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做刀俎,要做被人看脸色的那个人。
这么一想,她很快又释然了。
她其实已经成功了一半。
现在要是再回到扬州,所有人都要看她的脸色。
也是因为如此,公孙照忽然觉得,这样闲暇时候,温存缱绻的时光,其实也不错。
她躺在韦俊含怀里,懒洋洋地跟他闲话。
他身上暖暖的,香香的,真好闻。
公孙照低头嗅了嗅,忽然间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明月跟我说……”
还没说完,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韦俊含叫她慢点:“我又不会跑。她说什么了?”
公孙照忍俊不禁道:“明月说,我赶上好时候了,上京的时候,过了最冷的时节。”
“她说一到冬天,御前的人都默契地排班,轮流去尚书省办事。”
“说尚书省里的两位相公都是男人,活得也不精巧,手底下也多是男人,冬天房门前盖着帘子,一头进去,臭烘烘的,就跟进了陌生男人的被窝一样,出来半天,都觉得脑袋疼……”
“又说中书省跟门下省就不这样。”
公孙照说着,不无玩味地摸了摸身边人俊美的脸。
他笑着眨一下眼,那眼睫擦着她的掌心,略微有一点痒。
她继续说:“明月说啦,韦相公是个讲究人,生得又俊,领口袖口雪白,一看就香香的,上行下效,中书省的风就比尚书省的好闻。”
“门下省就更不必说了。”
“姜相公跟陶相公都很整洁,那些个臭男人平时敷衍人的时候说自己粗枝大叶,到了门下省,也没见他们敢邋里邋遢的……”
公孙照说到最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韦俊含也笑了:“好啊,原来你们背后这么促狭人。”
内室里两人气氛正融洽,外头却忽的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是公孙三姐:“妹妹,有客人前来探病。”
公孙照心下微奇。
她知道,从自己告病到现在,上门来探病的不在少数。
这种探病,往往是派遣管事登门问候,送一点什么,聊表心意,实际上并不会见到病人。
除非……
来的是很亲近的人,亦或者是贵人亲自登门来访。
公孙照扶着韦俊含的肩膀,坐直身体:“三姐,是谁来了?”
公孙三姐在外边回答她:“是邢国公府的左少国公。”
公孙照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哦——原来是他。”
低头瞧了眼,见自己衣衫还算齐整,又推了韦俊含一把:“你去那边椅子上坐着。”
韦俊含不挪窝,还问她:“他来干什么?”
他道:“你先前不还故意作弄他来着,怎么还作弄出感情来了?”
“哎呀,我的好相公,你快过去吧。”
公孙照央求他:“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里边有些内情,你不知道。”
她这场病,大抵是因为昨天受了凉。
偏又是在昨天,才刚刚见了左见秀。
临别之前,他还听见自己打了个喷嚏。
依照左见秀的性情,知道之后,不登门来探望,这才显得奇怪呢。
韦俊含神色难辨地觑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倒真是起身往对面座椅上去坐了。
公孙照这才跟公孙三姐说:“三姐,请他进来吧。”
公孙三姐在外边应了一声,人却往屋里来了。
她还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后边还有两个使女,端了茶来。
一杯是韦俊含的,一杯是她的。
只是公孙三姐没用,客气地朝韦俊含点头致意,往妹妹床头去坐了。
公孙照不免在心里边感慨一句,三姐这人,真真是灵光。
外边左见秀进了门,打眼见韦俊含也在,不免一怔。
他下意识地看了公孙照一眼,这才注意到公孙三姐也在。
左见秀回过神来,先问候了韦俊含:“不想在这儿见到了相公。”
韦俊含笑了一笑:“毕竟我与公孙女史私交甚好,知道她卧病,怎么好不来瞧瞧?”
左见秀从他的言辞与语气当中会意到了什么,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那边公孙照已经暗叹口气,坐直了身体:“有劳左少卿专程登门,我没什么大碍,将养两日便好了……”
公孙三姐又请他落座。
左见秀谢过她,脸上有些歉疚:“都怨我……”
要不是因为出宫来见他,她也不会淋雨,更不会生病了。
公孙照叫他别多想:“跟你有什么关系?要这么说,一要怪老天下雨,二要怪昨日休沐,第三才能怪到你呢。”
左见秀听她这话说得诙谐,不禁莞尔。
公孙三姐坐在旁边,不免心想:听这意思,他们俩昨天见过?
她只是在心里想想,但韦俊含是直接问出来了。
他语气讶然:“如此说来,两位昨日见过?”
左见秀不愿将已经翻篇的事情再讲出来,尤其他是接受道歉的那一方,再来对别人讲,不免有沽名钓誉之嫌。
尤其他也有所察觉,韦相公问这话,似乎也有些微妙之处。
当下便道:“是见过。”
只是同时也说:“讲了些不便为人所知之事。”
这话一说,旁人就不好再问什么了。
公孙三姐瞧一眼明俊潇洒的左少国公,再瞧一眼丰神俊朗的韦相公,最后瞄了妹妹一眼,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公孙照察觉到了空气中氛围的微妙,心下了然,当下瞪了韦俊含一眼:“你哪来那么多话?”
就内廷女史与中书令的身份来言,这话说得很逾越。
但是摒弃掉身份之后,这责备来得很亲昵。
不是下属的放肆,是情人之间的嗔怪。
韦俊含听罢,果然眉笑眼舒:“好好好,我讨嫌,我不说了,你们聊,我去外边转转。”
左见秀微微垂着眼睑,默不作声。
公孙三姐见状,不免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又开口缓和氛围,拉了几个话题出来。
左见秀却坐不下去了:“我听说你病了,放心不下,想着该来看看你。”
他站起身,语气温和,神态疏离:“现下见公孙女史并无大碍,我也就放心了。女史好好养病,我这就告辞了。”
公孙照客气地谢过了他。
公孙三姐随之起身,亲自送他出去。
这两人前脚走了,韦俊含后脚就回来了。
虽然已经瞧不见左见秀的背影,但他还是往外边看了一眼,然后说:“真是了不得,公孙女史才见了他几面?连人家的心都给偷走了。”
公孙照叫他:“别瞎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不愿叫两人之间扭个疙瘩,遂三言两语把事情原委讲了:“姨母都那么说了,我多少得表示一二,不能真的太忘恩负义。”
韦俊含哼了一声:“倘若果真如此,他何必连饭都没吃,回府去换了衣袍,就急匆匆赶来见你?”
公孙照听得讶然。
回想一下,左见秀身上穿的倒真是常服。
可即便如此……
公孙照也不明白:“他没吃饭就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韦俊含瞧着她,说:“因为中书省跟太仆寺下值的时辰是一样的,我也是没吃饭就过来了,只是没换衣服,所以才到的比他早。”
公孙照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他现在还穿着官袍呢!
只是平日里看惯了,竟也没发觉。
她心里边一时又热又爱,嗔怪他:“你也没说你没吃饭呀!”
叫人赶紧去备些吃的过来。
结果吃的还没送过来,公孙三姐先回来了。
还不是一个人回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公孙照的心理作用,她总觉得公孙三姐的语气里都透着一点无可奈何。
“妹妹,”公孙三姐说:“高阳郡王跟华阳郡王来了。”
公孙照真不敢看韦俊含现在是什么脸色。
那就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