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母亲面色不好,她便自己照着医书摸索着配了一些香料药材,本打算配给母亲安眠的。
恰巧那日同母亲经过此处,这位先生替她算命,说她今后会成个女大夫。
她很高兴,要自己出这算命的钱,可身上却未带分文。于是先生便要了她腰间的香囊做报酬。
前世的蹉跎与遗憾涌上心头。她紧紧攥住香囊,仿佛回到母亲还在的时候。
她声音微哑:“没想到先生还记得我。”
吴林往背后树上一靠,“小大夫的哭声实在洪亮,老夫想忘记都难呐!”
孟玉桐不禁莞尔:“这香囊多谢先生保管多年。”
“是我要多谢你,今日帮我开张。”吴林摆摆手一笑。
两人道别后,白芷抱着伞拉起孟玉桐往前走,“几句话赚两贯钱,忒不靠谱。”
孟玉桐将香囊塞捏在手里,“我们先去把伞还了。”
陡然重生回三年前,总觉着还有些不太真切,如今到这熟悉的桃花街走一走,她心中莫名安定不少。
吴老头的算命摊子往前便是一间客栈,客栈门口冷清无人,店小二正拿着布巾擦着檐下廊柱上的水珠。
见两人路过,小二便将布巾往肩上一搭,笑呵呵迎上来问:“两位客官住店吗?”
白芷摇摇头道:“我们去前头清风茶肆。”
那小二闻言一脸失望,又扯下布巾回头继续干活。
“这里原来生意不错,听说东家换了人,放任不管才败落至此。”白芷低声道。
孟玉桐心中有开医馆的打算,便对这街边铺面上了些心。
她驻足细看:只见客栈分上下两层,门面不算阔气,却收拾得齐整。对门处是敞亮的大堂。
往后是一处四方小院,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柿子树,枝干虬曲,叶子刚抽新绿,底下零星落着几朵嫩黄的花。
小院倒是适合晾晒药材。
她抬头,二楼围廊半敞,通风甚好,若隔成静室,倒宜病患休养。
地段尚可,但比之御街铺子,人流终逊,房屋老旧修缮也费功夫。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行至清风茶肆门前,忽听得里头有人争执。
两人齐齐望去,只见一个总角小儿正拽着伙计衣袖。
伙计年纪也不大,十六七的模样,是这茶肆店主的儿子。
“哥哥,他昨日在此处吃茶,不小心将香囊掉在了房间里,这才让我来的,你就给我吧。”
伙计望了望手中香囊,又看了看缠着他的男童,十分无奈,“还是叫那位公子自己来取吧,我将香囊给了你,回头他又寻上门来讨要,我如何说得清楚。”
男童不依不饶:“那个香囊真的是我兄长让我来取的。不然你仔细瞧瞧,我同我兄长长得难道不像吗?”
伙计十分决然地摇摇头:“哎呦小祖宗,那位公子生得仙鹤一般,您与那位哪有半分相似?”
那伙计余光瞧见门外的孟玉桐,眼睛倏地亮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香囊塞进她手中,“这位姑娘,我昨日见过您,那位失主公子还给您送了伞,你们交情应该不浅。我看我还是将香囊交给您,回头您再帮忙转交吧!”
说罢竟一溜烟跑了。
孟玉桐望着手中多出来的一只蓝色香囊,凝眸瞧了瞧,看见上头银线绣成的竹叶纹有些熟悉,这才反应过来,这是纪昀的香囊。
想来是纪昀将香囊落在茶肆了,那小二见她昨日与纪昀交谈,误以为他们相熟,便将香囊给了她。
她今日来茶肆,本就是想将伞存放在此处,等纪昀下回来时带走,这样便省得她还要遣人送上一趟。没成想伞没给出去,反倒多收了个烫手山芋。
她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姐姐,这还真的是我兄长的伞啊,你认识我兄长吗?”
一道稚嫩声音自下方传来。孟玉桐低头,瞧见方才那男童立于身侧,身量尚不及她腰间。
那孩子生得比寻常孩童单薄,偏生一双眼睛格外灵动,此刻正滴溜溜地转着打量她。
这是纪昀的幼弟,纪明。
纪明从小脾弱体虚,却又十分馋嘴,因爱屋及乌,她钻研过许多温补又兼具风味的点心,故而前世在纪府时,纪明很黏她。
思及此,孟玉桐心头微涩。今生既决意与纪家撇清干系,便不该再有牵扯。
她将伞与怀中香囊一并递与纪明:“我与你兄长不过萍水相逢,这些物件还是由你带回去更为妥当。”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纪明接过伞抱在胸前,香囊随手塞入袖中,追着孟玉桐道:“我兄长的朋友我都见过,怎么从未见过姐姐呢。”
“我与你兄长昨日也是初见,算不上朋友。”孟玉桐已将东西都交了出去,不欲多言,转身准备离开。
纪明很快跟上来,仰着脸打量她片刻,自己一张脸涨红了几分。
兄长也真是的,怎么能给个不认识的女子送伞呢,人家还长得这么好看,这要是被未来嫂嫂知道了,岂不是要生出误会。
这般想着,他左右环顾了一圈,见四周无人,便踮起脚凑在她耳边道:“姐姐,方才那小二哥说你们看上去关系不错,有件事须得告知姐姐,我兄长他……是定了亲的。”
他大约的误会什么了,孟玉桐觉得有些好笑,偏头望着他,也学他的样子低声道:“那可真巧,我也定了亲的。”
纪明闻言瞪圆了眼,连退两步,一张小脸皱成一团。两人皆有婚约,这情形反倒更教他忧心了
“纪小公子,我家姑娘姓孟,名玉桐。”
白芷心中腹诽,纪公子瞧着聪明睿智,怎么弟弟与他一点也不x像,倒是个憨直性子。
“啊!”,纪明猛一拍手,恍然大悟,“原是孟家姐姐!早想见姐姐了,果然如我所想,貌若姑射仙子,温婉可亲!”
纪明一张小脸似乎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呼吸也略显急促,但他只顾着说话,并未在意。
孟玉桐打量了他一眼,打断道:“你独自出来的?”
取香囊这样简单的事情,本来随意遣个人来做便好,纪昀将这事交给纪明,想来是嫌他在跟前闹腾,故意支使出来。
纪明摇摇头,朝对街招了招手,不多时便有个劲装青年快步而来,纪明喊他‘云舟哥’。这位与青书一样,是纪昀的贴身侍从。
青书寡言沉默,擅书画文墨,略通医理,云舟则活泼好动,武艺高强。
“时候不早了,纪小公子早些回府罢。”孟玉桐见有人同他一起,便与白芷告辞。
“孟姐姐再见!”纪明倒是有些依依不舍,朝着两人的背影用力挥手。
白芷心有困惑,轻声问道:“小姐为何不直接遣人将伞送到纪府?偏要绕道茶肆?”
小姐这般倒像是不愿与纪家多有牵扯似的,可明明昨日她的态度还不是这样的。
孟玉桐声音淡淡,“我同纪昀不熟,还是送回茶肆最好,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白芷闻言点头,如此说来倒也合乎情理。
两人才走出两步,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小公子,你怎么了!”
孟玉桐与白芷闻声转过身,只见纪明倒在了茶肆门前的青石砖上,面色苍白,蜷成一团,小小的身子痛苦地痉挛着,正捂着肚子喊着疼。
第4章
云舟神色慌张地将人扶起,紧张道:“小公子快醒醒。”
孟玉桐听见响动,见状折返回来,快步走近至纪明身侧。
她蹲下身,伸手往前,正欲探向纪明额头。
“且慢!”云舟横臂阻拦,袖中短匕寒光微现,“姑娘莫要靠近。”
白芷眼疾手快,也不管那雪亮的匕首,伸手‘啪’地打落他提刀的手臂,急道:“我家小姐精通医术,好心替你家公子看看,你拦什么?”
云舟动作一滞,他手中还拿着匕首呢,这小丫鬟还真是虎。
他又将信将疑地看向孟玉桐,只见她神色坦然,耐心解释:“我家中经营药材生意,跟着学过一些岐黄之术,你若是信得过,便让我看看吧。”
“疼……”,纪明蜷缩在云舟怀中,面色煞白,捂着肚子叫出声。
云舟心头焦灼。此处离济世堂尚有两街之距,徒步而去少说也得两炷香的功夫。
可眼下小公子腹痛,怕是撑不得许久……他咬牙权衡片刻,终是侧身让开:“那便劳烦孟姑娘看看,小公子方才还精神着,走动了两步,突然就疼得直不起腰。”
孟玉桐颔首,伸手搭上纪明腕间。
脉象沉紧如绞索,寸关尺三部皆涩。
她松开手,再探其腹,中脘穴处硬若顽石,天枢四周筋肉板结,是寒邪直中太阴的症候。
想来又是贪嘴惹的祸。
她眸色微凝:“他来茶肆前吃了什么?”
“出门前吃了些府中的茶点,有蟹粉酥、豌豆黄、芝麻酥糖等。方才又在摊子上买了些酸梅果脯,还喝了碗冰饮子……”说着说着,云舟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来。
小公子一向体弱脾虚,公子让人格外照看他的饮食,不许他胡乱吃喝。
故而每次到了外头,他便什么也想吃。他实在耐不住小公子,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孟玉桐轻叹:“这便是了。蟹肉咸寒伤脾,梅子酸收敛邪,又佐以冰饮,三寒相叠。纪小公子素来脾阳不足,哪经得起这般克伐。”
“我这就送小公子去医馆。”云舟自责不已,抱起纪明就要起身。
“且慢。”孟玉桐拦住他,“车马颠簸,反而加重病情。你先带他去前面聚福客栈暂作安置,余下之事交予我便是。”
云舟踌躇不定。方才这孟姑娘诊脉手法娴熟,连小公子体虚之症都一语道破,可见确有些本事。
可她终究是个闺阁女子……就这样将小公子交给他,他难免有些不放心。
孟玉桐见他迟迟不动作,眉头微微皱了皱,起身让开一条路,“你既然信不过我,不如快些带他去济世堂,也好过在这傻站着浪费时间。”
正僵持间,纪明悄悄扯了扯他衣襟,气若游丝道:“云舟哥,就听孟姐姐的……我相信她。”
纪明觉着自己周遭冷冰冰的,没什么力气,可他还是从云舟怀里仰起头,勉力朝孟玉桐投去一道虚弱的笑。
不知怎的,今日虽是第一次见孟姐姐,但总觉得熟悉,让人很想亲近……
白芷急得跺脚:“还愣着做什么,快送去客栈啊!”
云舟这才如梦初醒,抱着纪明疾步奔向聚福客栈。店小二见几人神色慌张,忙引至二楼厢房。
待云舟将纪明安顿在榻上,孟玉桐让小二取来笔墨,在一旁写下一张药方。
“云舟公子,劳烦你去药肆抓些药——炒白术五钱、砂仁三钱、焦山楂四钱,再带一罐蜜来。”她顿了顿补充,“若见着鲜紫苏叶,也捎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