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那对白玉兰耳坠,小心翼翼地放回孟玉桐手中,“这个你收好,我李璟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孟玉桐看着掌心那对莹润生辉的耳坠,沉默一瞬,终是收拢手指,将其握紧,再次轻声道:“多谢世子。”
她随即抬眼,看向李璟,虽身着男装,那份由内而外的冷静与魄力却愈发夺目:“世子,你可有办法,带我入公主府?我必须亲见景福公主一面。”
李璟被她那清冽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悸,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应承:“好……我带你去。”
听他这般应下,孟玉桐眉宇间显而易见的舒缓了几分。她取出李璟送来的那对白玉兰耳坠,用一方素净的丝帕仔细包好,随后打开身侧的医箱,将其妥帖地放入其中。
“我……我也不知你平日里喜好什么,瞧着这耳坠还算清雅便选了。你若是觉得过于素净,不衬你,我……我再寻些别的样式给你?”
瞧着孟玉桐的动作,他心头小鹿乱撞,不知怎的,她明明收下了自己的东西,可心中竟然患得患失起来。
孟玉桐合上医箱,将其放回脚边,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世子费心了。这便很好,无需再添麻烦。”
李璟偷偷觑着她的神色,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那……那你今日遇事,为何会想到来找我帮忙?我以为……你同我表兄的关系,总会更亲近些。”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生怕显得自己过于计较。
得知孟玉桐出事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时,李璟心中那份为她揪心的担忧远胜过其他。
可此刻人就在眼前,那份因被优先选择而悄然滋长的、隐秘的得意与欣喜,便有些压制不住地冒了头。
原来在她心中,他李璟竟比纪昀更值得信赖和依靠。
孟玉桐抬眸看他,目光清正:“世子,我不喜亏欠人情。今日既劳你相助,自不能白白承受这份恩情。”
她略一停顿,继续道,“我知晓你此前受郑辉蒙骗,是急于在自家产业上做出成绩,以证自身能力。我曾去过你名下的八珍坊,观其经营,确有几点亟待改善之处。”
她言辞恳切,并非敷衍:“其一,店内伙计待人接物过于木讷畏缩,不敢主动招呼,而管事看似精明,实则心术不正,未能以身作则,反有欺上瞒下之嫌,致使上下离心。其二,所售货品多为陈旧式样,纹饰、配色皆落后于时下风尚。如今临安城中,无论男女,皆追求新颖别致之物,若一味守旧,自然难以吸引客流。”
她见李璟听得认真,便接着提出建议,目光沉静而专注:“依我浅见,世子或可考虑,首先整顿人事,郑辉你既然已经撤下,便该找个宽宏有主见些的管事,提拔机灵肯干的伙计,赏罚分明,以正风气。
“其次,货品须得推陈出新,不妨多留意江南乃至海外传入的新奇花样、材质,甚至可以寻些手艺精湛的工匠,定制些独一份的精品。最后,店堂布置亦需用心,务必窗明几净,陈设雅致,让客人一入门便觉舒心,愿意驻足流连。”
李璟先是一怔,随即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正经了些。我帮你,也并非图你回报什么。”
“我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孟玉桐神色不变,“方才所言,也不过是我一己之见,未必周全。世子若觉得不妥,只当我随口一提便是。”
“不不不!”李璟连忙摆手,眼中却亮起了光,带着几分豁然开朗的兴奋,“你说得极好!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等过几日……不,等眼前这事一了,我立刻就去照着你的主意办!”
两人正在马车内说着话,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璟呼吸一窒,下意识将孟玉桐往身后一挡,目光警惕地投向车门帘幕。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戴着枚水色极佳的翡翠扳指的手撩开了车帘。
李璟瞧着那熟悉的扳指,心头猛地一跳,尚未及反应,帘子已被彻底掀起,露出一张令他瞬间紧张的面容。
“深更半夜,不在府中安分歇着,又在外游荡。前番染病疼痛之苦,看来是忘得干净了。”
来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儒雅疏淡。
他身着墨青色常服,料子是顶级的云锦,却无过多纹饰,只腰间挂一枚蟠龙玉佩。
是荣亲王。
在李璟印象中,父亲性情沉肃,平日多半待在城外几处别业,赏玩收藏的名家字画,与他相处时光甚少,关系堪称淡薄。
每每相见,除却几句惯常的斥责,几乎再无他言。
李璟对这位父亲,敬畏远多于亲近。
“参见父王。”李璟慌忙起身,恭敬行礼,强自镇定地解释,“儿子……儿子并非在外游荡,是听闻姑母中毒,心下担忧,正欲前去探望。”
他身形微侧,依旧严实地挡在孟玉桐身前。
荣亲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未置可否,竟抬步便要登车。
李璟脸色微变:“父亲,这车厢窄小,我们三人共乘,只怕拥挤……”
荣亲王却已翻身上来,撩袍坐下,姿态从容地居于两人对面,淡淡道:“无妨。正巧本王欲往御街x蕴古斋看几幅新到的字画,与你顺路一段。”
李璟只得噤声,抬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怎不见石宇?你身边换了人?”荣亲王的目光掠过李璟,落在他身旁低垂着头的“侍从”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在看清对方虽作男装、却难掩清丽轮廓的面容时,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回父王,此人……是医官院新来的录事,精于药理,儿子近日身体有些不适,故请他随行看看。”李璟心跳如擂鼓,硬着头皮编撰。
孟玉桐适时地抬眸,给了李璟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李璟见她神色镇定,心下稍宽,忙道:“父亲既已上车,儿子去前头驾车。”
说着便挪到车辕前,执起了缰绳。他要快些将父亲送到,免得时间长了露了馅。
车厢内只剩下孟玉桐与荣亲王二人。
荣亲王神色难辨,他微微眯起眼,目光不再掩饰,直直落在孟玉桐脸上。
此女眉目清冽,虽刻意掩饰,仍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闺秀的英气与沉静,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竟……隐隐肖似一位故人。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府上是……?”荣亲王开口,语气听来平淡,却带着一种探究,“本王向来不喜虚与委蛇,观姑娘气度,当是明白人。”
孟玉桐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答道:“民女姓孟,名玉桐,家住通江桥,经营药材生意。”
“孟家?”荣亲王疏淡的眸色倏然凝聚,原先淡漠的神色似有了道焦点。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似想扯出一个笑,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无力地落下,“难怪……”
孟玉桐不知他这反应所谓何来,却能感知到其中并无恶意,心下稍安。
荣亲王目光扫过她脚边的医箱,又问:“姑娘通晓医术?”
“是。民女在桃花街开了间医馆,名照隅堂。”
“倒是巧了。”荣亲王微微颔首,神色如常,“近日本王常觉胸闷气短,夜间难寐。姑娘既通医理,不妨替本王诊看一二。”
孟玉桐应下,随即从医箱中取出脉枕垫好。荣亲王将手腕置于其上,她凝神静气,三指搭上寸关尺,细细体察脉象。
片刻后,她收回手,声音平稳:“王爷身体并无大碍。脉象显示乃思虑过度,心绪郁结所致,以致夜寐不安,白日间或感胸闷。
“此非药石可根治之疾,需得自身放宽心怀,少思少虑,寻些怡情养性之事,假以时日,自然康泰。”
她言语清晰,态度不卑不亢,并未因对方身份而露怯或谄媚。
荣亲王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赏。他收回手,似是随口问道:“姑娘医术颇精,不知师从哪位名家?”
孟玉桐一边不急不缓地收拾医箱,一边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王爷对她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寻常。
她垂眸答道:“民女并无固定师承。家中世代经营药材,自幼耳濡目染,识得些药性,后来自己翻阅些医书,偶有所得,便试着为人诊看,积年累月,略通皮毛罢了。”
见她如此说,荣亲王也未再深究,只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缓声道:“桃花街,照隅堂。若日后本王身体再有不适,可否来此请姑娘代为看诊?”
“自然可以。王爷若有吩咐,民女定当尽力。”
“父亲,蕴古斋到了。”车外传来李璟的声音,马车随之缓缓停稳。车帘立刻被李璟从外掀开,他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
荣亲王目光深沉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淡淡道:“嗯,时候不早了,你要早些回府。”
“儿子知道了。”李璟忙不迭应下。
待亲眼看着荣亲王的身影消失在蕴古斋门内,李璟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执起马鞭,驾着马车朝着公主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
纪府,梧桐院内。
云舟焦急地在院中来回踱步,不时望向院门。时至戌时三刻,公子却仍未回府。往日即便医官院事务再繁忙,此刻也早该下值了。
左等右等不见人影,他心下不安,索性直奔医官院寻人。
在医官院门前恰遇正要出门的沈周。沈周告知他:
“云舟兄弟,你来得不巧。今日午后,瑾安公主贵体违和,召了纪医官入宫请脉,至今已有两个多时辰了,尚未归来。”
他见云舟面色焦灼,便好心问道:“你可是有急事?我正巧要入宫一趟,呈送文书。若事情紧要,或可代为通传一声。”
云舟闻言大喜,连忙将沈周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急切地交代了几句,末了,郑重拱手:“有劳沈书吏,此情云舟铭记于心!”
沈周点头应下,云舟这才略松了口气,转身匆匆离开医官院。
第87章
公主府外,夜色深重,朱漆大门前高悬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门前肃立、甲胄森严的护卫,以及一位神色凝重、衣着体面的管事嬷嬷。
李璟驾着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管事吴嬷嬷认出是荣亲王府的马车,连忙迎上前,脸上堆起恭敬笑容:“老奴给世子爷请安。不知世子爷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李璟利落地跳下马车,回身掀开车帘。孟玉桐提着药箱,低眉顺眼地跟着下了车,站在他身后阴影里。
“听闻姑母中毒昏迷,我心下难安,特来探望。”李璟理了理衣襟,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说着便要带着孟玉桐往里走。
吴嬷嬷却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了挡,笑容依旧,语气却带着几分谨慎:“世子爷孝心可嘉,公主殿下若知晓,必定欣慰。
“只是……眼下府中情况特殊,太妃娘娘特意下了严令,为保殿下清净,闲杂人等……实在不便入内。世子爷您自然是无妨的,只是您身后这位……有些面生。”
李璟眉头一皱,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怎么?吴嬷嬷是信不过本世子?这是我特地从医官院请来的录事,精通药理,专程为姑母送来些有助于恢复的珍贵药材。嬷嬷这般阻拦,莫非是不希望姑母早日康复?”
吴嬷嬷脸上显出几分为难,身子却依旧挡在前面,赔着小心道:“世子爷言重了,老奴万万不敢!只是太妃娘娘严命在先,老奴也是奉命行事,实在不敢徇私通融,还望世子爷体谅……”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之际,府门内转角处的阴影里,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吴嬷嬷,无妨。那是我医官院的人,让她进来。”
话音未落,一道落拓清隽的身影自廊柱后缓步走出。
纪昀抬起眼,目光越过李璟,径直落在孟玉桐身上,“杵在那里作甚?还不快过来。”
孟玉桐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他,心下微讶,但反应极快,没有丝毫迟疑,立刻绕过李璟,快步迈上台阶,极其乖顺地停在了纪昀身侧,姿态恭谨,看不出错处。
李璟神色一滞,心头莫名有些发堵,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转向吴嬷嬷,语气硬邦邦地:“如何?现在可还要拦着?”
有纪昀亲自作保,吴嬷嬷哪里还敢再拦,连忙侧身让开,躬身赔罪道:“纪医官恕罪,世子爷恕罪!老奴也是担忧公主殿下安危,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几位贵人快请进!”
三人这才得以入内。行至一处四下无人的回廊转角,纪昀蓦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廊下灯光昏暗,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他目光淡淡,扫过站在身后两步远处、一左一右的孟玉桐与李璟,最终定格在孟玉桐那身不合体的男装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照隅堂出事的事情他也是方才才知道。今日入宫替瑾安看诊,按往常的样子,本来至多一个时辰他便能出宫。可今日在他被传召入宫后,瑾安却推说自己不太舒服,要休息一会儿再看,于是这么一来二去等了许久,耽误了不少时间。
沈周入宫后特意寻他,同他说了照隅堂的情况,他心中不安,匆匆诊断完毕,写了药方,嘱咐了一并的事宜,便出了宫。
他并未立刻赶往照隅堂,而是直接来了公主府,瞧了瞧姨母的状况。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