见药材,每一种的功效、用法、注意事项,都如数家珍。林晚星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手都写酸了。
“记住这些。”白济民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绵延的群山,“边疆医生,首先要学会向大山要药。西药好,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些草药,就在眼皮子底下,不要钱,只要肯花力气去采、去学、去用。”
林晚星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该回去了。两人慢慢往回走。回到小屋,白济民让林晚星在堂屋等着,自己进了里屋。
出来时,他手里拿着那本手绘册子,还有一个布包。
“这个给你。”他把册子递给林晚星。
“这太珍贵了,我不能……”
“拿着。”白济民打断她,“我留着有什么用?带进棺材?你拿去,能多用一天,就多救一个人。这才是它该有的用处。”
林晚星双手接过,感觉册子沉甸甸的,不只是重量。
布包也递过来:“里面是些种子,鬼针草、三颗针、金银花。你在卫生院院子里种上,长得快,随时能用。”
“谢谢白老。”林晚星深深鞠躬。
“别谢我。”白济民摆摆手,“要谢,就谢沈秉文那老家伙,还没忘了我这个残废。还有,谢你自己,肯来这苦地方,肯学这些土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周建兴那小子,你见过了吧?”
“见过了。”
“他是我带出来的。”白济民说,“当年也是个好苗子,但这些年……被现实磨平了。你跟他共事,别硬顶。他那个人,吃软不吃硬。”
“我明白。”
“行了,走吧。”白济民转过身,“再不走,天要下雨了。”
林晚星再次鞠躬,背上挎包,捧着册子和布包,走出小屋。
刚走出院子,天空忽然暗了下来。大片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风也大了,吹得竹林哗哗作响。
要下雨了。
林晚星加快脚步。才走了不到二里地,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山雨来得急,顷刻间就成了瓢泼大雨。山路瞬间变得泥泞不堪。
她看见前方有个山洞,赶紧跑过去躲雨。
山洞不大,但干燥,能容三五个人。她刚进去,就听见外面又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冲了进来,差点撞到她。
是个傈僳族妇女,约莫四十岁,背着一个竹篓,篓里装着新鲜的菌子。她被雨淋透了,衣服贴在身上,但脸上带着笑。
看见林晚星,她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你……你是那个女医生?”
林晚星也愣了:“您认识我?”
“我认识你!你是救岩桑家孩子的女医生!”妇女激动地说,“我是阿娜,岩桑是我表弟。那天我在卫生院外面,看见你给孩子治病!”
林晚星想起来了。那天抢救破伤风患儿时,外面确实围了些人。
“孩子怎么样了?”她关心地问。
“好了!全好了!”阿娜双手合十,“祭司都说,孩子能活下来是山神保佑。但我知道,是你救了他!”
雨还在下,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两人坐在山洞里聊天。阿娜很健谈,说她今天上山采菌子,没想到遇到雨。
“这种天气,菌子长得快。”她说,“但路也滑,不好走。”
林晚星看着她竹篓里的菌子,有鸡枞、牛肝菌、青头菌,都是上好的山珍。
“您认识很多菌子?”她问。
“认识!我们傈僳人,生在山里,长在山里,山里的一草一木都认识。”阿娜自豪地说,“不光菌子,草药也认识很多。我们寨子的老祭司,九十岁了,懂的草药比汉人医生还多!”
林晚星心里一动:“老祭司……愿意教别人吗?”
阿娜犹豫了一下:“祭司脾气怪,不信汉人医生。他说汉人的药是化学的,不好。我们傈僳人的草药,是山神赐的。”
她看着林晚星,忽然压低声音:“但我知道,祭司其实偷偷看过汉人的医书。他屋里有一本,破破烂烂的,是从前一个汉人医生留下的。”
雨渐渐小了。阿娜站起身:“医生,雨停了,我要回寨子了。你要不要来寨子坐坐?我做的菌子汤,好喝!”
林晚星看看天色,摇摇头:“谢谢,但我得回去了。改天一定去拜访。”
阿娜有些失望,但还是热情地说:“那你一定来!我带你去见祭司!他虽然脾气怪,但你是好医生,救过我们傈僳人的孩子,他也许会愿意见你!”
两人在山洞口告别。阿娜背着竹篓,哼着山歌,踩着泥泞的山路走了。
林晚星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怀里那本手绘的《滇西北常见草药图鉴》,想起白老说的“向大山要药”,想起阿娜说的“老祭司懂草药”。
一条路,似乎正在眼前铺开。
雨后的山林格外清新,树叶洗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林晚星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回到团部时,已经下午四点多。顾建锋果然等在门口,看见她,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才回来?我以为你迷路了。”
“遇到了雨,躲了一会儿。”林晚星把怀里的册子和布包小心地放在桌上,“你看,白老给的。”
顾建锋翻开册子,一页页看过去,眼神越来越凝重:“这是……无价之宝。”
“是啊。”林晚星抚摸册子的封面,“白老说,边疆医生要学会向大山要药。他还给了种子,让我们在卫生院院子里种。”
顾建锋合上册子,看着她被雨淋湿的头发和衣服,还有裤脚上的泥点,忽然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湿发。
“辛苦了。”
“不辛苦。”林晚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我找到路了。”
窗外,雨彻底停了。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整个勐拉染成了金色。
远处,群山沉默,但林晚星知道,那沉默里藏着无数的可能。而她,正要开始探索这些可能。
第98章
不如自己动手
七月的勐拉,雨季的气息越来越浓。
每天清晨,山间的雾气总要到上午九、十点钟才肯散去。卫生院那两间土坯房里,潮气重得能拧出水来,墙角的黄泥地面返出一层细密的水珠。药柜的木门受潮膨胀,开合时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这天早晨,林晚星到卫生院时,周建兴已经在了。他正拿着一块干布,仔细擦拭那些老旧的医疗器械,听诊器、血压计、注射器盒子。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周医生早。”林晚星打了招呼,把挎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早。”周建兴头也不抬,“今天要开个会。”
“会?”
“嗯。”他终于直起身,把布叠好放在桌上,“卫生院发展会。就咱俩,但该开的流程得走。”
林晚星有些意外。她来勐拉快一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卫生院要开会。
周建兴走到药柜前,拉开玻璃门。里面稀稀拉拉的药瓶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寒酸。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贴着泛黄标签的瓶子:阿司匹林、土霉素、甘草片、红药水……
“你看看。”他声音低沉,“就这些,够干什么的?战士训练受伤,要消毒药品;傈僳老乡来看病,要常用药;雨季一来,痢疾、疟疾高发,要抗感染药。可咱们有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林晚星:“所以今天这会,就一个主题,向上级打报告,申请增加药品配额。”
林晚星安静地听着。窗外的雾正在散去,阳光透过糊着纸的窗户照进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往年也打报告?”她问。
“打,年年打。”周建兴从抽屉里翻出几份文件,纸张已经发黄卷边,“你看看,这是我前几年写的。数据详实,困难列了一大堆,语气恳切得都快跪下了。”
林晚星接过。第一份是1978年的报告,钢笔字迹工整:“……勐拉边防团卫生院现有药品仅能满足日常需求的百分之三十,缺口巨大。战士们在边防一线流血流汗,不能让他们因缺医少药而承受不必要的痛苦……”
第二份是1979年的,语气更急:“……雨季将至,疟疾防治药品缺口达百分之八十。若疫情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份是今年初的:“……冬春季呼吸道疾病高发,止咳化痰类药物已全部用完。恳请上级酌情考虑边疆实际困难……”
每一份报告后面,都有批复。大多是格式化的回复:“已收悉,正在研究”“经费紧张,请克服困难”“酌情安排”。
“看到了吧?”周建兴把报告收回去,语气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麻木,“年年写,年年批,年年还是缺。”
他把那几份报告摆在桌上,像是摆出一份无声的控诉。
“今年不一样。”他忽然说,眼睛看向林晚星,“今年有你了。”
林晚星一愣。
“你是从昆明培训出来的,懂新名词,知道怎么写能打动领导。”周建兴从抽屉里拿出信纸,“这次的报告,你执笔。把我刚才说的那些困难,再加上你来了之后看到的新问题,都写进去。要写得情真意切,写得让领导看了睡不着觉!”
他把信纸推到林晚星面前,又放下一支蘸水笔,一瓶蓝黑墨水。
“今天上午就写,下午我看看,没问题的话明天就让通讯员送到团部,请孙团长签发上报。”
林晚星看着那叠信纸,纸张粗糙,边缘有毛茬。她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好。”她说,声音平静,“周医生说得对,缺药是大问题。我一定把困难写充分,把咱们的实际情况反映上去。”
周建兴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沉重了。他点点头,转身继续去擦那些器械,背影有些佝偻。
林晚星铺开信纸,拧开墨水瓶。蘸水笔的笔尖有些分叉,她修了修,在废纸上试了试,然后开始写:
“尊敬的上级领导:勐拉边防团卫生院现有医务人员两名,负责全团官兵及驻地周边群众约两千人的医疗卫生保障工作。目前面临药品极度匮乏的严峻局面……”
她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列出了缺药的具体种类、数量,说明了可能造成的后果,恳请上级“考虑到边疆特殊环境和官兵实际需求,酌情增加药品配额”。
写到一半时,她停下来,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几棵周建兴种的草药长得正好,薄荷已经窜了一尺高,金银花爬满了竹篱笆,鬼针草开着小黄花。这些都是可以入药的,而且就在眼前,不要钱。
她又低头看看正在写的报告。那些恳切的言辞,那些详实的数据,那些殷切的期盼……最后会换来什么呢?也许是一批药品,但更多可能还是一纸“正在研究”的批复。
等靠要。白济民老军医的话在耳边响起。
她继续写,但心里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报告写完时,已经快中午了。整整三页纸,写得密密麻麻。周建兴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看。
看完,他沉默了很久。
“写得很好。”他终于说,声音有些哑,“比我会写。明天就送上去。”
他把报告仔细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在信封上写下“呈:上级卫生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