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战役,即将在千里之外的首都打响。她的身后,有稳固的边疆基地,有可靠的学术支持,有逐渐织就的人脉网络,更有那个无论相隔多远,都会与她心意相通、并肩作战的丈夫。
前路依旧漫漫,但手中的筹码,已多了许多。
第108章
北京之行
一九八一年的十月,北京的秋意已浓。天空是高远清澈的蓝,衬得故宫的琉璃瓦和西山红叶格外鲜明。风里带着干燥的凉意,吹过长安街两旁开始泛黄的槐树,飒飒作响。
林晚星坐了两天一夜的硬座火车抵达北京。背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最重要的就是那几十包精心包装的“边疆感冒冲剂”样品,以及厚厚一叠产品说明、检测报告和合作意向书。
火车驶入北京站时,正是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在熙熙攘攘、南腔北调的旅客身上。
她随着人流,有些吃力地挪出检票口。站前广场上人潮汹涌,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拖着黑烟的公交车笨重地驶过,到处是举着牌子接站的人,喊着天南海北的姓名。
“晚星姐!这里!晚星姐!”
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急切的声音穿透嘈杂传来。林晚星循声望去,只见人群里,赵晓兰正用力踮着脚尖朝她挥手。
两年多不见,赵晓兰变了。烫了时髦的波浪卷发,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确良翻领外套,里面是枣红色的毛衣,下身是深蓝色的直筒裤,脚上一双黑色半高跟皮鞋,怀里抱着个裹在粉色小斗篷里的娃娃。
她脸上少了在林场的稚气,多了几分京城生活的舒朗和为人母的温润,此刻正笑得见牙不见眼。
“晓兰!”林晚星眼睛一热,抱着孩子快步挤过去。
两个年轻母亲在喧嚣的站前广场紧紧拥抱了一下,怀里的孩子被挤得哼哼唧唧。赵晓兰松开手,眼圈已经红了,上下打量着林晚星。
“晚星姐,你瘦了!是不是学习太累了?这是朵朵,比怀远小两个月。”赵晓兰把自己怀里的女儿往前凑了凑。朵朵小脸圆嘟嘟的,戴着顶白色绒线帽,正啃着自己的小拳头。
“像你,漂亮。”林晚星笑道,又看看赵晓兰,“你倒是胖了点,气色真好。周医生把你照顾得很好。”
赵晓兰脸微微一红,嗔道:“他呀,就是个木头!走,先回家!知远今天有手术,晚点回来,让我一定把你接回家安顿好。”她说着,很自然地伸手要帮林晚星拎那个沉重的旅行袋。
林晚星没让:“我背得动,你抱着朵朵呢。咱们怎么走?”
“坐公交!103路直达!”赵晓兰熟门熟路地领着林晚星穿过人群,走向公交站。等车的队伍老长,人们穿着或蓝或灰或绿的衣服,偶尔有几个穿着鲜艳毛衣或喇叭裤的年轻人,显得格外扎眼。
公交车一来,人群一拥而上,赵晓兰一手抱孩子,一手奋力拉着林晚星,嘴里喊着“劳驾让让,有孩子!”,硬是挤了上去。
车厢里拥挤不堪,各种气味混杂,售票员操着京片子大声报站。林晚星护着胸前的背包,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宽阔的马路,高大的苏式建筑,墙上刷着“团结起来,振兴中华”的标语,骑着自行车的人流如同潮水,铃声响成一片。
这一切,与勐拉的静谧山林、省城的温吞节奏都截然不同,充满了磅礴而急促的时代律动。
周知远家住在协和医院后面一栋老式的单元楼里,三楼,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水泥地拖得发亮,墙上挂着世界地图和一幅“宁静致远”的书法条幅。家具是朴素的木制桌椅、书架、衣柜,最显眼的是靠墙放着一台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上面盖着钩花的白色纱罩。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意盎然的吊兰和仙人掌。
“快进来,地方小,别嫌弃。”赵晓兰把朵朵放进围栏里,赶紧给林晚星倒热水,又拿出一早准备好的水果,几个泛着光泽的国光苹果和一串紫红色的葡萄,在这时节算是稀罕物。
“条件多好啊,晓兰,你这才叫安顿下来了。”林晚星打量着屋子,由衷地说。
“都是知远单位分的,老房子了,但位置方便。”赵晓兰一边麻利地张罗着,一边说,“晚星姐,你先洗把脸,休息一下。晚上咱们吃炸酱面,我擀的面条,倍儿地道!知远说了,明天他休息,陪你好好聊聊产品的事。他可是把你们那个冲剂样品在他们科室主任和药房主任那儿都显摆过了,反响不错呢!”
林晚星心里一暖,知道周知远虽然话少,但做事扎实。她用温热的毛巾擦了脸,又喝了点水,一路的疲惫才稍稍缓解。
傍晚,周知远回来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白大褂,里面是灰色的中山装,神情依旧严肃,但看到林晚星,眼神明显柔和了许多。
“林医生,一路辛苦了。”他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公文包,“晓兰都安排好了吧?”
“都安排好了,周医生,这次真是麻烦你们了。”林晚星站起来。
“别客气,都是战友。”周知远话不多,但“战友”两个字,分量很重。
晚饭是赵晓兰主厨的炸酱面,配着黄瓜丝、萝卜丝、豆芽菜、芹菜丁等七八样面码,酱是六必居的干黄酱加五花肉丁炸的,油亮喷香。
周知远开了瓶北京特产的“莲花白”,给林晚星也倒了一小杯。
“林医生,尝尝这个,北京味儿。”他举杯。
简单的饭菜,却吃出了浓浓的暖意和人情味。饭后,朵朵玩累了,被哄睡着。三人才挪到小小的客厅,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谈正事。
周知远仔细看了林晚星带来的样品和资料,问了几个关键的技术参数和原料保障问题,林晚星一一作答。
“我们主任很感兴趣,”周知远放下资料,语气肯定,“认为这个产品定位清晰,针对性强,原料有特色。院内试用的问题不大,走个流程就可以。关键是他提到,最近卫生部在鼓励挖掘整理确有疗效的民族药和地方特色药,你们这个,可以尝试申报一下医院制剂的批号,如果有了这个,推广起来会更顺利。”
他顿了顿,“另外,他有个同学在外贸部下属的医药保健品进出口公司,听说那边正在寻找有中国特色的、适合出口东南亚等地的产品。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引荐。”
外贸?出口?林晚星心头一跳。这完全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期。她强压激动,郑重道:“周医生,如果能有机会,我当然愿意尝试!只是外贸方面,我完全是外行。”
“先接触,了解情况。成不成,看产品力和机遇。”周知远道,“明天我先带你去见我们主任,把院内的事情定下来。外贸那边,我约一下时间。”
第二天,林晚星跟着周知远去了协和医院。医院里人山人海,白色的墙壁,绿色的墙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周知远的主任姓郑,是位头发花白、目光矍铄的老专家,对“边疆感冒冲剂”的理念和原料很赞赏,当场拍板可以安排小范围临床试用,并答应帮忙推动院内审批流程。
从医院出来,周知远又带林晚星去见了他那位在外贸公司的同学,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精干利落的女同志。
孙同志看了样品,听了林晚星对原料来源、产品特色和边疆背景的介绍,尤其是听到“公司+基地+农户”的模式时,很感兴趣。
“东南亚那边,气候湿热,感冒多发,而且对天然草药制品接受度很高。你们这个产品,原料道地,有民族特色,故事也好讲。”孙同志翻看着样品包装,简易的牛皮纸袋,印着“边疆感冒冲剂”和简单的山脉图案,沉吟。
“不过,外销产品对包装、说明、质量标准要求更高。你们这个包装太简陋了,需要重新设计,符合出口规范。成分说明、功效表述也要更国际化、科学化。另外,稳定的批量供应能力是关键。”
林晚星认真记下每一点要求,心中快速盘算:“包装和说明我们可以改进。供应方面,我们已与省第三制药厂达成合作生产协议,产能有保障,原料基地也在稳步扩大。如果真有外销机会,我们可以专门为出口生产线进行调整和提升。”
孙同志点点头:“有合作药厂就好办多了。这样,你留些样品和详细资料给我,我向公司汇报,也找机会向几个有业务往来的东南亚客商推荐一下。有消息我通知周医生。”
接连两天,林晚星在周知远的引荐下,又见了卫生系统两位管药政的干部,虽然都是初步接触,但对方对“边疆特色”和“军民共建”的背景都表示出兴趣和重视,答应会关注。
事情比预想的还要顺利。林晚星知道,这背后,周知远扎实的专业口碑和可靠的人品,起了关键作用。
忙完正事,赵晓兰死活要带林晚星出去“见见世面”。他们坐公交去了天安门广场。秋日阳光下的广场辽阔庄严,五星红旗高高飘扬,人民英雄纪念碑巍然矗立,人民大会堂和毛主席纪念堂庄严肃穆。
广场上游人如织,很多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男女老少,穿着朴素的衣服,脸上带着朝圣般的激动和好奇,排队等着在城楼前照相。也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提着四个喇叭的录音机,放着《军港之夜》之类的歌曲,引来围观。
朵朵被放在婴儿车里,睁大眼睛看着鲜艳的国旗和巨大的人物画像,咿咿呀呀。
“晚星姐,你看,变化大吧?”赵晓兰指着广场周边,“我刚来的时候,感觉喘不过气,现在,倒是觉得这儿真有种说不出的力量感。好像每个人都在往前奔。”
林晚星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点了点头。她想起勐拉的群山,想起省城的梧桐,再看眼前这象征着国家中心的广阔广场,一种奇异的连接感油然而生。她的根在遥远的边疆,但她做的事,或许也能与这时代的洪流,产生细微的共振。
傍晚,赵晓兰又拉着她去东来顺吃涮羊肉。“必须尝尝,不然算白来北京!”
热气腾腾的铜锅,烧得通红的炭火,薄如纸片的羊肉在清汤里一涮即熟,蘸上浓香的麻酱、韭菜花、腐乳汁,入口鲜嫩无比。
周知远话不多,只是默默给两位女同志和孩子夹肉、添汤。赵晓兰吃得鼻尖冒汗,兴奋地跟林晚星讲着北京的趣事。
哪里能买到最新款的“长城”风雨衣,哪个电影院在放内部参考片,胡同里哪家小吃店偷偷卖起了个体户的卤煮火烧……
林晚星听着,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街道,行人匆匆,自行车流如织,远处隐约传来施工的轰鸣。这座城市,正在以一种缓慢却坚实的步伐苏醒、变化她忽然想到自己那简陋的冲剂包装,想到孙同志的话。产品,不仅仅是内在的药效,包装、品牌、故事,或许同样重要。一个念头在她心里萌芽。
也许,可以给“边疆”这个品牌,设计一个更有辨识度、更符合现代审美的标识和包装?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改进。
吃完饭,周知远一家送林晚星回招待所。路过王府井百货大楼时,虽已晚上,里面依然灯火通明,顾客不少。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有新式的服装、化妆品,还有进口的家用电器。
“下回再来,好好逛逛。”赵晓兰挽着林晚星的胳膊,“给你和怀远,还有顾团长,买点好东西。”
“好。”林晚星笑着应下,心里却盘算着,或许下次来,她可以带着包装一新的“边疆”系列产品,而不仅仅是寻求帮助。
回到招待所的房间,没了怀远咿咿呀呀的声响,顿时显得格外空荡寂静。
林晚星将旅行袋放在椅子上,揉了揉被勒得发红的肩膀,走到窗边。窗外是北京深秋的夜空,疏星几点,远处仍有隐约的市声传来。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丝因思念孩子而起的细微涩意,转身开始整理思绪和行李。
这次北京之行,开局比她预想的还要好。郑主任的首肯、孙同志展现的外贸可能性,都是沉甸甸的收获。
但她也清楚,机会只是露出了苗头,真正的耕耘还在后头。孙同志提到的包装和标准问题,是关键,也是瓶颈。
第二天,林晚星没有急着再去拜访谁。她向招待所借了针线,仔细缝补了旅行袋开线的一角,又将带来的样品和资料分门别类重新整理好。
午后,她拿着周知远给的地址,一个人坐公交,七拐八绕地找到了东四附近的一条胡同。
这里是孙同志私下推荐的、一位擅长设计包装和商标的能人住处。
主人姓邱,五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以前在工艺美术厂工作,现在退休在家,偶尔接点私活。
他家里堆满了各种画册、颜料、纸张和做了一半的石膏模型,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樟脑和松节油味。
林晚星说明来意,拿出那包简陋的“边疆感冒冲剂”样品,以及自己画的、还有顾建锋添了几笔的草图,诚恳地讲述了产品的背景、特色和想要传达的感觉。
邱师傅扶了扶眼镜,拿起样品袋和草图,对着光看了很久,又问了几个关于主要药材形态、产地风物的问题。他话不多,但眼神专注。
“牛皮纸袋,思路是对的,显得质朴。”邱师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质朴不等于简陋。你看这里,”他指着袋子上印的简陋山峰线条,“线条太软,没有筋骨,像土疙瘩,不像山。还有这个字,边疆感冒冲剂,字体太普通,排得也呆板。”
他走到堆满杂物的工作台前,翻找出一本厚厚的、边角卷起的《图案设计》旧书,又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铅笔。“七叶一枝花的叶子,形态很有特点,可以抽象化,作为辅助图形或者边框元素。山,要画得有力量,有层次,但不能复杂。颜色,”他抬头看了一眼林晚星带来的、赵晓兰硬塞给她的一个红富士苹果,“可以用这个红,偏暗一点,作为点缀色,主色还是用偏灰的绿和褐,沉稳。”
他边说边在纸上快速勾勒起来。寥寥几笔,一座嶙峋刚毅、轮廓分明的山峰雏形便跃然纸上,旁边环绕着简化的、却神韵十足的轮生叶片图案。他又在旁边写了几种不同的“边疆”二字字体,有的遒劲,有的舒展。
林晚星看得目不转睛,心中叹服。专业的就是不一样,一下便抓住了核心。
“邱师傅,您觉得,如果要做成能出口的包装,这些元素够吗?还需要加什么?”她虚心请教。
“出口的,更讲究整体感和细节。”邱师傅放下笔,点了点草图,“袋子本身的材质可以升级,用厚实有韧性的特种纸。封口要讲究,不能简单折叠。最重要的是说明文字,”他神情严肃起来,“不能光有中文。英文的翻译要准确,成分、功效、用法用量、注意事项,必须符合国际惯例,最好还能有个简短的品牌故事,你们这个产品是怎么从边疆山里来的,有什么独到之处。这故事要简练,有感染力。”
他想了想,又道:“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帮你出几套完整的设计方案,包括商标、标准字体、包装袋正反面、内衬纸的样式,还有你说的产品说明书排版。不过,英文翻译和品牌故事,你得找更专业的人把关。”
林晚星大喜,这正是她需要的!“邱师傅,太感谢您了!费用方面……”
邱师傅摆摆手:“孙同志介绍来的,又是给咱们国家自己的好东西奔忙,不谈那个。你先按我说的,把英文说明和品牌故事弄个草稿来,其他的,我慢慢弄。弄好了,你来看。”
离开邱师傅那充满艺术气息的杂乱小屋,林晚星心里踏实了许多,也更有方向了。包装设计有了着落,接下来就是啃“英文说明”和“品牌故事”这两块硬骨头。她想到了胡教授,也想到了进修班里那位据说英文很好的张婉怡。
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沿着胡同慢慢往外走。秋日的阳光斜照在灰砖墙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胡同里生活气息浓郁,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收音机里唱着京剧,有女人在公用水龙头前哗啦啦地洗菜,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过,带起一阵尘土和欢笑声。空气中飘着饭菜香。
这一切鲜活而平凡,与高层级的商业谈判、学院里的书卷气息,共同构成了这个时代北京多层次的面貌。林晚星觉得自己像一块海绵,正在努力吸收着这一切。
接下来两天,她白天泡在医学院的图书馆,查阅中英文的医药资料,试图将“清热解毒、宣肺止咳”这类中医术语,转化为更现代、更国际化的表述。晚上则去拜访张婉怡的宿舍,请教英文用语。张婉怡起初有些矜持,但见林晚星是真心请教,且拿出的产品确实有特色,便也认真起来,帮着斟酌词句。
“这个开头不错,有吸引力。但故事部分最好能具体一点,这个民族有什么特别的传说或使用历史吗?”
林晚星被问住了。她知道傈僳族、傣族都用过这些草药,但具体的故事……她想起阿邓扒老人那双清亮的眼睛,和那本泛黄的药书。也许,她需要更深入地挖掘和提炼。
“这个我可能需要再问问边疆的同志。”她如实说。
张婉怡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帮她修改其他部分。
除了忙正事,林晚星也记挂着要给家人朋友带礼物。她揣着攒下的全国通用粮票和一点津贴,去了王府井百货大楼。
大楼里人头攒动,商品比几年前丰富了许多。她先去了童装柜台,给怀远挑了一件藏蓝色带白色小帆船图案的绒布外套,又买了一双软底的小皮鞋。想象着儿子穿上新衣新鞋蹒跚学步的样子,她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
给顾建锋买什么,她颇费了些思量。最后,她看中了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质地厚实柔软。边疆的冬天寒冷刺骨,他时常要在外巡视,有条好围巾能暖和不少。她又走到文具柜台,挑了一瓶高级黑色墨水,替换他那个总是不够黑亮的旧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