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俊含低头亲吻她的发顶,而后道:“你今天……不太像你。”
“哦?”
公孙照问他:“我平时是什么样子的?”
“唔,”韦俊含很认真地想了想:“就算是把郑相公跟崔相公捆在一起,你也能一棍打死的样子。”
公孙照没忍住笑起来,继而又开始咳嗽:“你干什么总来招我。”
笑完之后又说:“我就是忽然觉得,有个人能靠一靠,其实也挺好……”
韦俊含听她说的平淡,只是细细去想,这话里头又似乎是浸润着无数的心酸。
他心里一阵难过,细密的疼:“要是我从前就在你身边就好了。”
公孙照将他的手按倒被面上,将自己的手平铺上去。
韦俊含生得高,臂长腿长,手也明显比她大了许多。
手掌叠在他手腕齐平出,她的中指指尖,也只到他中指的第一处骨节。
她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间笑了起来。
韦俊含心下不解:“笑什么?”
公孙照卖了个关子:“以后再告诉你。”
转而又说:“我有时候,还是很盼望有个人能靠一靠的。”
她神情当中平添了几分回忆:“先前在扬州,日子说不上十分难过,但也不能说是好过。”
“我阿娘的处境很难,当然,我的处境也不简单,小的时候,还能稍微依靠她,再大一点,就是她依靠我了……”
韦俊含听到这里,忽然间有些庆幸。
也就在这个瞬间,他对扬州的那段过往释然了:“好在还有顾纵。”
公孙照不无讶异地看着他。
韦俊含看得失笑,又说了一句:“好在有他,让你过得没那么难。”
公孙照听罢默然几瞬,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头来,轻轻地亲了亲他的脸颊。
……
公孙照十四岁那年,顾建塘就任扬州都督。
顾家的一干家眷,也随之到了扬州。
顾纵成了她的同窗。
起初他们并不熟悉。
顾纵是扬州都督之子,聪明,人又生得俊美,在书院里众星捧月,身边永远都围着一群人。
公孙照没有往前凑,一直都敬而远之。
直到他们成为同窗的第二个月,她在乐房里练琵琶,他忽然间翻过墙来,吓了她一跳。
“公孙照,”顾纵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其实能做榜首的,是不是?”
公孙照怀抱琵琶,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顾纵说:“因为你的成绩一直都没变过,名列前茅,但是从来不是榜首,我觉得你有考榜首的实力,你在藏锋。”
公孙照继续拨琵琶:“所以呢?”
顾纵一下子语滞了。
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得她脸上莹莹一片。
那茂密的青丝披在身后,有一缕来到身前,与束发的红丝带交织在一起,宛若明媚的春光。
向来骄傲的顾三公子,向来目光锋锐得像剑一样的顾三公子,忽然间红了脸:“你……”
公孙照看他一看,觉得很好玩似的笑了起来:“你脸红什么?”
顾纵慢慢地回过神来,定一定心,承诺说:“我会再回来找你的。”
公孙照那时候觉得他有点傻气。
这话跟她说得着吗。
甚至于这才是他们第一次私底下说话。
她懒得应声。
顾纵却很郑重其事,向她行了一个平辈礼节,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他没有来书院。
第三天也没有来。
之后一个多月,他都没有出现。
书院里的人议论纷纷,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生病了?
似乎也没传出这样的风声来。
去探听消息?
顾夫人治家严谨,不该流出来的,一星半点都不会流出来。
到顾纵缺席将要两个月的时候,终于有消息传回来了。
他在苏州参与会试,一举夺魁,得了解元。
他父亲顾建塘是扬州都督,依照规矩,他的子嗣不得在他治下参试。
扬州与苏州离得虽近,但实际上地域分区不同。
前者属于淮南道,后者属于江南道。
顾纵去苏州参试,合情合理。
消息传回,整个扬州都轰动了。
他才十六岁,又是扬州都督之子,多得是人登门贺喜。
说得逾越一些,在扬州地界上,甚至称得上是普天同庆。
顾建塘夫妇当然是高兴的,只是那高兴当中,又不免掺杂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郁卒。
那时候公孙照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有些讶异。
当她从书院回去的时候,她阿娘兴奋当中带着点忐忑地告诉她:“顾家设宴庆贺顾三郎得了解元,居然给我们也下了帖子,叫我们也去呢。”
又有些庆幸地说:“我看顾夫人专程打发了陪嫁的陪房过来,说话也和颜悦色的,跟之前那位都督夫人不一样,应该不是难相处的人。”
公孙照怔怔地看着那张请帖,忽然间想到了近两个月前,顾纵跟她说的那句话。
公孙照,我会再回来找你的。
……
现下回头再想,这些过往,都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
但顾纵的脸孔,即便是到了梦里,却也仍旧很清晰。
她其实很感激他。
感激他改变了自己母女三人的生活。
感激他让阿娘不再像从前一样惶惶不可终日,提提也不用像她从前一样,小小年纪,出门交际的时候,就要谨慎地看人脸色。
那段婚姻使她得到的,跟使他失去的一样多。
这么不划算的买卖,居然也有人做。
大概人生病的时候,真的会变得脆弱。
公孙照感觉,自己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想起他来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叫韦俊含这么一说,又感觉与他分别,好像就是昨天的事情。
韦俊含往后倾了倾身体,与她的脸孔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觑着她的脸色,不无警惕地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蹙着眉头,为了逗她,故意地露出一点担忧来:“你可别再回去找他,你走了,我怎么办?”
公孙照笑着斜了他一眼:“贫嘴。”
又问他:“今天朝上有发生什么吗?”
“有,当然有。”
韦俊含说:“今天在朝上,共工打眼一瞧,公孙女史怎么不在?天下那么多大事,都等着公孙女史来处置呢。”
“把他给气的啊,旁人怎么劝都没用,一头撞向不周山,把天柱给撞到了……”
公孙照给他揶揄得抓起他的手咬了一
口。
韦俊含“哎哟”一声,有点无奈地劝她:“朝上没什么事。”
“你也真是操心的命,既病了,就好好歇着,总想那些做什么?身子是自己的。”
公孙照说:“我喜欢有事情做。”
有事做的人,就有用。
有用的人,才能活得好。
想到这里,她自己也楞了一下。
或许她早就病了。
从前在扬州经历的种种,没有摧残她的肢体,可是摧残了她的心。
公孙照一心钻营,只想着往上爬。
她太害怕回到过去那种为人鱼肉,看人脸色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