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领头侍卫面目阴沉,毫不留情地一把将白芷和吴明狠狠推开,力道之大让两人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他啐了一口,厉声喝道:“不知死活的东西!公主金枝玉叶,岂是你们这等贱民可以谋害的?再敢上前妨碍公务,老子砍了你们的脑袋!”
孟玉桐疾步上前,将惊魂未定的白芷和吴明护在身后。
两人如同找到主心骨,立刻一左一右紧紧靠在她身后。
她目光扫过这群不速之客。
上月公主寿宴,她见过公主府的亲卫,其服饰虽是玄色,但衣领袖口皆有特定的纹饰,兵刃制式也更为统一精良。
而眼前这群人,衣着粗糙,佩刀制式混杂,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市井悍匪般的戾气,绝非公主府仪制。
心中疑窦丛生,眼看那几名侍卫仍在肆意打砸,药材、器皿被胡乱抛掷,满地狼藉。孟玉桐深吸一口气,猛地踏前一步,清叱道x:“住手!”
她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如寒潭,竟在混乱中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冷冽气场。
她直直盯住那领头之人:“我且问你,不管你受何人指令前来,那人可曾明令允许你等在此**掠,行此匪盗之举?
“还是你自作主张,想借此机会彰显威风,过一过这上位者的瘾?不知此事若传回你主子耳中,知晓你如此阳奉阴违,败坏其名,你可还有活路可走?”
那领头之人起初完全没将这女医放在眼里,只当是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此刻被她一语道破关键,心中先是一惊,随即恼羞成怒。
他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抽出半截雪亮佩刀,向前逼近一步,恶狠狠道:“贱人!有点小聪明又如何?老子今日就算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地方,上头也不会多问一句!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自作聪明、不识抬举的东西!”
明晃晃的刀锋与凶戾之气扑面而来,孟玉桐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微微抬高了的下巴,唇边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冷笑:
“看来我猜对了。你并非公主府之人。若景福公主殿下知道,她亲手赐下玉佩的救命恩人,转眼就被你这等微末小卒如此折辱欺压——这后果,”她眸光陡然冰冷,“你区区一个护卫,承担得起吗?”
“你……”那人动作猛地一僵,抽刀的手顿在半空,脸上闪过明显的惊疑不定。
她如何得知自己并非公主府侍卫?莫非……她真有所依仗?
不待他细想,只见孟玉桐已自怀中取出一物。
正是一枚色泽浓郁、雕刻着独特徽印的红玉方牌。
那领头之人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煞白。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挥手,嘶声喊道:“都住手!快住手!”
变脸之快,堪称一绝。他慌忙收刀入鞘,对着孟玉桐躬身行礼,语气已是前倨后恭:“原、原来是公主殿下身边的贵人!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之处,万望海涵!小人……小人也是忧心公主殿下万金之躯,怕被奸人所害,这才……这才行事急躁了些……”
他心知今日踢到了铁板,两头都难以交代,只想着赶紧脱身。
“贵人恕罪,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只是……贵人的医馆这几日恐怕不便再开门迎客了,您与馆中诸位,也需暂且留在此处,委屈几日。
“不过您放心,一应饮食用度,但有所需,小人必定尽力安排周全!待此事查明,水落石出之日,小人定当亲自登门,负荆请罪!”
说完,他便想招呼手下,将这满地狼藉弃之不顾,赶紧溜之大吉。
“慢着。”孟玉桐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领头之人脚步一僵,硬着头皮转身:“贵人还有何吩咐?”
“景福公主殿下现下情况如何?”孟玉桐紧盯着他问道。
那人犹豫一瞬,低声道:“殿下中毒颇深,至今仍昏迷不醒。”再多,却是不肯说了。
孟玉桐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医馆,最后落回那领头之人脸上。
她微微蹙起眉,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柔弱与为难,声音也软了几分,可那双清亮的眸子却静水深流,隐隐透着不容错辨的压力:
“这位官爷,您也瞧见了,我这医馆之中,皆是弱质女流与一个不顶事的学徒,没几个能使力气的人。您将此处弄得这般乌烟瘴气、寸步难行,我们三人,便是收拾到天明也收拾不完。”
真是倒了血霉!
领头之人粗眉一横,在心里暗骂,怎么摊上这么一桩棘手的差事。
本以为只是个无权无势的民间医女,随手拿捏便是,谁知对方竟有公主信物傍身!可……这女子再能耐,难道还能硬得过给自己下令的那位?
他心中权衡再三,终究不敢将事情做绝,只得咬咬牙,对身旁两名手下使了个眼色:“你们俩,留下!把这里给贵人收拾干净了,恢复原样!”
那两名侍卫苦着脸应下。领头之人自己则是一刻不敢多留,带着其余手下,如同来时一般风风火火地……撤了。
待医馆中被砸毁的物什大致归位后,那几名负责收拾残局的护卫也悻悻离去。
照隅堂前后门皆被从外把守,留下了四五名持刀护卫,严禁任何人出入。
白芷忧心忡忡地绞着手指,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景福公主怎么会中毒?再说了,她中毒,与姑娘何干啊?”
吴明则在堂内焦急地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当家的,您近来可是不慎得罪了哪位贵人?”
孟玉桐并未立刻回应,她眸光微沉,快步走向后院,视线落在二层楼梯口。
那里空荡荡的,既无吴林那惯常摆着的算命招牌,也不见他那张旧木凳。
他尚未归来。
心中计较已定,孟玉桐又快步回到自己房中,从妆奁底层取出一件物什。她将吴明唤至近前,将东西塞入他手中,随即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数句。
吴明神色一凛,连连点头,低声道:“当家的放心,我明白了。”
*
照隅堂这边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桃花街上的左邻右舍皆被惊动。平日里孟大夫待人温和,医术精湛,怎会与毒害公主这等滔天罪责扯上关系?
莫非……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望仙桥畔,老桃树下,正准备收摊的吴林默不作声地将方才那场闹剧尽收眼底。
他依旧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静坐树下,仿佛那被查封的医馆与他毫无干系。
只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细细数了数,不知是否够他今夜寻个落脚之处。
与此同时,桃花街转角处,两名身形高壮、作寻常百姓打扮的汉子,自那群兵卫闯入起便一直暗中留意着照隅堂的动静。
待那群人撤离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迅速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渐深的暮色之中。
入夜后,桃花街较往日更早地沉寂下来。因着白日里那场风波,不过戌时初刻,街上便已行人寥落,各家店铺也早早关门歇业。
照隅堂门前,四名守卫持刀而立,神色凛冽,更无人敢靠近半步。
这几人凶神恶煞的模样,寻常百姓自是避之唯恐不及。
然而,总有那“不寻常”的人。
李璟带着一个身着灰色短打、个子瘦小的侍从,施施然晃到了照隅堂紧闭的大门前。
他仿佛没看见门口那四个杵得像门神般的守卫,径直上前,抬手便示意石宇去揭那交叉贴着的封条。
“干什么的!”一旁的守卫见状,猛地伸手推了李璟一把,声若洪钟,“没长眼吗?此地已被查封,闲杂人等速速滚开!”
李璟被推得一个趔趄,向后踉跄了两步。
他站稳身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指着那守卫怒道:“好大的狗胆!你知道小爷我是谁吗?敢拦我的路,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生得白净秀气,此刻横眉怒目,摆起谱来倒是气势十足,一时竟真将几名守卫唬住了。
“管……管你是谁?”那守卫强自镇定,“这照隅堂的主事犯了事,我等奉命看守,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李璟没好气地推了身旁的石宇一把,连使眼色。
石宇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叉腰上前,扯着嗓子嚷道:“放肆!你才是闲杂人等!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位可是荣亲王世子殿下!敢阻拦世子,信不信王妃砍了你们的脑袋!”
“你说他是世子,有何凭证?”守卫将信将疑。
李璟略带得意地拂开腰间的乌龟香囊,露出下面悬着的一块羊脂白玉牌,拎着绦绳在几人眼前晃了晃,让他们足以看清玉牌上清晰的“荣亲王世子令”字样与皇家纹饰。
那几名守卫定睛一瞧,顿时浑身一颤,脸色煞白,纷纷“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小的有眼无珠!不知是世子殿下驾临,冲撞了殿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得了得了,”李璟不耐烦地摆摆手,将玉牌重新系回后,“本世子今日没空跟你们计较。我进去瞧个病,抓点药,你们别拦着。”
说罢,又示意石宇去揭封条。
守卫们此刻不敢再拦,可若就这么放他进去,上头怪罪下来,他们也担待不起。几人面面相觑,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一时进退两难。
李璟见状,“啧”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混不吝:“瞧你们那点胆子x!我就进去看个病,抓完药就出来。等我出来,你们再把那劳什子封条贴回去不就完了?这月黑风高的,谁能知道?榆木脑袋!”
“是是是!多谢世子体恤!多谢世子体恤!”守卫们如蒙大赦,连连叩首,不敢再多言。
石宇已利落地将封条揭开,推开了医馆大门。李璟整了整衣袍,施施然迈步而入,石宇紧随其后,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第86章
李璟进去后,那四名护卫在外头提心吊胆,生怕再生出什么变故。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医馆门被再次开启,李璟带着侍从石宇,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李璟瞧着那几个护卫,唇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你们几个还算识相。今日既行了方便,本世子也记你们一份好。”
说着,又从袖中掏出几枚分量十足的金锭,一人一块塞进他们手中。
那几个护卫何曾见过出手如此豪阔的主子,一时间只顾盯着掌心金灿灿的金锭,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忙不迭地谄媚道谢:“多谢世子!多谢世子爷赏!”
李璟仿佛忽然想起什么,随意指了指石宇捧着的药盒,挑眉问道:“对了,我从里头开了些药出来,你们可要查验查验?”
“不敢不敢!世子爷您请便!”守卫们头摇得像拨浪鼓,恨不得再表几分忠心。
李璟浑不在意地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把门封好,自己则带着石宇,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
石宇将那一大盒药包高举过头顶,亦步亦趋地跟在李璟身后。
离开照隅堂一段距离后,主仆二人迅速登上了停靠在街角的马车。李璟亲自执起马鞭,马车很快便驶出了桃花街,融入夜色。
待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巷角,李璟勒停马车,利落地撩开车帘钻入车厢。
车厢内,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灰色侍从短打的孟玉桐,正靠坐在软垫上,眼帘低垂,不知在沉思什么。
虽作男装打扮,未施粉黛,却难掩那份沉静清丽的气质,反倒因这身装扮平添了几分英气。
她脚边放着刚刚从照隅堂顺手带出的医箱。
李璟一钻进车厢,便顺势在她身旁坐下,语气带着未散的急切与担忧:“你……你究竟是怎么惹上这等麻烦的?我方才一见到你托人送来的那对耳坠,就心知不妙,立刻派人去打探,果然……”
孟玉桐抬眸,目光清澈镇定,向他微微颔首:“今日之事,多谢世子仗义相助。”
李璟脸上微微一热,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摆了摆手:“这、这算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必放在心上。你快同我说说,我还能帮你做些什么?
“对了,我姑母她……确是出事了,听说就是今日突然昏迷,医官院的人去看过,说是中毒,但具体是何毒尚且不明。这事怎会牵连到你身上?”
孟玉桐眸色沉静,缓声道:“七月十五公主寿辰,我曾献上一张以草药熏制而成的药毯作为贺礼。不过那药毯从选药到熏制,皆出自我手,我可担保,绝无问题。”
“我自然信你!”李璟立刻道,眉头紧锁,“可眼下这情形,我们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