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他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松懈下来。
“下午没什么事,你去忙吧。”他说,“我去看看昨天那个拉肚子的战士。”
“好。”
林晚星收拾好东西,走出卫生院。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径直朝团部走去。
顾建锋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办公室很小,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地图和训练计划表。窗户开着,能看见操场上正在训练的战士。
见林晚星进来,顾建锋放下文件:“怎么这个时间来了?有事?”
“有事商量。”林晚星关上门,在对面坐下,从挎包里拿出白济民给的那本《滇西北常见草药图鉴》,摊在桌上。
顾建锋看了看图鉴,又看看她:“白老给的?你去找过他了?”
“上周日去的。”林晚星翻开图鉴,指着那些精细的手绘图,“白老说,边疆医生首先要学会向大山要药。不能光等着上面发药。”
顾建锋眉头微皱:“周医生不是让你写报告要药吗?”
“写了,上午刚写完。”林晚星说,“三页纸,情真意切。周医生说写得很好,明天就送上去。”
“那你这是……”
“报告要写,那是给上面看的。”林晚星看着顾建锋的眼睛,“但咱们自己不能真等着。白老说了,等药送到,人都凉了。”
她翻开图鉴的某一页,上面画着鬼针草:“你看这个,消炎效果不比青霉素差。还有这个三颗针,治痢疾。这个重楼,止血。这些草药,山上到处都是,不要钱,只要肯花力气去采、去学、去用。”
顾建锋沉吟着。他拿起图鉴,一页页翻看,那些精细的绘图,那些详尽的注解,显然倾注了绘制者毕生的心血。
“你想采药?”他问。
“不光采,还要炮制,要储存,要建立咱们自己的小药库。”林晚星说,“周医生那儿的过期药品,能用的已经不多。雨季马上来了,疟疾、痢疾高发期,光靠等,等不起。”
“这需要人手。”顾建锋说,“卫生院就你和周医生两个人,忙不过来。”
“不占卫生院的编制。”林晚星早有打算,“咱们团里这么多家属,很多都是农村出来的,认识野菜,学认草药不难。我想组织她们,利用业余时间,学习采药、炮制。”
顾建锋抬眼:“家属?”
“对。”林晚星点头,“先从卫生知识讲座开始,教她们认识常见草药,学习简单处理。就当是……丰富业余生活,增进军民团结。”
顾建锋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是……阳奉阴违?”
“怎么能这么说?”林晚星也笑了,眼睛亮晶晶的,“我明明是在积极响应上级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号召。你看,咱们不向国家伸手,自己想办法解决困难,这不是好事吗?”
顾建锋摇头,笑容里带着无奈和欣赏:“你呀……周医生知道吗?”
“暂时还不知道。”林晚星收起图鉴,“我想先做起来,有了成效再说。周医生那个人,你比我了解,光说没用,得让他看到实际好处。”
“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林晚星说,“给我一个地方,比如食堂旁边的空场,晚饭后能用一两个小时。再允许我组织家属活动,名目就是卫生知识学习小组。不占编制,不花经费,纯自愿。”
顾建锋想了想:“这个可以。但你要注意方式方法,别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特别是周医生那边……”
“我懂。”林晚星站起身,“表面功夫一定做好。报告照写,药照要,该走的流程一步不少。但咱们自己,不能真等着。”
顾建锋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小心点。这里不比昆明,人多眼杂。”
“知道。”林晚星握住他的手,“对了,还有件事,白老给了一些草药种子,我想在卫生院院子里种上。周医生问起来,我就说是改善环境,种点花草。”
“种吧。”顾建锋说,“需要帮忙就说。”
从办公室出来,林晚星直接去了食堂。晚饭时间还没到,但炊事班已经在准备了。食堂是间大平房,砖木结构,里面摆着十几张长条桌,能容纳百十号人吃饭。
食堂管理员是个山东老兵,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见林晚星进来,老王笑呵呵地招呼:“林医生,来这么早?饭还得等会儿。”
“王班长,我想跟您商量个事。”林晚星说,“我想组织家属们学习卫生知识,需要个地方,晚饭后能用一两个小时。您看食堂旁边那个空场行不行?”
“空场?”老王想了想,“行啊,那地方平时就晒晒粮食,晚上空着。你要用多久?”
“暂时定每周二、四晚上,七点到八点半。”
“成,我跟炊事班说一声,让他们把那边收拾出来。”老王很爽快,“林医生这是做好事,咱们支持!”
“谢谢王班长。”
晚饭时,林晚星特意留意了家属们吃饭的区域。团部有随军家属二十多户,大多住在后面的家属院。平时她们自己开火,但偶尔也会来食堂打饭改善伙食。
她看见李桂兰了,王秀芹表哥赵大勇的妻子,三十出头,圆脸,爱笑。正和几个家属坐在一起吃饭,碗里是白菜炖粉条和玉米面窝头。
林晚星端着饭盒走过去,在李桂兰旁边坐下。
“李嫂子,吃饭呢。”
李桂兰抬头,看见是林晚星,赶紧招呼:“林医生!您也来食堂吃啊?快坐快坐。”
几个家属都看过来。林晚星在团部已经小有名气,昆明来的女医生,一来就救了傈僳族孩子,长得又秀气,说话和气。
“嫂子们好。”林晚星笑着打招呼,“我听说咱们家属院好多嫂子都是从农村来的,认识不少野菜草药?”
一个年纪稍大的家属说:“可不是嘛,我老家四川山区的,从小就跟着大人采蘑菇、挖野菜。”
另一个说:“我是云南本地的,我们寨子后面山上,草药多得很。小时候生病,都是吃草药。”
李桂兰也说:“我认识好些能吃的野菜,草药也认得几种,艾草、薄荷、鱼腥草,这些常见。”
“那太好了。”林晚星顺势说,“我正想组织个活动,教大家认识更多草药,学习简单的卫生知识。比如孩子发烧怎么物理降温,烫伤了怎么应急处理,还有怎么用常见草药治小病。”
家属们来了兴趣。
“真的?林医生您教我们?”
“那敢情好!我家那小子总磕磕碰碰的,我想学学怎么处理伤口。”
“什么时候开始啊?”
林晚星说:“暂定每周二、四晚上,在食堂旁边空场。自愿参加,不强制。第一次就在后天晚上,七点开始。”
“我一定来!”李桂兰第一个表态。
“我也来。”
“算我一个。”
第一炮算是打响了。
周二晚上,林晚星提前到了食堂空场。老王已经让人收拾过了,扫了地,搬来几张长条凳,还拉了个灯泡,用竹竿挑着,虽然昏暗,但够用。
七点整,家属们陆陆续续来了。有年轻的媳妇,也有中年的大姐,一共来了十二个人。大家搬着小板凳,围坐成一圈。
林晚星站在中间,面前摆着个小桌子,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搪瓷盘子,里面装着几种新鲜草药;几个小纸包,里面是药粉;还有一个笔记本。
“嫂子们晚上好。”她开口,声音清亮,“感谢大家来参加这个卫生知识学习。咱们不搞复杂的,就学点实用的,生活中用得着的。”
她从搪瓷盘子里拿起一株植物:“大家认识这个吗?”
“薄荷!”好几个家属同时说。
“对,薄荷。”林晚星说,“薄荷有清凉解表的作用。夏天孩子中暑、头晕,可以用新鲜薄荷叶煮水喝,或者捣烂了敷在额头上。蚊子咬了,擦点薄荷汁,能止痒。”
她又拿起另一种:“这个呢?”
“艾草!”
“没错,艾草。端午节家家都挂艾草,但很多人不知道,艾草其实是一味好药。艾叶煮水泡脚,可以祛寒湿,治脚气。艾绒可以做艾条,灸穴位,治肚子疼、关节疼。”
她一样样介绍:鱼腥草治咳嗽,车前草利尿,马齿苋治痢疾……
家属们听得很认真,不时有人提问。
“林医生,这些草药怎么采?有什么讲究吗?”
“采药要看时节。”林晚星翻开白老的图鉴,指着上面的图,“比如薄荷,要在开花前采,药效最好。艾草要在端午前后采。采的时候要留根,不能挖绝了,明年还能长。”
介绍完草药,她又拿出那几个小纸包。
“这是我用咱们本地草药自制的一些简单药品。”她打开一个纸包,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这是重楼粉,止血效果很好。小伤口撒一点,按压一会儿就能止住。”
另一个纸包是黑绿色的膏状物:“这是鬼针草膏,消炎消肿。疮痈、毒虫叮咬,抹一点,能缓解。”
她把药粉和药膏传给家属们看。大家传看着,闻着,议论着。
“真能止血?”
“我试试。”一个年轻媳妇不小心被凳子上的木刺扎了下手指,渗出血珠。林晚星用棉签蘸了点重楼粉,撒在伤口上,轻轻按压。半分钟后,血真的止住了。
“嘿,真管用!”
“林医生,这药膏怎么做的?教教我们呗!”
林晚星笑了:“别急,咱们一步步来。今晚先认识草药,下次教大家怎么炮制。再下次,教大家怎么用。”
她又讲了常见伤病的应急处理:烧伤烫伤怎么处理,骨折怎么固定,中暑怎么急救……都是实用干货。
八点半,讲座结束。家属们意犹未尽,围着林晚星问这问那。
李桂兰最积极:“林医生,下次什么时候?我还想学!”
“周四晚上,还是这里。”林晚星说,“到时候咱们讲怎么采药、怎么晾晒。”
“太好了!”李桂兰眼睛发亮,“我认识好些地方有草药,到时候我带大家去!”
周四的讲座,来了十五个人。林晚星讲了采药的基本知识:什么时间采、怎么采、采完怎么处理。还带来了白老的图鉴,让大家传看。
讲座结束时,她看似随意地说:“这周末我打算去后山采点草药,有想一起去的嫂子吗?就当是散步,认识认识咱们周围的植物。”
“我去!”李桂兰第一个举手。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最后有五个人报名:李桂兰,还有另外四个家属。
周六早晨,天刚亮,林晚星就在卫生院门口等着。她背着从老王那儿借的竹篓,里面装着剪子、小铲子、油纸、绳子。
五个家属陆续来了,也都背着竹篓或布兜。大家穿着旧衣服,袖口扎紧,裤腿塞进袜子里,防虫防草。
“走吧。”林晚星领着大家往后山走。
清晨的山林空气清新,鸟鸣声声。林晚星一边走一边指点:“大家看,这是车前草,叶子像猪耳朵,利尿的。这是金银花,藤本的,花刚开时白色,慢慢变黄,清热解毒……”
家属们认真听着,不时蹲下仔细看。
到了山坡向阳处,林晚星停下:“这儿草药多。大家按我刚才教的,认准了再采,别挖错了。采的时候留根,别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