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饭店也是由原木垒砌的,只是相较于招待所的平房, 这里却是二层小楼。
屋顶是深色的油毡纸,木框窗户上镶嵌着的玻璃擦得格外干净, 大门与墙面上, 贴着醒目的五角星和标语…
顾芳白大致扫了几眼, 人便来到了最角落的桌子旁。
见到他们,李勇辉指了指桌上的其中一道菜:“肉还要等一等,先尝尝榛蘑炖土豆,这是本地特色。”
除了榛蘑炖土豆外, 还有凉拌蕨菜与满满一大盘子白面馒头。
楚钰给妻子拿了碗筷, 又给递了个馒头, 才边吃边与兄弟聊天:“我刚才进来看黑板菜单了, 上面可没有肉食,国营饭店也有你亲戚?”
李勇辉一口下去,馒头直接去了一小半:“我们公安局就在附近。”
言下之意, 多少能有点面子,楚钰笑着打趣:“老李你这也算是地头蛇了,可得好好照应兄弟。”
李勇辉不理他,而是看向小口咬着馒头的姑娘:“弟妹,吃不惯馒头还有高粱饭,要给你换吗?”
顾芳白:“不用换,我挺喜欢馒头的。”虽然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但她对于米饭还有各种面食的爱是一样的。
妻子没听出什么,楚钰却是明白了兄弟的意思,他笑着解释:“我家芳白讲究细嚼慢咽,她吃饭一直这样,不是因为不喜欢。”
顾芳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了句:“对,我可能吃不完一个馒头,这也是正常饭量,不是不喜欢。”
李勇辉28年的人生中,接触的女性基本都是家族亲戚,还真没见过饭量这么小的,居然连一个馒头都吃不完吗?怪不得这么纤细,风都能吹倒的样子…
楚香雪同志是不是也因为吃得太少,才长那么小只?
不对…他怎么莫名就想到楚同志?
李勇辉垂眸,不自在的咬了口馒头,掩饰心头的不自在。
这时,又一大盆猪肉炖粉条子端上了桌。
饶是楚钰饭量不差,也被惊了惊,然后就是闷头干饭。
顾芳白今天超长发挥了,不仅吃了一整个大白馒头,还吃了不少菜。
从来讲究七八分饱的习惯,今天离开饭店时,却是捧着肚子。
她甚至还有些遗憾,要是有大米饭泡猪肉粉条,应该别有一种滋味吧…
不止顾芳白,负责扫尾的两个大男人,也同样撑得肚饱圆。
正好饭店环境不好谈事情,三人便散步着往招待所溜达…
“…你们团的情况,我已经打听的差不多了。”溜达到一颗高大的樟子松树下,确定周围没什么人,李勇辉才开口。
顾芳白指了指不远处的石墩子:“我去那边等你们?”
楚钰:“不用,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你正好也听听。”
“需要保密的内容我也打听不到,弟妹放心吧。”李勇辉安抚了句后,继续说:“三营有个姓黄的营长,在这边呆了10年了,在你的调令到来之前,他是最有机会升上去的。”
楚钰挥赶蚊子的动作一顿,却没有插嘴,只用眼神示意兄弟继续。
李勇辉:“参谋长是正规军事学院毕业的,眼睛…长在头顶上,其余几个营长也算各有资历,对了,炮兵营的胡营长也是南方人,算是你的半个老乡…就是他手底下的二连长,是三营黄营长的内弟。”
如此看来,这位根基不浅的黄营长,怕是对她家楚钰很有意见了,顾芳白看向丈夫,想听听他的打算,却见他眉眼很是平静。
李勇辉也好奇:“你提前5天过来,是有什么打算?”
“就是想看点真实情况。”楚钰从地上捡起一根还带着树叶的树枝,甩了甩上面的灰尘后递给妻子,示意她用这个驱赶蚊子,才又看向兄弟:“团长跟政委呢?”
“团长人很不错,跟老岳有得一拼。”知道老楚心有成算,李勇辉也没有多问,说起团长时,语气中多有佩服。
只是提起政委,却笑了出来,然后答非所问:“知道他们给你安排的住处在哪里吗?”
楚钰挑眉:“离营地很远?”
李勇辉没说话,但表情明显告诉兄弟,你猜对了。
顾芳白说出猜测:“原来的副团住处呢?被占用了?还是有什么不妥?”
李勇辉有些讶异,没想到弟妹反应这么快。
楚钰得意起来:“你嫂子聪明着呢。”
“弟妹确实聪明,上一任副团调走后,房子就一直空着,直到前几天,那位姓李的政委,突然让战士们粉刷房屋墙壁,说是欢迎新副团,所以你们去了后,只能暂住部队招待所。”
“这位李政委还挺会‘安排’。”楚钰的语气依旧平淡,应该说,这些小打小闹的下马威,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完全没必要生气。
李勇辉抬手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如果住在招待所,你一个管军事的副团,每天来回光是走路就得用去一个多小时,很不方便。”
金阿林虽然地广,但从地理与战略方面考虑,这里驻扎的部队编制只是团级。
兄弟空降过来,直接成为三把手,被各种刁难肯定少不了。
当然,部队是慕强的地方,只有你有本事,如今主动刁难的军官们,终会成为最靠谱的战友。
想起什么,李勇辉又道:“你们团下个月要参加军分区比武,各连正在选拔尖子,上任副团调离后,暂时由参谋长代管,不过…他没等你,已经将训练计划报上去了。”
这又是一个下马威,楚钰依旧不甚在意,而是拍了拍老李的肩膀,笑着说出计划:“我打算住进招待所。”
完了不等对方开口问询原因,便继续道:“招待所虽然远了点,但是清净,后面嘛…训练场上多看少说,会议桌上多听少言,最后…找个合适的机会,让全团看看,我这个‘空降兵’,到底凭什么能当副团长。”
对于兄弟的打算,李勇辉是认可的,不过他又添了些自己的见解:“这边冬天零下四十多度,夏天的蚊子能吃人,恶劣环境下,战士们最佩服两种人:一是军事素质过硬的,二是真正关心他们的,只要将这两个做到位,很快就能站稳。”
“我知道。”其实哪里的兵都一样,楚钰始终坚信,只要他一步一个脚印,扎实又清晰,总能一直向前!
三人足足聊了两个多小时。
等夫妻俩挥别李勇辉,回到招待所,梳洗好躺在床上,已经是夜里十点钟了。
金阿林昼夜温差大,这会儿只有十来度。
楚钰满足的将妻子整个抱在怀里。
若不是顾忌她几天奔波,身体吃不消,再加上环境不允许,他真想压着人这样那样亲热一番。
没办法,结婚到现在,头一回没有被妻子嫌弃推开,实在是太高兴了。
然后…到底没忍住,压着人亲了又亲。
直到胡渣扎得顾芳白脸疼,好脾气的姑娘,才忍无可忍的将人推开。
“…好好好,不亲了。”楚钰连哄带保证的,再次将软绵绵的妻子抱进怀里,嘴上还不忘狐疑嘀咕:“我才刮过胡子啊。”
顾芳白有些困了,抬手捂住男人的嘴:“烦!闭嘴睡觉!”
楚钰亲了亲妻子的指尖,考虑几秒后,还是将迟疑问出口:“芳白,明天早上你要不要先在招待所等我?”
顾芳白睁开闭着的眼睛,身子又往后退了退,才抬头:“为什么?”
楚钰的大手,有一下没一下顺着妻子纤瘦的背部:“明天估计有得周旋,我想办好手续,再回来接你。”
“也不是不行。”顾芳白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有点小聪明,但她没出过社会,对于职场中的倾轧,肯定不如楚副团,不过…“我不想在招待所等着,要不我去看香雪?”
“那不行!”楚钰下意识拒绝,见妻子面色不大好,他赶忙解释:“你一个人我不放心,等我稳定下来的,实在不行,也得请老李陪着。”
陌生环境中,妻子这么个大美人单独出行,他是如何也不放心的,外面乱得很。
想到这个时代,确实存在着很多危险,尤其人贩子横行,顾芳白发热的头脑立马冷静了下来,于是她趴回丈夫怀中,闭上眼:“听你的,睡觉。”
她是几乎秒睡了,楚钰却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睡过去。
然后,第二天早上。
他直接将妻子从被窝里抱了起来。
顾芳白总算能睡个踏实觉,却突然被强制开机,整个人都是懵的:“几点了?”
楚钰:“5点半了。”
“这么早喊我干什么?”抗议完,顾芳白闭上眼准备继续睡。
楚钰却开始帮忙换衣服:“下午再睡,咱们要出发去部队了。”
顾芳白一把拽过衣服:“不是让我在招待所等着吗?”
“还是跟我一起吧,万一你偷偷跑去见香雪呢?”楚钰又扒拉出木梳,帮妻子梳理长发。
她就不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好吗?虽然有些一言难尽,但顾芳白只是抗议了两句,便打着哈欠起身…
楚钰的新单位叫xx生产建设兵团一团。
又因为这里是中苏、中蒙漫长边境线上,最基本的战术守备单位。
一个团便要负责数百公里的边境防御。
所以,下辖若干营和直属连队,高度分散驻守在关键的隘口、通道和战略要点。
而团部,就设立在一个叫玄河的镇上。
从市区驱车,大约一小时 ,便能抵达的位置。
早上7点半,清晨还透着寒意,松针上还挂着露水,楚钰便出现在了团部不远处的白桦林中。
他没有急着靠近,而是坐在车内远远观察。
从换岗的流程规范,到军姿标准,再到出入车辆检查严格与否…
这一观察,就是半个多小时。
确定门面工夫确实做得不错,才下车,步行绕去了一处营区的东侧。
然后就发现了铁丝网围栏下方,有一处被树枝与枯草掩盖住的,足以让人钻过去的口子。
楚钰没钻进去,只是更贴近了几分,仔细听着里头嘹亮的出操号。
不知道是不是主抓军事管理的副团不在,没人压制,带队干部的声音虽洪亮,却带着明显的浮躁,整队的时间也比标准规定多了两分钟…
楚钰抿紧薄唇,又贴着围墙走了一段。
直到遇见一处裂缝时,才停下来往里头观察。
然后就看到有一名战士,跑步中居然还在扣风纪扣。
楚钰没再多看,沉着眉眼回到吉普车上。
李勇辉惊讶:“纪律不行?”
楚钰没回是,也没回不是,只是从包里掏出崭新的领章与帽徽端正戴好,再推门下车。
上午八点整,他站在了团部门口。
“同志,请出示证件。”哨兵敬了个标准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