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荒啊……”赵晓兰小声嘟囔,脸上那点因睡眠带来的红晕褪去,又浮现出不安,“这山里头,会不会有狼啊熊啊什么的?”
她这话声音不大,但前排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听见了,回头笑道:“新来的妹子吧?狼啊熊啊,林子深处是有,不过咱们住人的地方一般遇不上。小心着点就行,晚上别一个人往没人的林子里钻。”
这妇女约莫三十五六岁,圆脸,皮肤粗糙但笑容爽朗,怀里抱着个两三岁、脸蛋红扑扑的小男孩。她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却让人听着亲切。
林晚星顺势搭话:“大姐,您也是去林场的?听您口音,是本地人?”
“可不是嘛!俺家那口子在第三采伐队,俺这是带孩子回娘家住了阵,现在回去。”妇女很健谈,“你们是……新调来的干部家属?还是来探亲的?”她目光在顾建锋笔挺的坐姿和军装气质上停留了一下,又看看林晚星和赵晓兰年轻姣好的面容,眼里带着善意的揣测。
“我们是随军的。”林晚星微笑道,指了指顾建锋,“我爱人在部队,调来林场驻守。”又介绍赵晓兰,“这位妹妹也是来随军的。”
“哎呀,那可好!咱们林场啊,就缺你们这样年轻有文化的家属!”妇女一拍大腿,更热情了,“俺叫王春梅,你们叫俺春梅姐就行!到了场部有啥不清楚的,尽管问俺!俺家在老家属区第三排把头那间,好找!”
赵晓兰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礼貌地叫了声“春梅姐”。林晚星则从善如流,笑着道谢,又问了问林场的大概情况,比如住的地方、买东西方不方便、冬天到底有多冷之类。
王春梅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开了:“住的地方啊,看分哪儿。新盖的砖房少,多半是以前的旧营房改的,还有板房。冬天是贼拉冷,最冷的时候能有零下三四十度,泼水成冰!不过屋里烧炕,烧炉子,只要柴火足,倒也冻不着。买东西得上场部的小卖部,东西不多,要买齐全了还得等每月一次的补给车去县里。菜啊,夏天自己种点,冬天就靠秋储的土豆白菜萝卜,还有腌的酸菜咸菜……”
她说着,怀里的孩子扭动起来,咿咿呀呀伸手要抓窗框。王春梅熟练地掏出一块烤得焦黄的土豆干塞到孩子手里,孩子立刻安静下来,专心啃着。
“没啥好东西,就这土豆干,孩子磨牙。”王春梅不好意思地笑笑,“林区嘛,条件就这样。不过人实在,日子慢慢过,也挺好。”
林晚星认真听着,心里对即将面对的环境有了更具体的认知。艰苦是预料之中的,但听着春梅姐朴实的描述,那种扎根于此、努力生活的韧劲,反而让人心生踏实。顾建锋也在一旁静静听着,神色专注。
赵晓兰却越听小脸越白,尤其是听到“零下三四十度”和“土豆白菜萝卜”时,手里的牛皮手套都快捏皱了。她从小在四九城长大,住的是有暖气的楼房,吃的是副食店供应齐全的米面肉菜,何曾想象过这样的生活?
林晚星察觉她的不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别怕,那么多人不都过下来了?咱们也能。”
赵晓兰看着她平静温和的眼睛,心里那点慌乱稍定,用力点了点头,但眼底的忐忑并未完全散去。
火车继续“哐当哐当”地前行,偶尔经过一个小得只有一两间房子的乘降所,有时会停下来,下去一两个人,或是搬上几件货物。窗外的山林越来越密,色彩也越来越单调,深绿、枯黄、灰褐,构成北方深秋林区的主色调。天空低沉,铅灰色的云层仿佛压着树梢。
中午时分,王春梅拿出一个铝饭盒,里面是摞得整整齐齐的玉米面贴饼子,还有几块咸萝卜疙瘩。她热情地非要分给林晚星他们吃。
“俺带的多,你们尝尝!这饼子是掺了豆面的,香!”她不由分说塞给林晚星和赵晓兰一人一个。
饼子确实很香,带着粮食朴实的甜味和铁锅烙过的焦香,就是有点硬,需要慢慢咀嚼。咸萝卜疙瘩齁咸,但就着饼子吃,意外地下饭。
顾建锋没要饼子,只就着自己的水壶吃了点带来的干粮。他吃相依旧迅速而安静,但眼神时不时会落在林晚星身上,看她小口小口认真吃着粗粝的饼子,没有半点嫌弃或不适应,心里那点因条件艰苦而生的歉疚,又被她坦然的态度抚平些许。
吃过午饭,车厢里更加安静,只剩火车单调的行驶声和偶尔的交谈。许多人开始打盹。赵晓兰又有些昏昏欲睡,王春梅也抱着孩子眯着了。
顾建锋却依然保持着清醒。他的目光扫过车厢连接处,那里站着两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半旧的棉袄,一直没怎么坐下,也没怎么说话,眼神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那眼神不像普通旅客的好奇,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和阴冷。
顾建锋的脊背微微绷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他轻轻碰了碰林晚星的手肘。
林晚星立刻察觉,抬眼看他。顾建锋几不可察地朝连接处使了个眼色。林晚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也警觉起来。那两个人……有点眼熟。仔细回想,似乎在火车站抓贼时,围观的人群里瞥见过他们的身影。是同伙?来报复的?
她心念电转,脸上却依旧平静,甚至对顾建锋露出一个浅浅的、安抚的笑,然后自然地侧过身,像是要帮赵晓兰拢一拢滑落的围巾,实则借着身体的遮挡,轻轻捏了捏赵晓兰的手,用口型无声地说:“醒醒,别真睡。”
赵晓兰迷迷糊糊,但看到林晚星严肃的眼神,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眼里露出惊慌。
林晚星微微摇头,示意她别出声,保持镇定。她凑到赵晓兰耳边,用极低的气音说:“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紧跟春梅姐,往人多的地方去,别乱跑。”
赵晓兰吓得脸都白了,但还是紧紧咬住嘴唇,用力点头,手指死死抓住林晚星的衣袖。
就在这时,火车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广播里响起列车员带着杂音的通知:“前方……黑松岭乘降所……有下的旅客提前准备……”
黑松岭?王春梅也醒了,看了看窗外:“这地儿偏,平时没啥人下。”
果然,火车在一个比之前更简陋、几乎就是一片稍微平整的空地旁停了下来。这里只有一间歪斜的木屋,挂着斑驳的“黑松岭”木牌,周围是密不透风的林子。
车厢里没人动。那两个站在连接处的男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突然提高声音,骂骂咧咧道:“操!坐过站了!这破车也不报清楚!下车下车!”
两人提着小包袱,推开车厢门,跳了下去。但下去后,他们并没有往那间木屋走,而是站在车下不远处,点了支烟,眼神有意无意地瞟着林晚星他们所在的车窗。
火车停留时间很短,很快就要启动。
就在汽笛拉响、车轮开始缓缓转动的一刹那!那两人中的一个,突然猛地将手里抽了半截的烟头,狠狠掷向林晚星他们座位的车窗!
“啪!”烟头砸在玻璃上,火星四溅。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把用报纸裹着的、长条状的东西,看形状像是扳手或者铁棍,趁着车门还未完全关闭、车速尚慢,一个箭步竟又窜上了车!直奔林晚星他们这排座位而来!显然是蓄谋已久,算准了这里偏僻,车上人少好动手!
“啊——!”赵晓兰吓得尖叫出声。
车厢里其他乘客也被这变故惊动,纷纷看去。
那冲上车的男人满脸横肉,目露凶光,手里裹着报纸的棍状物直指顾建锋:“妈的!多管闲事的臭当兵的!老子今天废了你!”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顾建锋在林晚星提醒时早已全身戒备。在那人冲上来的瞬间,他猛地从座位弹起,不是后退,反而向前半步,左手快如闪电,一把格开对方挥来的凶器,右手握拳,一记干净利落的直击,狠狠砸在那人鼻梁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嗷——!”那人惨嚎一声,鼻血狂喷,踉跄后退,手里的凶器也掉了。
但车下那个同伙见势不妙,竟也疯狂地扒住正在加速的车门,想要硬挤上来帮忙!
“晚星!带她们后退!”顾建锋低喝一声,身形如豹,扑向车门,要将那扒门的同伙踹下去。
然而车厢过道狭窄,地上还堆着些行李。顾建锋动作虽快,那被击退的凶徒却红了眼,不顾满脸血,弯腰捡起掉落的凶器,报纸散开,果然是一把沉重的活动扳手,他拎起来,从侧后方恶狠狠朝顾建锋后脑砸去!
“小心后面!”林晚星看得真切,心提到嗓子眼,想也不想,抓起王春梅之前给的那个厚重的铝饭盒,用尽全力朝那凶徒砸去!
“哐当!”饭盒精准砸中凶徒手腕。
那人吃痛,动作一滞。
就这么一滞的功夫,顾建锋已然察觉,头也不回,一个凌厉的后踹,正中那人胸口,将其狠狠踹倒在过道里,捂着胸口爬不起来。
而车门处,那扒门的同伙半个身子已经挤了进来,面目狰狞地伸手要来抓离得最近的赵晓兰!
赵晓兰吓得魂飞魄散,闭眼尖叫。
就在那脏手快要碰到赵晓兰衣襟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有力的手,牢牢攥住了那手腕!是顾建锋!
他单手攥住那人手腕,另一只手抵住车门框,全身发力,竟是要将那人硬生生从正在加速的火车上甩下去!
“滚下去!”
一声低沉的怒喝,伴随着那同伙杀猪般的嚎叫和沉重的落地声。那人被狠狠掼倒在路基旁的碎石堆上,翻滚着,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了。
火车此时已完全加速,将那两个凶徒远远抛在后面。
车厢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惊呼和议论。
“天啊!吓死人了!”
“这、这是碰上劫道的了?”
“多亏了这位解放军同志!”
“太凶险了!”
顾建锋迅速关好车门,插上门闩。他气息微喘,额角有汗,刚才一番剧烈搏斗,旧军装的肩膀处被撕开一个小口子。他先看向林晚星,眼神急切:“伤到没有?”
林晚星摇头,心还在怦怦跳,但竭力保持镇定:“我没事。你呢?”
“没事。”顾建锋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肩膀衣服破了,手臂在格挡时被扳手擦了一下,渗出一道血痕。他皱了皱眉,随手扯了块干净的内衫布条,三两下扎紧。
林晚星看见那血痕,心猛地一揪,但知道现在不是细看的时候。
赵晓兰已经吓哭了,扑到林晚星怀里瑟瑟发抖:“林姐姐……吓死我了……他们、他们是不是火车站那小偷的同伙?来报复的?”
王春梅也搂紧了孩子,后怕不已:“哎呀妈呀!光天化日的,这帮瘪犊子!多亏了顾同志身手好!晚星妹子你也机灵!”
顾建锋走到那被踹倒、还在哼哼的凶徒面前。那人已经没了刚才的凶悍,鼻梁歪着,满脸血污,胸口也疼得直抽气,惊恐地看着顾建锋。
“谁指使的?就为火车站那事?”顾建锋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冷意。
那人哆哆嗦嗦:“没、没谁……就是气不过……大哥,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
顾建锋盯着他看了几秒,不再多问。他知道这种地痞混混,问也问不出什么。他转身对惊魂未定的乘客们说:“各位同志,受惊了。这两个是火车站偷窃团伙的同伙,打击报复。等到了下一站,我会联系车站公安。”
“应该的应该的!”
“解放军同志,你受伤了,快坐下歇歇!”
众人七嘴八舌,看向顾建锋的目光充满敬佩和感激。
危机解除,车厢里气氛却久久不能平静。顾建锋回到座位,林晚星立刻靠过去,小心查看他手臂的伤。伤口不深,但皮肉翻着,看着吓人。
“得消毒,不然容易感染。”林晚星眉头紧蹙,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她用之前顾建锋给的一点钱和票,在出发前悄悄去卫生所买的紫药水和一小卷纱布,“幸好带了。”
顾建锋本想说不碍事,但看着她担忧的眼神,便默默伸出手臂。
林晚星拧开紫药水瓶盖,用自带的小木签蘸了药水,动作轻柔却利落地给他清洗伤口,然后撒上一点消炎粉,再用纱布仔细包好。整个过程,她低着头,神情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顾建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气息,手臂上传来的微痛和清凉,似乎都变成了某种奇异的触感,让他心头微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包扎好,林晚星才松了口气,抬眼看他,正对上他深沉的眸子。两人目光一触,都有些微的不自在,又同时移开。
“谢谢。”顾建锋低声道。
“谢什么,你也是为了护着我们。”林晚星声音也轻,耳根有点热。
王春梅在一旁看着,抿嘴笑了笑,没说话,眼里却满是了然和善意。
赵晓兰也缓过劲来,看着顾建锋手臂上的纱布,又是感激又是愧疚:“顾大哥,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与你无关。”顾建锋打断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惩恶扬善,是军人的本分。以后出门在外,多留点心。”
赵晓兰用力点头,经过这一遭,她对顾建锋和林晚星的依赖和信任,更深了一层。心里那点对林区生活的恐惧,似乎也被他们身上那种镇定和力量冲淡了些。有林姐姐和顾大哥在,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火车又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开始出现人烟迹象。零星的木屋、堆放的木材、蜿蜒进山里的简易公路。终于,在下午三点多,火车在一个看起来规模大了不少的车站缓缓停下。
站牌上写着:“红旗林场总场站”。
到了。
站台上比之前的小站热闹,有几辆挂着“林场后勤”牌子的解放卡车在等着接人。一些先下车的工人熟稔地跟司机打着招呼,爬上卡车后斗。空气清冷,带着松木和霜冻的凛冽气息。
王春梅抱着孩子,拎着大包小裹,对林晚星他们道:“俺家那口子应该来接了。你们是去场部报到吧?场部办公室就在出站口左边那排红砖房。有啥困难,一定来找俺啊!”
“谢谢春梅姐,一路多亏您照应。”林晚星真心道谢。这个爽朗热情的东北大姐,给了她们初来乍到的第一份温暖。
“客气啥!走了啊!”王春梅挥挥手,抱着孩子融入了人流。
顾建锋提起行李,林晚星和赵晓兰跟在身后,随着人流走出简陋的站房。外面是一个不大的广场,停着些车辆,对面就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平房,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或油毡,烟囱里冒着袅袅青烟。更远处,是望不到边的、墨绿色的林海,以及更高处、已经白雪皑皑的山峰。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呼吸间呵出白汽。
真冷。林晚星把围巾又裹紧了些。
“林晚星同志?顾建□□?”一个穿着蓝色棉制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你们吧?我是场部办公室的小李,来接你们的。这位是……”他看向赵晓兰。
“我是赵晓兰,来……来找周知远。”赵晓兰小声说,心脏因为紧张和期待砰砰直跳,眼睛忍不住在接站的人群里搜寻。周知远……他长什么样?会来接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