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马上请他上楼。
张丞不肯居先,马上一伸手,毕恭毕敬地请公孙照姐妹二人先行。
公孙照向他点一下头,拾级而上。
也就在这时候,忽然间有人叫了她一声。
“……公孙照!”
这声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她怔了一下,提提也愣住了。
姐妹俩一起回过头去,用目光搜寻,对方就在这时候又叫了一声:“公孙照。”
公孙照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年轻女郎脸上。
她心下了然,倒是没有专程下去寒暄,楼梯上停住,又容易碍行人的事。
公孙照又往上登了几阶,到宽敞地方去站定了,重又将目光投注下去。
张丞在她旁边,不动声色地去瞧公孙七娘脸上的表情,看她很轻微地撇了撇嘴,心里边便有了几分底。
当下垂下眼去,默不作声地充当一个木偶人。
那年轻女郎在原地顿了一下,把人叫住,再不说话,好像不合情理。
但要是叫她站在底下,仰着头跟上边的人说话,她又有种莫名输了一头的感觉。
因这种稍显愤懑的情绪,略微犹豫之后,她还是跟同行人一起,循着楼梯,登了上来。
上下打量了人几眼,她不由得哼道:“公孙照,真是今非昔比呀,你现在看起来,跟在扬州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了!”
跟她同行的年轻娘子大抵是觉得这话不大妥当,悄悄地,劝阻似的拉了拉她。
她感觉到了,只是故意把手抽了出来,扬声道:“怎么了,我又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她就是跟之前不一样了嘛!”
那同行的伙伴有些忐忑地看了公孙照一眼——怕她生气发作。
可实际上,公孙照其实不生气。
不是跟张侍郎夫人一样,看张侍郎流连风月,还硬逼着自己装云淡风轻,公孙照是真的不在乎。
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地飞,她可能会觉得很讨厌。
因为纯粹一只苍蝇的话,她有可能打不到。
但是人不一样。
她真的打得到。
因为马上就能打到,所以就不在乎。
也因为不在乎,所以公孙照可以开门见山,足够坦率:“知道我今非昔比了,还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活够了是吗?”
那年轻女郎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怔住了。
她的同伴也怔住了。
公孙照看得失笑,视线往下一瞥,在先前跟她们俩一起说话的几个年轻娘子头顶一扫,而后道:“知道她们为什么没敢跟你一起上来吗?”
她没等对方说话,便先自该出了答案:“因为她们的确知道,我今非昔比了。”
公孙照短促地笑了一声,吩咐侍从:“去钟家走一趟,问问钟长史,‘公孙照’这个名字,是阿猫阿狗都有资格叫的?”
第92章
公孙照当然还记得那是谁。
钟长史的女儿嘛。
在扬州的时候, 因顾家没有女儿在那儿,她作为都督之下第一人、扬州长史的女儿, 俨然是扬州地界上的公主。
公孙照跟她关系平平,跟钟家人就更没什么交际了。
钟家人对待她们母女几个,是什么态度?
没什么态度。
钟长史不会跟内宅中人产生具体的交集,而钟夫人……
这母女三人,也从来都不配进入到她的视线里。
也不是没说过话,但都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谈话,毕竟在俯视的角度上,上位者是不会顾虑下位者的想法的。
就跟现在, 公孙照看待这位钟娘子跟钟家的态度一样。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对我直呼其名?
倨傲如清河公主,出身尊贵如清河公主,现下都不敢当众这么叫她!
公孙照没有再分润半分
视线过去,转身回去, 伙计便知情识趣地继续引路, 领着她往张丞预定的包间去了。
也是因今日见到了钟家的人, 她忽然间想起了许多旧人来。
顾建塘上任之前, 那个曾经觊觎她阿娘的都督, 叫什么来着?
哪天见了吕侍郎, 跟她说一声, 把他也调回天都来, 到时候,她有的是手段慢慢炮制他!
公孙照想到此处,脸上笑意愈发松快。
张丞人情练达,太知道什么该说,什么又不该说了。
本来也是, 他跟钟家人又没什么交情!
且就算是有交情,他一个可怜的八品,难道还管得着上边的神仙斗法?
他只管顾好自己眼前的事情就是了。
公孙照问,他便说,需要自己畅所欲言的时候,就大胆开口。
他知道机会是需要争取的——五十多岁的人了,再不争取,就真来不及了!
公孙照在静室里头跟张丞叙话,提提没有进去,就在外头走廊尽头的栏杆上靠着,饶有兴味地向下张望。
不久之前,钟娘子才跟同伴有些惶然地从楼上下去。
姐姐说的一点都没错,她们不是两个人一起来的,而是好几个人结伴来的。
只是有一个跟她一起上来了,另外几个没有跟上来罢了。
钟娘子人还有点茫然无措,但其余人显然是敲定了主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有个仰起头来,很小心地看了眼还在往这儿瞧的提提一眼。
到最后,几个人强笑着跟她说:“我们打算一起去西边看看入秋的鞋靴,怕是不顺路了……”
钟娘子跟她的同伴脸上有些苍白地看着她们。
那几个人却也没有迟疑,最后向她们点点头,便低着下颌,快速地离开了。
只留下她们两个人停驻在原地,目光忐忑地彼此对视着。
钟娘子的同伴瞧着在栏杆上向下打量的提提了。
她低声跟钟娘子说了句什么,后者面有难色,低头不语。
她急了,推了后者一把,惹得后者涨红着脸,胡乱地摇了摇头。
大概是没有说通。
几瞬之后,提提看见钟娘子的同伴独自走了上来,有些拘谨地叫了声:“七姐。”
提提既不说话,也没应声,只是瞧着她能说出什么话来。
这同伴看她不应,脸上不免有些窘迫,略微顿了顿,才柔声道:“之前咱们两边怕是有些误会,我在这里给七姐跟公孙舍人赔罪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说着,一提衣摆,很正式地向提提行礼。
提提仍旧是不说话,也不应声,脸上带着点玩味,观望地瞧着她。
四下里的人其实一直都没散过。
本来在茶楼里的人就不少,知道居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之后,闻讯来看热闹的也不少。
那同伴众目睽睽之下说了两回,都没得到回应,颜面上便很下不来了,当下强笑着道:“七姐,好好歹歹,您都得说句话呀……”
提提这才问她:“你姓什么?”
同伴不意她会这么问,当时就是一怔,嘴唇抿了一下,不得不低声道:“我姓钟。”
“难怪你没走呢,”提提了然道:“你们是同姓的姐妹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话其实跟同伴先前讲的对不上。
只是因身份差异,她又不能将这一点点破,不得不硬逼着自己又一次低头,顺从地开口:“我先前同七姐说的……”
提提忽的打断了她的话:“你觉得我很傲慢吧。”
同伴的后背倏然间冷了一下,她赶忙道:“七姐误会了,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提提瞧了她一眼,却说:“我觉得问而不答,就是很傲慢的行径。”
这话说完,她有些顽劣地笑了一笑,转而问面前的人:“你知道我这是跟谁学的吗?”
同伴又是一怔,会意过来之后,心头猛地覆盖上一股寒意。
提提觑着她的神色,点了点头:“看来你猜出来了。”
她瞧一眼楼下僵立着的钟娘子,由衷地道:“有个好姐姐真好,有权有势更好,怪不得她以前要故意晾着我,叫我难受,原来把人踩在脚底下,是这种滋味。”
说完,又转目去看面前的另一位钟娘子:“你不知道平辈之间,直呼其名很失礼吗?更何况我姐姐乃是正五品的含章殿舍人,而你的姐妹并无官身。”
“我在扬州的时候,要是敢对着一个正五品的官员直呼其名,叫我姐姐听见,她当时就会一巴掌扇在我的嘴上。”
“你看起来这么通情达理,这么恭谨守礼,你姐妹两次叫我姐姐名讳的时候,又有所间隔,可我好像也没有看见,亦或者听见你明确地制止她?”
提提很平和地问她:“我可以理解成,你当时并不觉得她那么说有错,但是意识到我姐姐真的会收拾她,收拾钟家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样是不对的吗?”
面前人面红耳赤,几次张嘴欲言,却都无言以对:“我,你……”
提提笑道:“你们真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