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性子活泼机灵,即便偶尔撒娇耍赖,也从未有过如此激动狂躁、不分青红皂白就攻击人的时候。
“到底出了什么事?”纪昀将视线转向一旁死死抱住纪明的云舟,声音里已然带上了清晰的冷意。
云舟也是手足无措,一面尽力安抚着怀里仍在挣扎的小公子,一面急急向纪昀解释:“公子明鉴!小公子今日下学回来后还好好的,如常用膳、洗漱,早早就歇下了。方才……方才也不知是怎么了,像是被梦魇住了,在床上哭喊踢打。
“小的在一旁怎么叫都叫不醒,只模糊听见他嘴里一直喊着什么‘嫂嫂’、‘不要死’、‘别丢下他’之类的胡话……好不容易将他摇醒了,他竟像是不认识人似的,一把推开小的,鞋都没穿,就这么直直跑来找您了……”
说完这些,怀里的纪明似乎也哭喊得脱了力,挣扎的幅度小了许多,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云舟稍稍松了口气,却仍不敢松开手,柔声安抚道:“小公子,是不是做噩梦了?梦里都是假的,当不得真,别怕,别怕啊……”
“不是假的!”纪明猛地抬起头,用尽残余的力气大喊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异常的笃定和悲愤,“那不是梦!是真的!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
“不是假的?”纪昀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冰封雪冻的冷意,“那你告诉我,你究竟梦见了什么?一字一句,说清楚。”
“我……我梦见孟姐姐嫁给了你,成了我的嫂嫂!”
纪明抽噎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话语因哭泣而断断续续,“她……她天天陪我玩,给我做好吃的点心,还教我认药材……我特别、特别喜欢她!可是……可是你不喜欢她!你对她一点儿都不好!她生病了,病得很重很难受,你却……你却去宫里赴宴,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不管她……她吐了好多好多血……然后、然后她就……她就死了!”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嚎啕大哭,情绪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险些要背过气去。
纪昀示意云舟松开钳制,自己蹲下身,揽过纪明颤抖的小肩膀,力道适中地轻轻拍着他的背,试图安抚他的情绪,声音却依旧平稳得近乎冷酷:“好,你梦见这些。那你告诉我,你梦里的这些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是、是秋天的时候,”纪明抽抽噎噎地回忆,小脸上满是泪痕,“天气很冷,风吹过来,手脚都是冰凉的……”
“秋天?”纪昀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他抬手指了指书案上放着的那把用于驱暑的蒲扇,又将目光落在纪明身上单薄的夏日寝衣上,“那你仔细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节?”
纪明猛地顿住哭声,依言茫然地左右看看,视线困惑地扫过云舟,又聚焦在纪昀脸上,那眼神陌生得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们。
梦中四季流转,从繁夏到凛冬,又从凛冬到炎夏,最终定格在那个秋雨凄迷、寒风萧瑟的时节。而眼下……窗外蝉鸣依稀,屋内闷热,手边是蒲扇,身上是夏衣。
现在是盛夏,并非梦中那个冷雨敲窗的深秋。
眼前的兄长,虽与梦中那张冷硬的面容别无二致,但似乎……比梦中那个冷漠得令人心寒的兄长,要生动些许,也……温和些许?
他迟疑地伸出手,在自己脸颊上用力掐了一把。
“哎哟!好痛!”他吃痛地叫出声,捂住瞬间泛红的脸颊,又带x着哭腔喊道:“是痛的!是痛的!这不是梦!”
纪昀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无奈。
云舟在一旁看得着急,悄悄拉了拉纪明的衣袖,压低声音提醒:“小公子,现下不是梦,您方才躺在床上做的那个,才是梦啊!”
纪明闻言,倏然沉默了。他拧着小小的眉毛,陷入了一种极其认真的思索,似乎在努力厘清哪一段记忆才是虚幻。
“就算……就算那是梦吧!”他思索良久,似乎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下一刻又猛地抬头,再次一把抱住纪昀的腰,耍起无赖:“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去见孟姐姐!我现在就要去!”
他这一扑,正好压到纪昀腰侧被咬伤的伤口。纪昀蹙紧眉头,下意识抬手想将他推开。
可今夜纪明不知怎么了,那股执拗劲儿前所未有,像是藤蔓般死死缠抱着他,就是不松手:“你带我去见她!我现在就要见她!不然我就不放手!”
云舟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也跟着“突突”直跳。
小公子平日里是活泼爱闹,但绝非这般胡搅蛮缠、不分轻重之人,今夜这到底是怎么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再次上前,费力地将纪明从纪昀身上“薅”下来,强行按在自己怀里。
纪昀深吸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纪明柔软的发顶,试图用道理说服他,声音放得比平时更缓,也难得从他身上看见几分耐心,“她今日在医馆忙碌了一整日,诊治了无数病患,早已疲惫不堪。此刻定然是好不容易才歇下,我们怎能深夜前去打扰?”
他看着弟弟泪汪汪的眼睛,补充道:“你素日不是最喜欢她,更该为她着想,让她好生休息才是。”
纪昀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理智,仿佛永远站在道理的那一边,永远不会被世俗的情感所牵绊,永远清醒得……清醒得有些冷漠。
这副模样,又与梦中那个令他感到恐惧和愤怒的兄长重叠了起来。
纪明扁扁嘴,巨大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小孩子不懂那些成年人的隐忍与周全,学不来克制与等待,他只知道此刻心中有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渴望。
他现在好想好想见孟姐姐,抓心挠肝地想。
可见兄长态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他委屈极了,两行热泪无声地从那双漆黑的眸子中滑落,不闹了,却更显可怜。
云舟慌忙抬袖替他擦拭眼泪,连声哄道:“哎哟我的小祖宗,别哭了别哭了,公子……公子他会带你去的,对吧公子?”
他一边擦,一边偷偷向纪昀投去求救的目光,挤眉弄眼地使着眼色。
纪昀沉默片刻,终是妥协道:“明日。等我从医官院下值回来,便带你去。”
得了这句准话,纪明紧绷的情绪终于松懈下来。他安静地偎在云舟怀里,激烈的情绪和持久的哭闹早已耗光了他的力气,没过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只是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云舟小心翼翼地抱着熟睡的纪明,试探地问:“公子……那明日……”
“明日你照常送他去学堂。”纪昀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后两日,恰好是学堂放假的日子。”
云舟即刻会意,心中一喜:“公子的意思是,等小公子放假了,再带他去找孟大夫?”
纪昀却缓缓摇头,语气平淡无波:“等他明日从学堂回来后,便将他关在房中,好好反省两日。未经允许,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云舟:“啊???”
云舟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便见纪昀已抬手示意他离开。云舟抱着纪明,懵了一阵,几乎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被赶出来的。
抬头望着天幕中那一弯清冷的残月,云舟只觉心中无限惆怅,低头看看怀里睡得并不安稳的小公子,长长叹了口气,低声嘟囔:“这……这怎么连小孩也骗呐……”
书房内,纪昀缓步走回书案前。他抬手,在自己腰腹处被咬伤的位置轻轻按了按,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皱眉。
这家伙下嘴倒是不管不顾,日日上学堂,却连尊卑有序、敬重兄长的人伦常理都忘了个干净。
合该让他好好闭门思过,反省几日。
只不过……他忆起纪明方才所言的梦,一股异样感悄然漫上心头。
孟玉桐嫁给了他?成了他的妻子?
不知怎的,他脑中莫名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是那日在照隅堂后院药房,孟玉桐久蹲起身,身形不稳,他扶了她一把时,脑子里忽然出现的片段。
那模糊的片段之中,的确有一对新人……
他随即又摇摇头,只觉得自己的思绪有些太混乱了。
莫说两人婚约已退,早已桥归桥路归路。即便没有退婚一事,依他二人的性子,即便成婚,最多也不过是相敬如宾,他怎会做出“待她不好”、乃至“冷眼旁观其病重身亡”此等卑劣行径?
若说这梦境荒诞,纪明的反应更是引人深思,究竟是怎样逼真细致的梦境,才能让他深陷其中,久久无法自拔,乃至于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做出如此不合常理的举止来?
种种困惑萦绕心头,盘旋不去,不得解法。
他愈发清晰地感觉到,自纪昭离去后,他为自己精心构筑的那套井然有序的人生轨迹,似乎正出现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偏差。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他无法掌控的力量在暗中推动,诸多变数纷至沓来,干扰着他,让他无法专注……
他赖以维系内心平静、安身立命的秩序与章法,正渐渐显露出崩裂瓦解的迹象。
更为可怕的是,面对这种失控与未知的变化,他本该感到抗拒、排斥,但心底深处,却奇异地滋生出一两分不该有的、近乎隐秘的期待。
他甚至有些好奇,若任由事态发展,最终会崩坏到何种地步?
到了那时,他是否还能是那个冷心冷情、永远理智清醒、不为外物所动的他?
第62章
五月初七,天清气朗,医官院。
晨光熹微,淡金色的晨光笼罩着医官院的朱墙黄瓦。
身着各色官袍的医官们步履匆匆,穿梭于回廊庭院之间。
书吏们抱着厚厚的卷宗疾行,药童们推着满载药材的小车赶往各司,间或有低声而急促的病情讨论声掠过耳边。
这座掌管临安城医政的衙署,正全力应对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病情。
医官院议事厅内,气氛庄重。
院使朱直如常主持召开晨会,众医官围着巨大的长桌正襟危坐,人人面色凝重。
医直陈玢清点完人数,低声向朱直汇报:“院使,除李医官外,其余人等均已到齐。”
朱直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无甚要紧,其他人都到了就行。”
他心下暗忖,李璟那小子虽然这几日一反常态,日日点卯全勤,可到底是个积年的懒散性子,哪里真能持之以恒?只怕是这几日医官院事多,将他累着了,或是又犯了老毛病,起不来床了呢。
朱直环视全场,清了清嗓子,开始总结近日工作:“城中腹泻之症肆虐,情形严峻。幸赖各家医馆同心协力,奋力救治,目前病情虽得到些许控制,然态势仍不容乐观。”
他声音沉肃,“诸位务必加强与所辖医馆的联络,密切关注其救治进展。若对应医馆遇有任何难处,无论是药材短缺,还是人手不足,必须即刻上报,不得延误!”
“此外,告知诸位一个消息。本院昨日已与城中信誉卓著的药材商孟家,签订了几样紧要药材的采购文书。药材供应一事,大家暂且可安心。”
他话锋一转,神色更为凝重,“然,考虑到部分患者中毒颇深,已转为重症,医治极为棘手。纪医官昨日连夜奔走,协同照隅堂、回春堂、济世堂等几家医馆,共同研讨,初步拟定了一剂对症药方。”
朱直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此方尚在验证阶段,待确认疗效无误后,会即刻刊印分送诸位。另则,”他提高了声调,“这药方中需用一味金贵药材——石莲子。此药罕见难寻,所幸照隅堂孟大夫深明大义,愿将其珍藏的一罐石莲子无偿献出,由我院统一分派至各急需的医馆,以解燃眉之急!不过孟大夫虽高义,我等也不能白占人便宜,还是从今年的预算中拨出一些来,作为采购石x莲子的费用。”
“石莲子?”底下立刻有医官低声惊呼,“这般珍贵的药材,照隅堂竟有储备?”
“这位孟大夫当真是医者仁心,竟舍得如此割爱……”
朱直话音落下,底下便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此前医官考核,那份得了纪昀亲批“优”等的试卷曾在院内传阅,其见解之精辟、用药之老辣,已令众人惊叹,“孟玉桐”之名那时便在医官院传开。
然院内多是中老年男医官,自幼浸淫儒家经典,对女子抛头露面、坐馆行医一事,多少存有几分偏见。
更有人私下揣测,她那“优”评,未必全靠真才实学,或许与她和纪昀那段前缘有些关联。
可今日朱直一席话,特别是捐赠稀有药材石莲子此举,却让许多人心中的偏见开始动摇。大疫当前,能如此不计得失、慷慨解囊,无论男女,其胸襟与仁心都值得敬重。
朱直亦是欣慰。女子也罢,男子也好,出身商贾也罢,出身世家也好,大是大非面前,危难险急关头,方见人心真章。
如此看来,淮之的眼光……果然是不错的,也难怪他对此女多有例外,总是明里暗里关照襄助。
朱直又仔细分派了今日各项事宜,待一切交待完毕,众人正欲散去。
书吏沈周匆匆步入议事厅,径直走向纪昀,躬身道:“纪医官,荣亲王府派人来请,言道世子殿下身感腹泻之疾,王妃娘娘心焦如焚,亲点您即刻过府诊治。”
朱直闻言倒是有些意外,挑眉道:“哦?李璟今日未来,竟是染了病?情况如何,可严重吗?”
沈周答:“来回话的人说,症候来得急猛,呕吐泄泻不止,似乎……像是重症的症状。王妃甚是着急,命纪医官速去。”
纪昀闻言,向朱直微一颔首示意。朱直拍拍他的肩膀,嘱咐道:“快去看看吧,好生诊治。院中事务不必挂心,自有我等。”
直至纪昀离开,朱直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颇为忧虑地叹了口气。这污水之患,真是害人不浅,连王府世子都未能幸免。
纪昀方才还同他商议,新拟的药方虽定,但效用尚需验证,本打算今日再去照隅堂仔细观察那几位重症病患服药后的情况,再决定是否大面积推行。
可偏偏如此不巧,李璟竟在此时突发重症。而那药方中至关重要的石莲子,此刻却还存放在照隅堂……也不知纪昀此番前去,手中无对应药材,该如何应对荣亲王妃,又该如何诊治他那位娇贵的世子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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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高悬,已至晌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