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太太私下听了几句,便暗暗皱眉,此后寻了个由头,跟钟家人分开了。
这会儿忽的回想起来,又嘱咐丈夫:“以后钟家人到了天都,也别往他们跟前凑。”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四品长史高高在上,到了天都,四品又算什么?
再不改改性子,一定是会出事的。
……
这个中秋,过得平平淡淡。
公孙照的日常任务,就是吃席,吃席,吃席。
公孙家姐妹兄弟几个聚在一起吃席,去外祖母那儿吃席,陶相公把中秋节宴跟拜师宴凑在一起了,吃席。
到最后,还得叫手底下的人来吃席。
花岩吃得油光水滑,像只健康的小海豹,还美美地跟她们说呢:“我听人说,西市那儿新开了一家菊花拆鱼羹,你们要不要一起去吃?”
她还跟其余人科普其中的渊源:“据说最开始的时候,是菊花水蛇羹,只是天都这边儿能吃蛇的人少,就用鱼来代替了……”
云宽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摇头婉拒了:“我什么都吃不下了,晚上回去炒个青菜,刮刮油。”
许绰附和了句:“我也是。”
还很羡慕花岩:“你胃口真好。”
羊孝升明显就兴致勃勃:“水蛇羹也好吃的,等我跟皇甫员外郎打听一下,看天都城里有没有能做水蛇羹的,到时候带你们去吃!”
朱胜想的就是另一个领域的事情了:“蛇,嘿嘿,吃起来脆脆的……”
羊孝升:“……”
其余人:“……”
羊孝升作为老饕,听得纳闷儿:“什么蛇吃起来是脆的?”
朱胜美美地说:“什么蛇都是脆的……”
公孙照默不作声地跟许绰对视了一眼。
羊孝升显然是想歪了:“噢噢噢,蛇皮是吧?那确实是有点……”
公孙照听这话题越说越歪,果断地给打断了:“得啦,既然都吃饱了,那就赶紧回去歇着吧,别在这儿蛇来蛇去了。”
好容易才休假,她也不想总猫在家里,亦或者看那些好像永远都看不完的书籍和公文。
事情是做不完的,出去散散心也不坏。
再一想,又叫人去问:“看看提提在家不在?”
等知道人还在,就叫上妹妹一起,出门逛街去了。
中秋是一年之中屈指可数的大节令,整个天都,到处都能够感受到节日的氛围。
街头巷尾张灯结彩,而等到进入东市这样的大型销售区域,简直就成了年度盛典。
进门之后,公孙照便注意到里头有着黄衣的年轻吏员往来行走,神色较之外边见到的更加轻快,不拘女男,都受节日氛围影响,在鬓边簪了花。
只看形象气貌,就很鲜活。
她心下存了几分赞许,又注意到从坊门入内的墙壁上张贴了红底黑字的告示,那红与黑一直铺了数十米。
再凑到前边去看,其实贴的都是同一张告示——上边的内容都是一样的。
起初觉得疑惑,再一想,又明白过来。
提提在旁边张望了几眼,便了然道:“怕看得人太多,把门口堵住嘛,这样
数十米的路径上都贴上,就把人流分散开了……”
告示上写的东西也有意思。
中秋佳节,与民共庆,东市以内,满十减一!
最后四个字写得最大。
再底下是具体的规定。
买得越多,减得越多!
具体的执行也很简单,消费每满十两,可凭支付票据折返一两。
每满一百两,可凭支付票据折返十一两。
每满一千两,可凭支付票据折返一百二十两。
要是买满一万两,可以折返一千三百两!
公孙照看得啧啧称奇:“是谁想出的这个主意?真是当世奇才!”
人都有求利之心,谁会不喜欢钱?
东西早晚都是要买的,有的返还,这不是更要买?
且公孙照很清楚,虽说是买得越多,返得越多,但这里头的门道,其实是很深的。
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固定消费,在日常前提下,是很难进行大笔款项支出的。
东市区域以内,要是发生了超过一百两的交易,那就几乎可以断定,是有人进行了奢侈品消费。
而奢侈品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利润空间。
卖家卖得多了,会赚。
买家用更少的钱买到了想买的东西,会赚。
东市通过退款锁定了商家的销售额,可以精准征税,也有得赚。
一石三鸟。
提提从中发现了漏洞:“要是有人钻空子,大批量地收购粮米食盐呢?”
公孙照便一伸手,指了指公告最底下的一行小字:“所以上边也写了,部分店铺存在每日购买限额和总购买额度。”
她一下子来了兴趣。
东市是设置有市署的,具体归太府寺管。
当然,因为坐落于天都城内,所以实际上,京兆府对东西二市也是有部分管辖权的。
公孙照让人去叫了个年轻吏员,过来问话:“这主意是谁出的?”
年轻吏员观她的形容气度,知道该是贵人,当下毕恭毕敬地道:“回娘子的话,这事儿是我们东市的张丞一手操办的。”
公孙照不免感慨一声:“东市丞啊……”
她不由得同妹妹道:“先前我在国子学的时候,因公见过大理寺的柳丞,大理寺丞是六品,东市丞却只是八品——这样有能力、有想法的人屈居八品,太可惜了。”
提提面无表情地看着姐姐,好生无语:“你不是说出来玩吗?怎么又转到公务上去了?”
公孙照反应过来,不由得讪笑一声:“真对不住,我不小心给忘了!”
那年轻吏员在旁听着,知道是遇上了了不得的人物,当下马上道:“我们张丞现下就在这儿呢,娘子要是情愿,我去知会他一声,请他来跟您说说话。”
这会儿是下午时分,又在节令里。
公孙照心有揣测:“今日是轮到张丞当值吗?”
那年轻吏员摇头道:“这回东市的事情,是张丞首创,他也怕遇上什么事情,反应不及,所以中秋节假这几天,一直都在这儿守着。”
公孙照点了点头,又关切地问她:“那你呢,你们是被谁安排着,节日里到这儿来当差的?”
那年轻吏员听得有些动容,不无感念地看了她一眼,这才道:“也是张丞安排的,因为我们事先培训过,知道满减活动的规则,可以给不识字的客人进行讲解。”
紧接着又说:“我们节日里加班,是有加班费的……”
她有点不好意思,年轻的脸上带着点窘迫。
顿了顿,才继续道:“其实我只是个临时工,不是真正的东市吏员,张丞在东市改制,节假日加班计入考核,以后要是想转正,可以加分。”
公孙照面露了然:“原来如此。”
又不好意思地瞧一瞧提提。
提提哼了一声,抱着手臂,很傲娇地叫她:“去吧去吧,我可不是那种不识大体的妹妹!”
公孙照便请那吏员帮忙传个话,请张丞来一晤。
结果等人到了,她却吃了一惊。
公孙照想象中的张丞,该是个干脆利落的女人,至多不过三十五岁。
就算是个男人,也不该超过三十五岁。
可实际上见到的,不仅仅是个男人,且还是个两鬓微霜的男人。
至少有五十岁了。
公孙照有些讶异。
张丞显然看出了她的讶异,当下拱手行礼,捎带着解释一句:“好叫舍人知道,下官是五年前中榜的,先在天都下辖之下做了四年县尉,因略有些政绩,才被拔擢为正八品东市丞……”
公孙照并不意外他能猜到自己的身份,她只是忽然间很触动。
也想起了从前花岩说过的话。
虽然她是科举的获利者,但这也并不妨碍她会去对这个制度进行思考。
因为一场考试,就决定一个人的终生,这是合理的吗?
以当下的这种环境来说,是相对合理的,但是,其中又是否有值得稍加修改的地方呢?
思忖只在一刹间。
张丞显然对东市里头的布置和建筑如数家珍,很快就领着她往附近的一家茶楼去说话:“里头的茶点在天都城里,也是小有名气的……”
公孙照从善如流。
提提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姐姐后边。
正值中秋,四下里来客如云。
茶楼的伙计显然认识张丞,见到他,忙迎上前来,客气又热络地招呼起来。
张丞叫她:“找个雅间,我要跟贵客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