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赵晓兰,她选了一条颜色鲜亮的羊毛头巾,给周知远,则是一支看起来挺不错的金属壳钢笔。给胡教授,她特意称了两斤上好的茉莉花茶。至于边疆的周建兴、秦晓兰、岩甩他们,北京的点心太娇贵,路远怕坏,她最后买了好几包不同花色的漂亮手帕,又秤了几斤动物饼干和钙奶饼干,这些耐放,也算是个稀罕心意。
大包小包拎回招待所,林晚星看着摊了一床的礼物,心里满满的。这些物件不贵重,却承载着她对每一个人的惦念。
晚上,她伏在招待所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子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给顾建锋写信。笔尖划过信纸,沙沙作响。她详细写了邱师傅的设计思路、张婉怡帮忙修改英文说明的进展,也写了自己对挖掘产品故事的思考。信的末尾,她写道:
“…………东西买得匆忙,不知是否合你们心意。围巾记得戴,墨水应该比旧的好用。怀远的新衣服,等他再大点穿。我一切都好,勿念。北京很大,机会也多,但总觉得,再好的地方,没有你们在身边,也少了滋味。盼早日学成归去,一家团聚。勿念。晚星。”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窗外,北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连绵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第109章
无需多言,万事足矣
一九八一年十月底的滇西南,已经有了明显的昼夜温差。
林晚星背着鼓鼓囊囊的旅行袋,怀里还抱着个塞得变了形的大网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从团部通往家属区的土路上。
这条路她走了许多遍,闭着眼都能数出哪里有个坑、哪里石头多,可这次回来,感觉却有些不同。
离开不过半个多月,心里却像是隔了层什么,直到望见半山坡上那几排熟悉的土坯房,望见自家小院那扇虚掩着的木板门,还有门旁顾建锋去年春天亲手栽下、如今已蹿了一人高的三角梅,开了零零星星的紫红色花朵,她心头一热。
北京是好的,繁华,热闹,充满了机遇和新鲜的空气。可踏在这条尘土飞扬、坑洼不平的路上,她才觉得心真正落回了实处。
这里才是她的家,有她牵挂至极的丈夫和牙牙学语的儿子。
院门被推开,正在屋檐下小煤炉边守着药罐子的顾建锋闻声抬头。
“回来了。”他很惊喜,连忙放下手里的蒲扇,站起身,顺手在旧军裤上擦了擦沾了炉灰的手,几个大步就跨了过来,极其自然地从林晚星肩上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旅行袋,又想去拿她怀里抱着的网兜。
“慢点,这里头有给怀远买的饼干,别压碎了。”林晚星微微侧身,没完全松手,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细微沙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半个月不见,他好像瘦了点,下颌线更硬朗了。
顾建锋手顿了顿,改为稳稳托住网兜底部。“路上顺利吗?”他把旅行袋轻松拎在手里,仿佛没什么分量。
“还行,就是转车麻烦,从昆明到县里的班车又晚点了两个钟头。”林晚星跟着他往屋里走,目光扫过小院。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晾衣绳上晒着几件小衣服,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是怀远的。
墙角她走前种下的几畦小青菜,绿油油的,明显被精心浇灌过。药罐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飘出熟悉的草药苦香。
“怀远呢?”她最惦记这个。
“跟隔壁李嫂子家的小子玩累了,刚哄睡着。”顾建锋把东西放在堂屋方桌上,转身就去给她倒水。搪瓷缸子里的水是温的,正好入口。
林晚星接过,一口气喝了半缸子,才觉得干得快冒烟的嗓子舒坦了些。她放下缸子,迫不及待地走到里屋门边,轻轻掀开那幅蓝印花布门帘。
里屋光线昏暗,小木床上,顾怀远小朋友正睡得四仰八叉。小脸蛋红扑扑的,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一只小胖手攥成拳头放在腮边,另一只则豪迈地伸出了被子外。林晚星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被这恬静的睡颜驱散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细软的头发,又轻轻把他那只晾在外面的小胳膊塞回被子里,俯身在他带着奶香的额头上极轻地印了一下。
看了一会儿,她才蹑手蹑脚退出来,重新放下门帘。
堂屋里,顾建锋已经点上了煤油灯。玻璃灯罩擦得锃亮,暖黄的光晕漫开,驱散了暮色,也照亮了桌上那个巨大的网兜和旅行袋。
“饿了吧?灶上温着粥,还有中午食堂打回来的馒头,我炒个青菜,很快。”顾建锋说着就要往灶房去。
“别忙了,我自己来,你看着火上的药。”林晚星拦住他,走到桌边开始解网兜,“先看看我带回来的东西。这是给你和怀远的,这是给周医助、秦晓兰他们的……”
她像献宝一样,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给顾建锋的羊毛围巾和高级墨水,给怀远的新衣服小皮鞋,给赵晓兰周知远的头巾钢笔,还有那一大包分给同事邻居的北京点心和花花绿绿的手帕。
顾建锋没说什么,只是站在灯影里,静静看着她忙活,看着她兴奋的脸颊,看着她眼底那抹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见的光彩。
最后,林晚星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扁方形物件,拆开,是两本崭新的书和几页画在硫酸纸上的草图。
“这是邱师傅给的设计草图,还有张婉怡帮忙改的英文说明草稿。你看,”她把草图在桌上摊开,指着上面简洁有力的山峰和叶片线条,“邱师傅说,咱们的山要有筋骨,字要有风骨。还有这颜色搭配……”
她兴致勃勃地讲着,顾建锋俯身凑近灯光,看得很认真。他不懂设计,但那山峰的线条确实比他随手画的硬朗了许多,透着一股子边疆特有的刚劲。
他点点头:“好看。比原来的精神。”
得到他朴素的肯定,林晚星笑得更开心了。
她把东西小心收好,这才觉得肚子真的咕咕叫起来。
“我先弄点吃的,药是给谁的?”她看了一眼炉子上的药罐。
“岩甩老爹,老寒腿犯了,周医助给开的方子,我帮忙看着火。”顾建锋答道,接过她脱下的外套挂好,“你去洗手,我来热饭。”
这回林晚星没再争。她去院子里的压水井边,就着冰凉的井水好好洗了把脸,又打了盆水回屋,把路上沾的尘土草草擦洗了一番。
等她收拾利落回到堂屋,小方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
一大碗熬得浓稠的米粥,两个热好的二面馒头,一小碟顾建锋刚炒出来的蒜蓉空心菜,还有一小碗他不知什么时候腌的、色泽红亮的萝卜干。
简单,热气腾腾,充满了家的味道。
两人对坐着,安静地吃饭。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邻居家孩子的哭闹。
但这寂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与安宁。顾建锋吃得快,但吃相并不粗鲁。他很快吃完自己那份,却没离开,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晚星小口小口地喝粥,时不时把她爱吃的萝卜干往她面前推一推。
“北京怎么样?”等她吃得差不多了,顾建锋才开口问。
林晚星放下筷子,拿起馒头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组织语言。
“很大,很热闹,变化也快。街上穿喇叭裤、烫头发的年轻人多了,百货大楼里的东西也多了不少。”
她顿了顿,眼睛看向跳动的灯焰。
“周医生和晓兰帮了大忙。医院那边,郑主任很支持,答应试用,还提了可以申报医院制剂批号的路子。外贸公司的孙同志,”她加重了语气,“觉得我们的东西有特色,适合出口东南亚,但要求也高,包装、标准、说明都要改,要更国际范儿。”
“邱师傅和张婉怡就是在帮我们解决这些问题。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很大的机会。”
顾建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昏黄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军人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只是,”林晚星话锋一转,微微蹙起眉,“孙同志提了个问题,我也在琢磨。咱们的产品,故事怎么讲?光说边疆特产、军民共建,够吗?张婉怡问,用的草药,当地的少数民族有没有特别的传说或者使用历史?我想起阿邓扒老人那本药书,还有岩甩老爹他们平时念叨的一些土方子……这里头,应该能挖出更有味道的东西。”
她说着,眼神有些放空,显然思绪已经飘到了如何挖掘文化内涵上。直到顾建锋伸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桌边的手背。
微温的触感让她回神。
“慢慢来,不急。”顾建锋看着她,声音沉稳,“事情要一件件做。你这趟出去,收获已经很大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
“就是太赶,太累。看你,瘦了。”
她心里一暖,那股在北京独自奔走的劲儿,忽然就松了下来。
她反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快松开,笑道:“瘦点好,省布票。再说,我心里有数,累是累点,可值得。”
顾建锋没再说什么,只是起身收拾碗筷。林晚星要帮忙,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你去看看药,好了就滤出来,我给岩甩老爹送去。顺便把怀远晚上要喝的奶粉冲好,温在灶边。”
他安排起家务事来,也是一样有条不紊,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林晚星便依言去看药。药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她垫着抹布把滚烫的药罐端下来,用干净的纱布过滤到一只粗陶碗里,深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味。
她小心翼翼地把药碗放在托盘上,又去柜子里找出给怀远准备的奶粉罐和奶瓶。
这年头奶粉是紧俏货,还是托了周知远的关系才偶尔能买到一两袋,她每次都省着用,精确到每一勺。
等她冲好奶粉,用搪瓷缸子装着热水温上,顾建锋已经利索地洗好了碗,擦干净了桌子。他接过放着药碗的托盘:“我去去就回。”
“嗯,路上黑,小心点。”林晚星叮嘱。团部家属区没什么正规路灯,只有零星几盏自己拉的电灯,光线昏黄,大部分地方还得靠手电筒或马灯。
顾建锋点点头,端起托盘,高大的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浓郁的夜色里。
林晚星站在门口,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才转身回屋。
她没闲着,开始归置自己带回来的东西。给怀远的新衣服拿出来,抖开看了看,想象着小家伙穿上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
羊毛围巾也拿出来,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柔软厚实的触感,颜色也稳重,顾建锋围着应该好看。
她把给邻居同事的礼物分门别类放好,打算明天再送。
做完这些,她又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就着煤油灯,开始梳理这次北京之行的收获和下一步的打算。
正凝神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顾建锋回来了。
“药送到了?”林晚星抬头。
“嗯,岩甩老爹精神头还行,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感谢的话。”
顾建锋放下空托盘和碗,去压水井边洗了手,擦干后才走进来。他看了眼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写了一半的东西。
“还不休息?”
“脑子里东西多,不记下来怕忘了。”林晚星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正好,你回来了,我跟你说说我的想法。”
顾建锋在她对面坐下,身姿笔挺,一副认真聆听汇报的架势。这模样让林晚星有点想笑,又觉得安心。
她清了清嗓子,指着笔记本上的条目,开始详细讲述自己的规划。
“北京那边,设计和销售的门路算是初步打开了。邱师傅的设计一旦定稿,我们就能做出符合出口要求的样品。孙同志那边,需要稳定的供货能力和质量保证。所以,我的想法是。”
她用笔尖点了点“勐拉”两个字。
“根,必须扎在这里。原料的优势、军民共建的故事、少数民族的文化,这些是我们的根本,也是独一无二的卖点。”
顾建锋颔首,表示认同。
“但是,光有根不够,枝叶得伸出去。”林晚星继续说。
“设计和销售的前端,必须放在省城,甚至北京。那里信息灵通,接触的人层面高,像孙同志这样的人脉,在勐拉是找不到的。而且,包装材料、印刷工艺,也是大城市更先进。我们不能闭门造车。”
“所以,”她顿了顿,看向顾建锋,“我想,就在勐拉,依托咱们现在的家属工坊和与周边村寨的合作,建一个初加工厂。不图大,但求稳、求质。把鲜药材的清洗、切片、粗加工这些环节放在这里,既能保证原料的新鲜和地道,也能给附近的家属和村民提供更多稳定的就业机会,实实在在惠及乡里。这也符合军民共建、带动边疆的调子,无论是向上汇报,还是对外宣传,都站得住脚。”
顾建锋听到这里,眼睛微微一亮。
他显然听懂了这背后的多重意义:经济效益、社会效益、政治效益,还有对林晚星个人事业的支撑。
“那精加工、包装和销售呢?”他问到了关键。
“这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第二点。”林晚星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却透着兴奋。
“我想把这一块,放在省城。省城有胡教授,有医学院的关系,有初步的销售渠道,比如之前合作的百货大楼,还有相对便利的交通,通往北京和昆明的火车都经过那里。我们可以在省城设立一个办事处,或者找个可靠的合作方,负责按照统一标准进行精加工、包装,以及对接北京的外贸公司和各大医院的采购。这样,勐拉负责最核心的原料和初加工,保证根本,省城负责提升附加值和连接市场,北京,则是我们瞭望前沿、抓住高端机会的窗口。”
她一口气说完,停下来,看着顾建锋,眼神灼人:“你觉得呢?”
顾建锋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浓黑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在消化这个略显宏大的计划,也在权衡其中的利弊与艰难。煤油灯的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