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孟玉桐抬起眼眸,烛光在她清亮的瞳孔中微微跳动:“纪昀,当年我祖母一家因进贡绸缎被查出有毒而举家覆灭的案子,你可知道?”
纪昀闻言眸色微动。
他静静看着她,她如今终于知道,有什么想问的,有什么想做的,第一时间不是找旁人,而是先找自己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自然而然地执起她的手,引着她走到书案前。待她在桌前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定,他才侧身倚在桌沿,取过一张宣纸铺开。修长的手指执起狼毫,在砚台中轻蘸墨汁。
“当年的事,我暗中查访过。”他落笔时衣袖轻拂,墨香淡淡散开,“既然你想知道,我便将所知尽数告知。”
笔尖在纸上游走,留下两个人名。
“广陵江家当年在江南丝绸行中堪称翘楚,皇家每年进献的绸缎,十中有七出自江家之手。”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娓娓道来,“嘉元五十五年,江家照例进献了一批流光锦。此锦轻薄如蝉翼,光泽流转,深得宫中贵人喜爱。可贤妃——也就是如今的贤太妃——穿着此锦制成的宫装后,竟突发喘症,身上起满红疹。”
他笔尖一顿,在“贤妃”二字上轻轻一圈:“医官查验后,声称锦缎上染了剧毒。贤妃震怒,请求圣上严惩江家。当时圣上龙体欠安,将此案交给了当时的皇长子,也就是如今的荣亲王。”
孟玉桐的指尖微微收紧。
“绸缎进贡一事由礼部主理,案发后,各部官员相互推诿。”纪昀继续执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最后礼部只派了两个末流小官协查——从八品主事窦英,正九品笔帖式吴榉。此二人是同乡,皆为广陵人,一同入临安读书考官,交情深厚,情同手足。”
他的指尖轻点墨迹未干的名字:“窦英便是窦志杰的父亲,如今的礼部尚书。而吴榉……当年因在贡绸案中查办不力,做下伪证,被判入狱三十年。他应是十年前出狱,出狱后不知所踪,再无音讯。”
孟玉桐凝视着那两个名字,心下了然。窦英既是贤太妃一党,想必二人之间的勾结,早在江家案时便已开始。
贤太妃认定祖母阻碍了荣亲王的前程,所以不惜以这等歹毒计策倾覆整个江家,只为将儿子牢牢掌控在手心。
“那案子督办的细节,你可清楚?”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迫使自己保持冷静。她早知道了这些往事,可其中细节一直没有机会了解问询,如今再谈及,她对贤太妃的所作所为,厌恶更甚。
纪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欣赏她此刻的沉着。
“荣亲王倾慕孟老太太,自然不信江家会行此大逆之事。”他续笔在纸上勾勒出几个关键处,“督办此案,本是他主动向圣上请缨。可惜……贤太妃岂容自己的计划被儿子破坏?”
烛火忽地一跳,在他深邃的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江家每次进贡大批绸缎时,为保万无一失,都会请专人封样留存。荣亲王将江家那批绸缎的封样尽数收集,存放在宫中自己的书房内。他请医官查验,并传礼部两位官员作证。”
他的声音渐沉,“可查验结果刚刚落定,书房竟突发大火,所有封样与验状尽数焚毁。”
孟玉桐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江家的罪名再难洗脱。荣亲王带着两位礼部官员和太医面圣,坚称查验结果证明绸缎无毒。”
纪昀的笔尖在“吴榉”二字上重重一顿,“三人中,唯有吴榉愿为他作证。窦英与那位医官却异口同声,咬定封样也有毒。
更甚者,窦英还拿出了从火场中‘抢救’出的一小份‘有毒’封样。”
他放下笔,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至此,江家再无转圜余地。显赫一时的丝绸世家,一夕倾覆。而坚持作证的吴榉,也因‘伪证’之罪,被判入狱三十年。”
此时得知旧事的种种细节,孟玉桐只觉得胸口一阵窒闷,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江家何其无辜?祖母何其无辜?凭什么要因荣亲王,因贤太妃而无端承受这一切。
她想起桂嬷嬷曾说过的,关于祖母脸上那道疤痕的来历。她几乎能想象祖母当年的绝望。家族无端蒙冤,她定是苦苦哀求过荣亲王,甚至交出了江家最后的证据,却终究敌不过权贵的一念之间。
所以祖母最后才会心如死灰,闯入贤太妃的宫殿,以那样决绝的方式,只为保住江家人的性命。
而那位吴榉大人,只因坚守真相,便赔上了一生。反观窦英这等小人,却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这世道,当真公平么?
孟玉桐怔怔地望着那张宣纸,素来沉静的面容流露出几分罕见的怒意,眼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痛楚与愤懑。
她放在膝头的一双手不自觉地收紧,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像是被秋风压着的一丛菊,风力虽强劲,茎杆却不弯折,清冷理智之外,是对萧索世道命运的不屈。
纪昀从未在她脸上见过情绪如此外露的时刻。他心口一紧,上前一步,蹲在她面前,温热的大掌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玉桐,”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天理昭昭,她们终将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她缓缓摇头,试图扯出一个笑容,那表情却泛着股涩意,无端让人心疼:“我没事。”
孟玉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些探究,“这些陈年旧事,你为何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纪昀迎着她的视线,坦然道:“关于你的事,关于孟家的事,我都去查过。”
“何时查的?又为何要查我的事?”她眼中有明显的不解。
“大约是你我退婚之后。”他略顿,长睫微垂,声音竟低了几分,“起初只是觉得,你与从前性子大不相同,心生好奇。后来连你家的旧事也开始查探,是因为……在意。”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因为在意,与你有关的一切,我都想知道。况且贤太妃将你祖母视为眼中钉,又因为李璟之故,对你也多有刁难,我自然不能放任局势发展,由她威胁你的安危。”
烛火在静谧的室内轻轻跳跃,在周边投下暖色的融融光晕,两人一上一下,一高一低。
纪昀的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红晕,在暖黄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孟玉桐不自然地抽回手,视线却被他右肩洇出的暗红血迹吸引。那抹刺目的红在他浅色的衣料上缓缓蔓延。
“你的伤,”她倾身向前,指尖虚虚指向他胸口,“裂开了。”
纪昀胸前的血色渗出,已经洇湿了他胸前的一小片衣料,方才两人谈论往事太过入神,竟没有发现。
纪昀因她话语中的关切而心头一暖x:“从宫中回来时天色已晚,心中着急,便策马赶回。想是不甚牵动了伤口,没什么大碍。”
“着急什么?”她脱口而出,抬起眼,视线与他撞上。
他凝视着她,目光温柔而专注:“着急见你。”
一缕夜风自窗隙潜入,轻轻扬起他鬓边散落的发丝。那缕墨发拂过她的眉梢,带来细微的、轻柔的、微凉的痒意。
孟玉桐倏然别开视线,直起身往外走。
才转身,衣袖便被他拉住:“你去哪里?”
“去拿药,给你处理伤口。”她无奈道。
他这才松开手,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待她取了药箱回来,纪昀已坐在床沿。
孟玉桐吩咐道:“将衣服解开,我替你看看。”
他垂下头,单手解开腰封,另一只手正要掀开上衣,却因动作牵动伤处,忍不住蹙眉闷哼。
“我来吧。”孟玉桐出声打断,走到他身前。
她一靠近,眼前那大片的明亮便被遮挡了去,纪昀的视线瞬间被一片温柔的浅紫色包围。
这般距离,能清楚瞧见,她寝衣上的纹理,是白色的绣线绣制而成的一小片丁香花,团团簇簇在她胸襟前的衣料上围成一小片,生机勃勃,鲜活可爱。
这衣裳花样特别,应不是在外头采买的,而绣工又精巧,想来也不是她亲自绣的。
大约是白芷为她裁制的。
她原来,喜欢的是丁香……上一世在纪府时,她常常在两人的房中插梅花,他还以为她爱的是梅,如今想来,应该是因为母亲爱梅,府中种了梅,她大概以为,自己也喜欢梅花……
孟玉桐垂眸,小心翼翼地为他解开衣带,动作轻缓地褪下染血的衣衫。
随着外袍滑落,他精壮的胸膛和缠绕着绷带的伤口渐渐显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她身上清雅的药香交织在一起。
两人的视线刻意避开彼此,却在狭小的空间里总有几次相交的时刻。她能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他亦能闻到她发间若有似无的馨香。
孟玉桐取来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仔细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她的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掠过他的胸膛,每一次触碰都让纪昀的身体微微绷紧。
“疼吗?”她轻声问。
他摇头,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流连在她专注的侧颜上。
烛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光,也让她清丽的面容带上几分暖意,她的睫毛纤长秀美,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眨眼时,那睫羽的部分,像是一只灵动的蝶,让他忍不住想伸手,想拢在手心……
孟玉桐忽然回过头去取一旁的绷带,他立刻转开视线,望向一边的地面。
最磨人的是包扎的过程。她不得不倾身向前,双臂环过他腰间,将绷带一层层缠绕。
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让两人靠得极近,纪昀不自觉地收紧了下颌。
他刻意去忽略眼前的一切,可当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肌肤上时,越是被忽略,被按压下的悸动和情愫,便像潮水一般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这道伤口虽然很疼,但今日这一番却让他觉得,他再捱一刀也值。
他只希望这一时半刻的时间过得再慢一些,再慢一点……
包扎时,孟玉桐也能感受到纪昀身体的紧绷。她以为他是因为太疼了,便加快了动作,待终于包扎妥当,她如释重负地后退一步,开始收拾药箱。
“好了。”她将药箱合上,声音比平日轻柔许多,“时候不早了,你之前住的那间屋子,我已经让吴明收拾出来了。我送你上去休息,顺便找吴林先生问些事情。”
第113章
暮色渐深,月光如练。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青石小径上投下两道交错的影子。夜露凝在阶前草叶上,映着廊下悬挂的灯笼,泛出晶莹的光泽。
两人上了二层,孟玉桐停在楼梯前,转身对纪昀道:“你伤未愈,先回房间歇着吧。”
谁知纪昀非但未止步,反而又跟近一步,“我陪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孟玉桐望着他这般模样,不由得想起刘思钧送来的那只鸽子。
平日里将它放出笼子透气时,总爱在她脚边蹦蹦跳跳地跟着,她走到哪里,那只鸽子便跟到哪里,像一只小尾巴,时而还会轻啄她的裙角,生怕她走远了似的。
此刻的纪昀,竟与那小东西有几分相似。
而他本人却浑然不觉这般行径有何不妥。
从前他太过克制,将满腔情意深埋心底,如今回想,只觉愚不可及,平白错过了许多与她相守的时光。
既已醒悟,他便再不愿掩饰。此刻他的眼中,唯有她一人。
“你放心,”他放缓声音,素来清冷的眉眼在月光下柔和了几分,“我不出声,不扰你议事,只在旁陪着,可好?”
这位向来清冷孤傲的纪医官,此刻竟流露出几分近乎可怜的神态,仿佛她若拒绝,他便要一直站在这里,不让她离开。
孟玉桐终究没有坚持,“随你。”
二人行至吴林房前,但见窗纸上透出暖黄的光晕,他还未休息。孟玉桐轻叩门扉,里头传来吴林慵懒的嗓音:“进来。”
推门而入,只见吴林正坐在桌前,手中把玩着那副龟甲。见他们进来,他懒洋洋地抬眼:“老夫方才卜了一卦,就说今夜睡不成安稳觉,果然是你这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