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顾建锋。
原书里那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比男主顾建斌还要出息的大佬。
可现在,他只是个在新婚之夜打地铺、因为天赋异禀而惶恐难安、连正眼看自己新婚妻子都不敢的、笨拙又纯情的男人。
林晚星无奈地撇撇嘴。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炕。
顾建锋见状,急急上前两步,又停住,手不知道往哪放。
“你、你要做什么?我……我来……”
林晚星已经赤脚踩在了微凉的土地面上。
她没穿鞋,就这么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建锋。”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们是夫妻。”
顾建锋身体一僵。
“夫妻,就该睡在一张床上。”林晚星继续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这样睡地上,算怎么回事?让别人看见了,怎么想?”
“我……”顾建锋张了张嘴,“我不怕别人说……我、我是怕……怕你不舒服……”
“我不舒服的不是睡哪里,”林晚星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肃,“而是你这样躲着我。”
她顿了顿,看着他瞬间慌乱的眼神,放缓了语气:“建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昨晚……你已经说过了。”
顾建锋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他下意识地又想捂住裤腰,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改为紧紧攥成了拳头。
“但是,”林晚星往前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汗味,混合着麦秸秆干燥的气息。
“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一直躲着我,一直打地铺。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
一辈子。
这三个字像一块滚烫的煤炭,砸进顾建锋心里。
他抬起头,看向林晚星。
晨光熹微中,她站在他面前,只到他胸口的高度,那么纤细,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看着他的眼神,却那么坚定,那么清澈,像山涧里最干净的泉水。
“我……”顾建锋喉咙发干,“我……我会想办法的……我、我去问……问卫生员,或者……或者找医书……总、总有办法的……”
他说得语无伦次。
林晚星心里一软。
她知道,在这个年代,在这种闭塞的农村,要他去问这种难以启齿的问题,简直比登天还难。
可他愿意为了她去尝试。
这就够了。
“好,”她点点头,没有再逼他,“那你慢慢想办法。但是——”
她指了指地上那个整齐的地铺:“这个,收起来。今晚开始,你睡炕上。”
顾建锋还想说什么。
林晚星已经转身,从炕边拿起那双崭新的布鞋穿上,又随手将乌黑的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红色的头绳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
“天快亮了,”她边说边往外走,“该起来做早饭了。新媳妇第一天,不能睡懒觉。”
顾建锋看着她利落的背影,怔了怔,连忙跟上:“你、你再睡会儿……早饭我来做……”
“你会做饭?”林晚星回头,挑眉看他。
顾建锋点头,“我从八岁来顾家,就一直是我生火做饭。你什么都不用干,在旁边看着就行。”
他一个人忙活,绰绰有余。
……
顾家的灶房是间低矮的土坯房,紧挨着正屋的西山墙。
房顶铺着黑黢黢的瓦片,有些已经碎裂了,用茅草勉强补着。
灶台是用黄泥夯实的,表面被烟熏得乌黑发亮,两口大铁锅嵌在灶眼里,锅盖是厚重的木制圆盖,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灶台旁堆着柴火,主要是晒干的玉米杆和树枝,墙角还堆着一些煤块。
这在农村算是顶好的燃料了,一般人家舍不得用。
林晚星走进灶房时,顾母已经起来了。
她正蹲在灶台前,用火钳拨弄着灶膛里的煤块,试图把昨晚封住的火重新引燃。
听到脚步声,顾母回过头。
看到是林晚星,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撩了撩眼皮,又转回去继续弄火。
倒是看到跟在林晚星身后的顾建锋时,顾母眉头皱了皱。
“建锋,你起来这么早做什么?”顾母声音沙哑,带着刚起床的倦意,“回屋睡去。新媳妇第一顿饭,得她自己做,这是规矩。”
顾建锋脚步顿在灶房门口。
他看了眼林晚星,又看向顾母,嘴唇抿了抿,才沉声说:“妈,晚星昨天累了一天,我……我帮她烧火。”
“烧什么火?”顾母没好气地说,“她又不是不会。咱们红星大队的媳妇,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隔壁你张婶家的媳妇进门,第二天天不亮就起来,把一大家子的饭都做好了,还去井边挑了两担水。”
她说着,又瞥了林晚星一眼:“怎么,就你这媳妇娇气?做不得这些了?她还得替你大哥给我们尽孝呢。”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
林晚星心里冷笑。
顾母现在无非是想给林晚星立规矩,让她知道,在顾家,媳妇就该当牛做马。
若是原主那个被驯化的老黄牛,此刻怕是已经惶恐地跪下认错,抢着去干活了。
可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林晚星。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
锅里还有昨晚婚宴剩下的、已经凝固的白菜粉条炖肉,油汪汪地结成了一层白色的油花。
“妈说的是,”林晚星开口,声音温顺,却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平静,“新媳妇是该勤快些。建锋,你去歇着吧,早饭我来做。”
吃什么可就是我说了算了!
她说着,已经挽起了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小臂。
然后,她拿起灶台边的葫芦水瓢,从水缸里舀了水。
动作熟练,干脆利落。
顾母看着她那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反而愣了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顾建锋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林晚星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踮起脚去够挂在墙上的竹编筐子。
筐子挂得有点高,她踮着脚,伸长了手臂,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
顾建锋喉结滚动了一下,大步走过去,伸手轻松地把筐子取了下来,递到她手边。
“我来,晚星你别忙。”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回头皱眉道:“妈,你们也太过分了,晚星愿意嫁过来就是我们家对不起她,我们应该感恩!她不是来替大哥尽孝的,她是顾念感情,是我们顾家的恩人!”
“你!”
顾母倒是想再说两句,但是现在顾建锋也不知道怎么说话这么硬了。
她年轻当媳妇的时候不也是被使唤的吗?!凭什么林晚星有男人帮着。
光是想着自己年轻时的经历,再看着顾建锋那一身一看就很能干活的腱子肉,她心里都快气炸了。
然后,他也不看顾母瞬间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蹲到灶膛前,接过顾母手里的火钳,开始认真地将那些半燃的煤块拨开,添上新的柴火。
灶膛里的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那古铜色的皮肤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顾母气得想摔东西。但一看都舍不得,只能咬着牙转身大步出去了。
灶房里只剩下林晚星和顾建锋两个人。
锅里的水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林晚星将玉米面慢慢倒进滚开的水里,另一只手用木勺不停地搅拌着,防止结块。
顾建锋蹲在灶膛前,认真地盯着火,时不时添一根柴。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粥煮开的咕嘟声,在清晨安静的灶房里回荡。
过了一会儿,顾建锋忽然低声开口:“妈也不知道怎么最近越来越无理取闹了,你放心,我会说她,咱们在家里也呆不久多久了。”
林晚星搅拌粥的手顿了顿。
她侧过头,看向蹲在灶膛前的男人。
他低着头,火光照亮了他紧抿的嘴唇和挺直的鼻梁,侧脸的线条刚毅又沉默。
“我知道。”林晚星轻轻说,“我没往心里去。”
顾建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跃,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深深的怜惜和责任。
“晚星,”他声音更低了,“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却格外认真。
林晚星垂下眼睫,继续搅拌着锅里的粥,轻声“嗯”了一句。
嘴角却勾了起来。
放心吧,还不知道是谁整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