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只能又去一趟后巷。
去后巷也不能直接出门、光明正大的走到温玉面前、真的去看温玉的脸,他只能跑到后巷墙壁前、跃上墙壁, 在檐上暗处看了一眼温玉。
温玉还站在后巷外。
她来此已经有了片刻了, 大太监将她带到此处后她就下了马车, 但是下了马车也没人搭理她,就这么晾着。这让温玉想起来以前听过的一些后宅阴私。
他们温府家正清明, 父亲一辈子没纳妾没通房,院子里就只有母亲一个,生下来的她与大兄都是实打实的同父同母,用不上什么手段, 但是温玉以后是要嫁人的,所以她母亲没去世前, 也带她去母族和各种亲戚家投住过,叫她瞧一瞧旁人家是如何待新儿媳的。
刚到婆家的新儿媳总会被婆母立规矩,寻个缘由晾在外面,如她此时一般——她之前嫁到东水去的时候, 祁老夫人也想给她立规矩,奈何她当时是贵女低嫁,对于祁府来说,当时的温府高过天,硬过石,媳大婆小,祁老夫人的规矩立不起来。
眼下太子如此,虽然是不同境地却也是一个意思,嫌她一身骨头太硬,特来搓上一搓。
温玉只是没想到,当初在东水没能立下来的规矩,现在兜兜转转,在太子这儿又立了一遍——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太子高过天,硬过石,太子让她来她就得来,太子让她等她就得等,就算是心里将这个人唾弃过千百遍,温玉此时也只能静静地站在这里。
等亲兵看温玉的时候,只瞧见了一个安静的女人。
她今日穿了一套水蓝色对交领棉裙,外罩了一套白色棉氅,长长的兜帽盖在头上,又覆盖到她的眉眼下方,只露出来挺翘的鼻梁与小巧的下颌。
不知是风寒太盛,还是她伤病未消,素日里她胭红的唇瓣今日瞧着惨白极了,没有血色。
恰好巷中寒风呼啸,吹翻她的兜帽,露出来其下藏着的那双眼。
眼眸平静,并无情绪。
不管怎么看,亲兵都只能看见一张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的面,无法从其中瞧见有没有后悔。
但是太子问了,显然是想听“有”,亲兵也不敢说“没有”,只能盯着温玉的脸看来看去,直到一阵寒风袭来,温玉眉头微拧,露出些许痛意。
她本就怕冷,后来落过一次水便残留了寒症,在冬日冷天时待不了多久。
亲兵瞧着她那张脸,见她拧眉,心说,这一定是后悔。
别管是什么了,太子想听温玉后悔了,那温玉现在就算是哈哈大笑满地乱爬金鸡独立,亲兵也得说她这是后悔,这还不是一般的后悔,这是直接悔出了失心疯的、特别的后悔!
下一息,亲兵从墙头上滑下去,直奔太子书房而去。
亲兵进门来禀报的时候,陈铮还在案后看卷宗。
卷宗是温衡贪污的案子始末,大概就是温衡身处大理寺,帮过一户人家翻案,翻案之后这户人家为了感谢温衡,上府门送了些文房四宝,温衡收了。事不算大,但确有出格违规之处。
还是那句话,有些事,不上称只有四两重,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至于你上不上称,就要看你自己了。
陈铮盯着这卷宗瞧了半日,看起来好像十分认真,亲兵讲起温玉,他连脑袋都没抬一下。但如果亲兵能上前两步去看,就会发现陈铮这卷宗从头到尾一页都没有翻过。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牵扯到了房屋其外。
屋外有什么呢?有百位东宫官员,有高立的墙院,有写不完的奏折,还有站在墙院外面的人。
想到墙院外面的人,他的心口中就烧起了一团焦火。
这团火烧着他的胸膛,灼着他的理智,他一直被这团火烤着,烤的口干舌燥,心绪不宁。
抄家灭门的事儿陈铮以前也没少干,他是大陈唯一的太子,兴元帝常历练他,各种事宜都会丢到他手上让他去试。
朝堂本就不是清水一汪,想坐稳这个位置,手段心性缺一不可,陈铮从不是心善手软之人,自他手底下杀过的人头摆一起,都能绕整个长安城转一圈,按理来说,他不该为一个女人操心至此。
他知道,没人能从他手里跑出去,温玉跑不了,也无处可跑,可是温玉一刻不来,他就提心一刻,温玉两刻不来,他就提心两刻。
心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不听话的,它不管你是对是错,也不管你是否胜券在握,它只要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就开始乱蹦乱跳。
人要是真能管得住这颗心,那它就不是心了。
陈铮晃神的时候,门外亲兵走进来,对他行礼道:“启禀太子,属下方才去查看时,见温姑娘面露悲意,想来是极后悔。”
陈铮听见这句话时,就如同在燥热干渴的夏日间突饮冰酿,一股凉爽之意顺着喉管蔓延全身,只觉浑身舒畅。
这提了一天的心这才落下来,陈铮抛下手中书卷,书卷砸在桌案上,发出“啪嗒”一声响,同时,陈铮缓慢向椅上靠去,想,温玉当然会后悔。
温玉会后悔她拒绝太子,会后悔她有眼无珠,后悔不是坏事儿,反而是好事,人嘛,就是得先后悔,然后才能知错,知错才能善改,改了就好了。
改了她那些错误的情爱,一心一意的跟着他,改了那些荒诞的想法,忘了那个本就不该出现的病奴,只有他,堂堂太子,才能配得上温玉。
“她如何后悔的?”陈铮心情颇好,那双眼愉悦的微微弯起,问道。
亲兵深深地低下了脑袋,迟疑着回道:“温姑娘...眉头微拧,瞧着十分后悔。”
后悔...亲兵描述不出来后悔是什么样的啊!
陈铮听见这干巴巴的叙述,眉头也跟着拧起来了。
这说的一点也不传神。
罢了!陈铮站起身、捞起放在案上的面具便往外去。
他自己去看就是。
——
陈铮踏出书房,一路走出詹事府后巷外,远远就看见温玉在后巷口站着。
天寒地冻,冷风吹拂,她的兜帽早都被吹掉了,她也懒得再盖,便任由这兜帽在风中乱飘,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被风吹的发红,唇瓣却是白的,孤零零一个人在詹事府外面站着。
陈铮一眼就瞥见她了,她太单薄,一阵北风吹过来,就将她的衣裳都吹飞,隐隐可见其下的身形,细瘦的像是根杆子一样——她前些时日养回来的肉都掉回去了。
瞧见陈铮出来,站在原处的温玉抬起头来,低头俯身行了一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她行礼时太子脚步不曾停,踩着她的尾音走向马车。
温玉不敢起身,只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在原处站着,直到马车上响起“进来”的声音,她才慢慢直起身子,走到马车前,踩着木凳上了马车。
他们二人上了马车之后,四周的亲兵太监都远远退去。
这辆马车
马车内燃着炭盆与木柴,其中暖烘烘的,虽然不曾点灯,但角落处可见炭盆的猩红和木柴的火光,这其余地方则都是昏暗的。
这一片跳跃的红色火光之中,太子坐在马车床榻上。
他面上戴着面具,温玉瞧不见他的神色,只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像是蛇,幽冷的、黏腻的缠绕着她。
她无端的感受到了一阵冰冷,比她在雪地之中更要寒上千倍。
“温姑娘寻孤所为何事?”偏生此时,坐在床榻上的男人开口了。
他明明知道温玉来做什么,却还是要做出来这样一副模样,等着温玉来求他。
温玉早已知晓这位太子的本性,他就是如此自大狂傲,绝不可能伏低做小,温玉眼下求到他的面前来,他定是要好好拿乔一回,来报温玉当日拒绝之仇。
温玉既然来此,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她慢慢跪下去,垂下眼睫道:“臣女心慕殿下已久,愿在殿下跟前伺候,恳请殿下全臣女心愿。”
温玉的声音在马车之内回荡,像是人鱼的呢喃,充满蛊惑的气息,飘飘忽忽的钻进了陈铮的耳朵里。
对于陈铮来说,温玉是行走的毒药,她的眉眼,她的声音,她的发丝,都能使他意乱情迷。
他当然知道温玉未必是真心的,突如其来的爱慕怎么可能是真的呢?他自己干了什么事儿他自己可记着,就温玉那性子,嘴上说喜欢他,心里巴不得想捅死他。
温玉又不是没捅过!
可是当他听到这些话时,却还是被其中的爱意给迷醉了——别管真的假的,进了他的耳朵,那就是真的。
他有心再磨一磨她的傲气,却根本没那个时间,温玉这头才交上投名状,他的呼吸便重了两分,迫不及待道:“过来。”
温玉维持着跪姿,慢慢膝行过去,直到太子面前才停下。
她跪在马车地毯上,陈铮坐在床榻上,她正好跪行在他胸前停下,微微抬头间,二人正对上面。
陈铮瞧见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几乎是难以自控的抬手掐起她的脖颈、低头向她吻去。
就算是温玉再弑一次夫又如何呢?孤的命也硬的很呐!
第57章 陈铮的爱(二)
他一只手掐着温玉的下颌, 使温玉昂起下颌,被迫接受他的吻。
他的面具很凉,碰到温玉面颊的时候, 使温玉瑟缩一瞬。
太子对她的瑟缩很不满意,捏着她下颌的手越发用力,逼着她靠的更近。
车厢本不算小,但温玉却觉得莫名逼仄, 她快要被这个吻吞噬。
太子的吻和他这个人一样, 咄咄逼人,光是亲还不够, 他另一只手摁在温玉的背上, 用力的将温玉摁进了他的怀里。
他胸膛宽阔,温玉被摁进去, 就像是被摁进了一张棉被里一般, 她喘不上气, 只眼睁睁瞧着太子一件又一件剥掉她的衣裳,后抱着她陷入床榻之中。
温玉早就知道她这一趟不会善了, 却没想到太子如此急色,她慌得抓紧他的手臂,低声道:“殿下、殿下!有人!”
陈铮的面颊埋在她细嫩的脖颈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道:“莫怕,无人。”
他的大太监会把这些人都安排好,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只有他们两个。
他将温玉放置在床榻之中,垂眸来看她。
她是那么美,周身都像是瓷器一样散着润光,白的是白瓷, 粉的是粉釉,触手软弹滑腻,陈铮简直爱不释手。
陈铮像是把玩一件新奇的物事一样把玩她,捏捏她的软肉,掂量掂量她的骨沉,嗅一嗅她的味道,舔一舔她不得见人的地方——温玉虽然早已想过这样的场景,但是还是难掩羞意,她一只手摸索到一旁的锦被,想盖在身上,但真的拖拽过来的时候,又没敢。
她敛下眼眸,最终还是将手从被子下抽回来,没有动这被子。
菜板上的鱼肉了,还甩什么尾巴呢?躺平了等着被吃罢——温玉拿着以往的经验来套一下,想来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她思虑间,陈铮已经慢慢俯过来了。
他心悦温玉太久,从东水到现在他惦记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这股贪念在他心底里越积越多,越压越重,时至今日早已无法忍耐。
他像是一个饿了许久的人,终于碰到了温玉这头肥美羔羊,他忍不住低下头,一口一口把这羔羊肉吃进嘴里。她很好吃,脂肥玉润,吮起来格外软糯香甜。
——
温玉已成过一次婚,并非是什么黄花大闺女,按理来说不该怕的...但是,但是陈铮又与祁晏游完全不同。
祁晏游是个文人,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背后算计算计人,明面上手无缚鸡之力,连只恶犬都不敢打,胳膊肘细的也就只能提笔,在床榻间与温玉向来是不温不火的。
但陈铮就完全不一样了,他凶蛮,霸道,贪得无厌,更要命的是他还生了一身的好力气,温玉百十斤个人,在他手里像是一团棉花一样揉来捏去。
当她冒出第一声惊叫时,陈铮就埋在她的脖颈间唤她的名字。
——
夜深人静,马车咔吱咔吱的摇起来了,这一摇就是整整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