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烟味,还有清晨泥土和露水的气息,构成了七十年代农村最寻常、也最真实的早晨味道。
……
早饭端上桌。
顾父打着哈欠从正屋出来,蹲在院子里,就着木盆里的凉水抹了把脸,然后蹲在门槛边开始卷旱烟。
顾秀秀也起来了。
她穿着件半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成两根麻花辫,辫梢用红色的玻璃丝扎着,走路时一甩一甩的。
看到林晚星从灶房端着粥出来,顾秀秀撇了撇嘴,没说话,自顾自地坐到院子里的矮桌旁。
顾母阴沉着脸,最后一个出来。
她看了眼桌上摆好的饭菜,忽然间脸色大变!
“怎么做这些!?”她心疼得嗓子都要扯坏了,快步走到桌子前,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一大桌!
鸡蛋!好几个黄澄澄的鸡蛋!都不知道她用了多少个!
炸馍片!米糕!还下了一碗白水面条!
这是用了多少油多少米面啊!!
他们几个月都吃不了这些!
顾母脸都抽抽了,两眼一黑。
突然间心里不妙,林晚星不会为了讨好他们,做了好多好菜吧!
又看了眼站在灶房门口、正用毛巾擦手的林晚星,脸色更难看了。
顾建锋已经端着最后一盘菜走过来,闻言皱了皱眉:“妈,这些挺好的。晚星忙了一早上,您别挑理。”
以前在家,顾母挑他一万句,他都受着,不往心里去。
可听到林晚星被念一句,他就一定得要护着她。
“我挑理?”顾母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看看她多大手大脚的,一顿早饭,她是还想吃龙肉吗?!”
这话说得就难听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委屈地看着顾母。
“妈……您不是说我来顾家尽孝的吗?建斌走了,我得对您二老好啊。”
顾母快气晕了。
是让你这么对我们好的吗?!
家里当然有鸡蛋。
鸡窝里那几只老母鸡,每天都能下三四个蛋,她都攒着,准备拿到供销社去换盐换针线的。
可让她现在拿出来做早饭?还一顿吃这么多?!她舍不得!
“家里的鸡蛋都是有用的——”
“那就别说这些没用的。”顾父受不了了,他好面子,喊这么大声被别人听见了,他还怎么混?
他白了一眼顾母,觉得这婆娘大早上的嘟嘟囔囔,丢人得很。
他不耐地走过来,语气强硬,“晚星孝顺,做都做了,赶紧吃饭!”
他说着,拉开凳子,示意大家坐下。
林晚星立刻把白面条给他。
“建锋,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吃这个。”
顾建锋端起碗,却立刻分了一大半在林晚星碗里,自己留了一点点。又夹了一筷子菜,炸馍片、米糕、鸡蛋,全都放进林晚星碗里。
“你多吃点。”
“别别别,建锋,你干活儿多,你吃!”
两个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顾家那三口人还没反应过来,菜都没了!面条也没他们的份儿!
顾母气得腰疼!
顾秀秀在一旁看着,越看越气,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她这个二哥,平时闷不吭声的,对谁都冷冷淡淡,怎么对这个林晚星就这么上心?
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
狐媚子!
顾秀秀心里骂了一句,却不敢说出来,只能狠狠咬着咸菜疙瘩,仿佛那是林晚星的肉。
一顿早饭,在诡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饭后,顾建锋主动收拾碗筷去洗。
林晚星想帮忙,被他拦住:“你歇着。这些活儿肯定得我来。”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顾母在旁边看着,脸更黑了。
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阴阳怪气地开口:“哟,咱们家建锋可真是心疼他媳妇啊,怎么没见他这么心疼他爸妈呢。”
顾建锋洗碗的手顿了顿。
他背对着顾母,宽阔的肩膀微微绷紧。
几秒钟后,他才开口:“妈,晚星是我媳妇,也是大哥的未亡人。我对她好是应该的。以前在家,我也没少干活。”
这话不假。
顾建锋从小在顾家长大,虽然是被收养的,但顾家从来没把他当少爷养。
相反,他从八岁开始,就得大清早起来,先给顾父顾母端洗脸水,然后去灶房帮忙烧火,吃完饭还要洗碗、扫地、喂鸡。
等再大一点,地里的活儿也少不了他。
顾建斌是亲儿子,可以偷懒,可以睡懒觉,可以出去玩。
但顾建锋不行。
他得像头老黄牛一样,默默干活,稍有懈怠,就会被顾母咒骂“白眼狼”“忘恩负义”。
后来他去当兵,最开始那几年津贴少,他自己舍不得花,全都寄回来给顾家。
顾家房子修缮、顾建斌找门路当兵、顾秀秀上学,用的都是他的钱。
可顾家人呢?
顾母嫌他寄得少,顾父嫌他闷葫芦,顾建斌觉得理所当然,顾秀秀更是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这些事,原主不知道,但林晚星从原书的只言片语里,能拼凑出大概。
此刻,听着顾母那阴阳怪气的话,再看着顾建锋沉默的背影,林晚星心里想到办法。
“妈,我知道您心疼建锋,也嫌我做得不好。来,这些碗都是给您留着的,我这个新媳妇还得好好学呢,您来示范一下,免得我以后再惹您不高兴了!”
顾母又被堵了一下,脸色都铁青。
让她干?!
可顾建锋也帮腔说:“晚星说的是,妈您有想法,就做来看看,我们也好知道怎么让您满意。”
这话说的,这话说的!
顾母气得两眼一黑了。
昨天将军刚来过,全村人都看着,她要是现在闹起来,丢的是顾家的脸。
顾母狠狠咬了咬牙,接过了丝瓜瓤。
林晚星还在那喊:“哎呀,这可真不好意思……”
……
洗完碗,顾建锋说要去自留地里看看。
顾家在村西头有三分自留地,种了些蔬菜,平时是顾父顾母在打理。
但顾父懒,顾母又年纪大了,地里的草长得比菜还高。
顾建锋这次回来休假时间不长,他想趁这几天,把地好好收拾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林晚星说。
顾建锋愣了愣:“地里脏,还有虫子,太阳也晒……”
“我不怕。”林晚星打断他,已经转身去屋里拿了顶草帽戴上,“走吧。”
顾建锋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去杂物间拿了锄头和草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清晨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土路上,路两旁的玉米地郁郁葱葱,玉米穗子开始吐缨,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已经有社员扛着锄头下地了,见到他们,都笑着打招呼。
“建锋,带媳妇下地啊?”
“晚星,这么勤快,刚过门就干活?”
“建锋有福气啊,媳妇这么俊,还这么能干!”
顾建锋一一应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晚星能感觉到,他脚步轻快了些。
到了自留地,果然如顾建锋所说,草长得比菜还高。
茄子、辣椒、豆角都蔫蔫的,被杂草抢了养分。
顾建锋放下草筐,拿起锄头就开始除草。
他干活很利落,锄头挥下去,又准又狠,杂草连根拔起,泥土翻飞。
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背心,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健硕的背肌和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