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山,根基在我,兴衰由我。”
如此,方能真正安心。
这丫头,小小年纪,如此透彻清醒,实在难得。
手中紧握着这份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文书,此刻,江云裳的心中感受到了多年来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然。
不多时,吴嬷嬷轻步从外间进来,低声回禀:“老太太,已经吩咐陈管家套好车,将大姑娘平安送至照隅堂安顿下来了。”
江云裳微微颔首,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向后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中,眉眼间是难得一见的舒缓与松弛。
“她虽一再推拒,但为了安全计,她宿在照隅堂的这段时日,你私下还是去寻几个身手好、嘴又严的可靠护卫,不必进馆,只在外围暗中看护着。若真有个什么万一,也好有个照应,不至于措手不及。”
吴嬷嬷心领神会,应道:“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她又轻声问道:“老夫人明日可还要照常去铺子里巡查?”
江云裳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她睁开眼,瞧着陪伴自己多年的老仆,眼中竟掠过几分罕见的孩子气的得意与轻松:“不去了。明日首要之事,便是将医官院核定采买的那些药材,保质保量地交割清楚。之后嘛……”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轻快,“这天儿眼见着就热起来了,等此事落定,咱们就去城外庄子上住几日,避避暑气,也让我这把老骨头好生松快松快。”
吴嬷嬷见她终于肯放松下来,心中也是开怀,笑着应和道:“老夫人早该如此了!什么都比不上您自个儿的身子骨要紧,这些年您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合该好生歇歇。”
夜阑人静,烛火轻摇。主仆二人又低声絮絮地说了会儿体己话,窗外,一轮清泠的明月高悬中天,无声地将水银般的辉光洒满庭院,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疏落有致的影子。
清辉漫过重重屋脊,蜿蜒流过寂静的街道,最终聚于桃花街。
一辆青幔马车碾过桃花街上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轻响,稳稳停在了已然熄灯闭户的照隅堂门前。
孟玉桐与白芷下了马车,陈管家忙着从车厢里搬卸行李包裹,几人一同进了照隅堂,开始着手收拾安顿。
照隅堂二层原有十间厢房,如今只住了五间,吴明祖孙俩与几个病患居于楼上。虽仍有空房,但终究男女混杂,多有不便。
于是几人便决定在一层拾掇出几间空屋来。
小院西北角,除了新砌的两间药房和煎药室外,原本还有几间闲置的杂房,里头基础的床榻、桌椅、柜橱倒也齐全,只是积了些灰尘。略一打扫归置,勉强也能住人。
众人点亮烛火,简单收拾起来。楼上吴明听见下头动静,也趿拉着鞋下来帮忙。
约莫半个时辰后,东北角毗邻的三间小屋便已窗明几净,焕然一新。
最西边那间,门脸朝向内院,位置更为僻静,不易被前堂往来人声打扰,便安排给孟玉桐居住。旁边紧挨着的两间,则分别给白芷和桂嬷嬷住。
诸事安排妥当,孟玉桐简单盥洗一番,便与众人道了晚安,回了那间小屋准备歇息。
这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榆木窄床,一张漆色斑驳的小方桌,一面厚重的杉木衣柜,便是全部家当。
家具虽都有些年头,却被几人擦拭得干净,散发着一股老木头特有的、沉静温润的清香。
孟玉桐点上一盏豆大的青瓷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隅。
朝南洞开一扇小轩窗,恰好能将院中那株老柿树蓁蓁的绿叶收入眼底。屋子虽小,却也收拾得温馨妥帖,在此暂居,倒也是个不错的所在。
孟玉桐躺在铺着新换被褥的床上,回想这一日:诊治了诸多病患,傍晚与几位大夫商讨重症药方,晚间又与纪昀一同查看了几位病人的情况,回府后遭遇孟玉柔那一场闹剧,紧接着又回来收拾屋子……当真是充实。
身子沉甸甸的,四肢泛着酸软,她闭上眼,本以为能即刻沉入梦乡。然而,不知怎的,越躺越是清醒,总有一两分清明的意识,不肯安分下来。
一时想起家中药材入选官药采购的意外之喜;一时又闪过在病人房中与纪昀不慎相撞,被他揽住肩头的那一瞬;转瞬又是他神色认真,追问“你我可是朋友”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最后,竟莫名想起云舟路上说的那出《破镜误》……
种种画面光怪陆离,交织盘旋。
她在这张不算宽敞的床上辗转反侧了两回,终究还是起身,重新点燃了那盏油灯。
从随身箱笼里取出那本靛蓝封皮的书册,坐到窗边小桌前,就着昏黄的灯火和窗外流入的月辉,细细翻阅起来……
孟玉桐窗前静坐,心思渐渐沉定下来,将精力放在了眼前的书册之上。
案前灯影昏黄,幽静安宁。
窗外,一弯弦月悄然移上天幕正中,清泠辉光如流水泻地,温柔地笼罩着静谧的小院。那株老柿树的枝叶沐浴在月华之下,正在悄然吮吸着天地精华,默默生长。
月华流转,越过重重屋宇,投向纪府梧桐院。梧桐院内,窗前竹影婆娑,清辉透过雕花窗棂,漫入房内。
纪昀端坐在书案前,身姿清正挺拔,正提笔伏案,纸面之上墨迹淋漓,写的正是他今日在照隅堂与孟玉桐最终商定下的那张重症药方。
他写完一版,并未立刻搁笔,而是凝眸细审,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仍在反复推敲斟酌方中君臣佐使的搭配与剂量,寻求是否有可改进臻于至善之处。
云舟轻叩房门后入内,见他正垂眸沉思,便躬身立在门边,屏息静气,不敢出声打扰。他深知公子斟酌药方时最忌旁人惊扰,天大的事也得暂且压下。
不料,纪昀却意外地放下了笔,抬眸看他,目光清冽:“将人平安送到了?”
云舟忙点头:“回公子,亥时正便已平安送返孟府。”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欲言又止。
纪昀敏锐地捕捉到他神色的异常,眉头微蹙:“为何吞吞吐吐?有何事,但说无妨。”
云舟这才禀道:“您今日不是还吩咐小的,从府中调两名护卫,在照隅堂外围暗中看顾么?”
连日来腹泻病患激增,各家医馆皆超负荷运转,极易滋生事端,引发医患纠纷。他既领了核查三馆之责,于公于私,都需确保万无一失。
宋寅深与马春处皆是男丁,尚且好说,唯照隅堂多是女流,他思虑再三,还是命云舟遣了两名身手利落的护卫前去桃花街暗中巡视,以防不测。
如今听云舟提起此事,他不免疑心是照隅堂出了什么茬子。
“何事?”他语速不觉快了几分。
云舟这才回禀:“方才其中一名护卫回来通禀,说孟大夫回了孟府后不久,孟府的管家又驾着一辆大马车,将她并白芷、桂嬷嬷送回了照隅堂。车上卸下许多箱笼被褥并日常用具,瞧着倒像是要在医馆中小住一段时日的模样。”
纪昀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袖口无意从药方上擦过,染上了墨迹。
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捻了捻那墨渍,眸光深沉,缓缓道:“知道了。让他们继续盯着,非紧急勿要现身。若小院夜间有何不同寻常的动静,及时传信回来。”
“是。”云舟应下,见他再无其他吩咐,便躬身退了出去。
屋门被轻轻合上,重归寂静。纪昀垂眸,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方上,试图凝神继续斟酌。然而,目光扫过纸上熟悉的“炒白术”、“云茯苓”等字眼时,脑中却是一片空茫,心神竟难以再次凝聚。
她突然搬去照隅堂长住?是与孟老太太起了什么争执?还是府中另有变故?
以他对她的了解,她行事素来周全稳妥,绝非任性妄为之辈。此举背后,定有缘由。
这方子……眼下看来,似乎也已斟酌得差不多了。若后续诊疗x中有新的发现,再行修改也不迟。
他有些疲倦地抬手捏了捏眉心,索性将写好的药方仔细吹干墨迹,收入随身医箱的夹层之中。
医箱打开,第一层整齐摆放着他的针囊、洁净纱布、腕枕以及一些常用的急救丹药。指尖拨开一层薄薄的木片隔层,下方还有一小块隐秘的储物空间。
那里静静躺着的,是一方素净的粉色杭绸丝帕;两颗用透明油纸包裹着的松子糖,糖纸已有些发脆;还有一张被反复折叠、边缘却依旧平整挺括的宣纸,隐约可见墨笔勾勒的流畅线条,那是一张画像。
宣纸被仔细地摊在书案上,墨迹氤氲,说是画像,却也不尽然。
只因那雪白纸面上,唯有一双眼。
乌黑的瞳仁明丽如最上等的点漆,眼型流畅优美至极,眼尾天然地微微上挑,勾勒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灵韵与难以言喻的风情。那双眸子仿佛具有生命般,穿透薄薄的纸背,静静地、深邃地凝睇着画外之人。
画纸上一处意外滴落的浓墨,恰巧晕染在眼角之下,反倒像是画中女子泫然欲泣时落下的一滴泪痕。
一派忧郁愁容之色,让人观之不禁心生恻隐。
纪昀静静凝视着画中那双独一无二的眸子,片刻后,他重新提起笔,蘸取了少许朱红色的墨彩,运笔在那虚幻眼眸的左眼下方,极轻极准地点了一下。
宛如一颗细微却醒目的朱砂痣。
霎时间,那整双眼便如同被注入了灵魂,活了过来。
聪敏而灵透,落落而疏朗,沉静时如深潭映月,顾盼间似有流光熠熠。
这双眼,虽与她的形貌像了七八分,可神韵到底不同。
最大的不同是……她不会用这样温柔的眼神看他。
真正的孟玉桐看向他时,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总是带着或明或暗的疏离与莫名的敌意。
于他而言,这本是无关紧要的事。他一向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自己。
可不知为何,他却忽然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生出些许莫名的执念。
今日,他鼓足勇气当面问出心中疑惑,她却依旧语焉不详,不愿告知真正缘由。
也罢。
左右是不要紧的事情。他不过是恰好想到了,便问了出来。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想知道。
至于这画像,也不过是觉得她行事实在有些古怪矛盾,引人探究,随手画之,并无什么别的深意。
他如是告诉自己。随后,他将那宣纸细细叠起,将其重新放回书匣底层原处。
他将视线投向窗外,月色流转,万籁俱寂。不知此刻,她在照隅堂中,是否已安然歇下?
今日医馆那般忙碌,她怕是累极了……
“小公子!小公子!您慢些跑!当心摔着!”
窗外忽然传来云舟焦急的呼喊声,夹杂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和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闯入他耳中。
“砰”的一声巨响,书房的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
纪明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小脸上涕泪纵横,发丝凌乱,中衣的带子都散开了。
他瞧见端坐在书案前的兄长,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竟迸射出一种混杂着愤恨与埋怨的情绪。
未等纪昀细细分辨那情绪的由来,纪明已如同发了狂的小牛犊,猛地朝他扎了过来,一头扑倒在他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腰,竟不管不顾地撒泼打滚起来!
“你是个大坏蛋!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你把我的嫂嫂还给我!还给我!”
第61章
纪明一反常态,嘶哑地哭喊着,情绪完全失控,竟张口隔着衣料狠狠咬上了纪昀的腰侧。
这一口又急又狠,带着全然的愤怒与委屈,死死咬住竟毫不松口。
云舟吓得脸都白了,一时也顾不上去看纪昀的反应,慌忙上前用力抱住纪明,使尽了力气才将这孩子从纪昀身上扯开来。
纪明不再温顺乖巧,即便被云舟钳制住了手脚,却仍在空中胡乱踢打着,像只被激怒的幼兽,恶狠狠地瞪着纪昀,继续嘶吼:“我讨厌你!你为什么不管她!为什么不关心她!为什么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为什么!”
纪昀腰间的衣服已被咬破了一道口子,隐隐有淡淡的血丝从布料下渗出来。
云舟惊叫一声:“公子!您没事吧?!这……”
“嫂嫂?”纪昀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一道如山岳般的暗影。他只是微微俯身,那阴影便几乎将小小的纪明完全笼罩进去。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纪明,你在胡说些什么?”
纪明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回瞪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控诉,仿佛纪昀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不可饶恕的事情。
往日里,纪昀虽对他管教严格,但纪明小孩心性,心底对这个兄长仍是敬仰喜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