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郡王习惯了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陡然见到大家族如此亲近热络地相处,微觉新奇,又不免略生歆羡。
再一侧目,看爱侣和弟弟都在身边,便也觉得释然了。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公孙照还在跟公孙大哥说京兆府那边的事情,她知道后者在地方多年,基层的经验远比她丰富,也有心请教。
高阳郡王在她旁边静静听着,也不做声。
桌上摆着御赐的红橘,他捡了一颗在手里,低着头,轻笑着慢慢剥开,将里边白色的丝络抽去,最后将那月亮似的橘瓣,轻轻地放在她的掌心。
公孙照扭头去看他,他眉眼轻柔,也含笑注视着她。
晚风这样轻柔,但比不过他的眼波。
她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
笑完之后又有点忐忑——华阳郡王就坐在旁边呢!
这念头生出来,公孙照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有什么好怕的?
她与高阳郡王,本就是订了婚的,亲昵一些又怎么了?
为什么要担心华阳郡王的想法?
可是……
公孙照还是禁不住悄悄地看了他一眼。
华阳郡王原还在看庭院里的那几棵桂花,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看了过来,眸子里略微带了几分疑惑。
几瞬之后会意过来,那笑意便星光一样,倏然间在眼底荡漾开了。
公孙照叫他这么一笑,心头一时冷、一时热,两种情绪碰撞在一起,反倒难以言表了。
十七岁的生日,究竟是什么滋味?
公孙照也说不出来。
日子像流水一样向前,她的心也跟随着那无形的水波,一路上下起伏着,来到了十月十六日。
这是天子为她和高阳郡王选定的婚期。
婚服跟配套的饰品都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相关的仪典流程,礼部和太常寺早就协同尚宫局顺过无数遍了。
十五日,天子降旨追谥已故前尚书左仆射公孙预为司空、梁国公,加郡夫人冷氏为从一品梁国夫人。
十六日,尚书左仆射陶希正受令,协同礼部尚书、宗正少卿一道,亲自往公孙家宣旨。
日光如此明媚,照得人心中一片雪亮。
冷氏夫人协同公孙家众人在外迎旨,耳听着陶相公徐徐道:“皇帝曰:咨故司空、梁国公公孙预女,含章殿舍人公孙照有母仪之德,窈窕之姿,如山如河,宜奉宗庙,永承天祚……”
众人齐齐俯首,又不免心生骇然。
“母仪之德”,乃至于“奉宗庙、承天祚”这样的话太大太重,远不是一个郡王妃可以承载的。
可要说这道旨意并非天子的本心,那又绝无可能。
既然如此,那其中的意味,就很明确了……
公孙大哥跟妻子康氏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忐忑与幽微的激动,且喜且惧且叹。
冷氏夫人则作为公孙家的大家长,正容上前去谢恩,末了,从陶相公手中接过了那道圣旨。
再之后,冷氏夫人手捧圣旨,引高阳郡王入前堂,妇夫二人相对行礼,叫宗正寺的人侍从着,去祭拜高皇帝庙。
在此期间,王文书作为高阳郡王妃的近侍文书,代她执笔,草拟谢表。
流程都是早就排演过了的,公孙照不是没见识的人,自然不怵。
倒是高阳郡王有点紧张。
仪式还没有结束,他们俩当然也不能言语,只是拜谒过高皇帝之后,迈出门槛的时候,互相搀扶了一把——他掌心是湿的。
迈过去之后,松手之前,公孙照安抚性地在他手上捏了一下,低声叫他:“别担心。”
天都城里有未婚女男婚仪结束之前不可言谈的风俗,公孙照不知道,但高阳郡王知道。
他有点着急,很轻微地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她这时候不要说话。
他本就生得明俊,人又温文,今日着郡王公服在身,少见地显露出一点天家威仪,现下露出一点急切之色来,人也跟着生动起来,无形当中,冲淡了他身上规整衣袍和今日仪典带来的肃穆之气。
公孙照看得忍俊不禁:“没事儿,放松点。”
他们俩有什么好怕的。
礼部和太常寺的人比他们怕多了。
车驾早就在门前恭候,二人分别登车,回宫去拜见天子。
公孙家那边儿,冷氏夫人安置好家里头的一干事项,也要协同诸子嗣进宫去观礼。
谢表是王文书早就拟定好了的,倒背如流,今日上表,不过是将其默写出来罢了。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妇夫二人还没有进宫,谢表便先一步送到了御前。
天子便传了王文书来说话,接连问了几句,她都答得很妥帖。
这下子,天子倒是有点意外了,叫她上前几步,抬起头来。
王文书从令而行。
天子端详着她的脸孔,确定自己上辈子没见过她,一时感慨起来。
“阿照就是有这个本事,从哪儿都能搜罗到可用之人。”
这感慨不仅仅是针对今生的,也针对前世,所以她得找最能明白她的人:“熙望,你说是吧?”
华阳郡王面无表情地应了声:“您说的都对。”
天子哈哈一笑,转头快哉快哉地跟永平长公主蛐蛐他:“瞧这孩子,大喜的日子也不笑,肯定是怕有了嫂嫂,哥哥就不要他了,哈哈哈哈!”
华阳郡王:“……”
永平长公主哪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下笑着附和了一句:“还是个小孩儿,什么都不懂。”
转而跟华阳郡王说:“嫂嫂进门可是好事,以后多个人疼你。”
“……”华阳郡王微笑着点了点头:“您说得是。”
高阳郡王的母父不在天都,不过这倒也不打紧——天子在就行。
依照本朝规制,王尚宫与太常寺的官员一起,引领着公孙照与高阳郡王入殿行大礼拜见天子。
再之后,天子赐座,令新婚妇夫分坐两侧。
而后陈尚功与吏部的官员一起出殿传旨,令外臣入内贺拜,再之后,便是外命妇/夫们。
内外对于这场婚事,都有些心照不宣,当天子下旨,准许公孙六娘和高阳郡王入主铜雀台的那一刻,局势其实就已经很明朗了。
但是此时此刻,旁观了这场婚礼之后,还是不免会心生惊愕。
因为隆重得太过了。
民间评价一场婚礼,可能是看完成整个仪式花了多少钱,场面又铺得有多大,但是到了宫里,一切向权力看齐。
新妇的嫁衣有多华丽,是用多少只孔雀的羽毛织就的,又镶嵌了
多少宝石,这不重要。
前前后后有多少人参与了这场婚礼,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这也不重要。
最重要的只有一点,婚礼的政治规格有多高。
新婚妇夫有资格去拜谒高皇帝庙吗?
满朝文武,可都入宫恭贺了吗?
接受过外命妇/夫朝见了吗?
同样的婚仪,江王没有得到这些,南平公主没有得到这些,清河公主没有得到这些!
只有赵庶人得到过一部分。
但是公孙六娘和高阳郡王全都得到了。
这样隆重的程度,哪里是郡王娶妃,简直是帝后大婚了!
江王有点笑不出来,但还是得硬逼着自己笑。
清河公主也有点笑不出来,但同样也得硬逼着自己笑。
再一回头,看儿子蔫眉耷眼的样子,还训斥他:“板着脸干什么?高兴点!”
昌宁郡王勉强露出了一个很苦的笑。
清河公主:“……”
只有南平公主是真的高兴:“真是女才郎貌,分外般配!”
天子听得眉开眼笑:“你这话可算是说着了,朕这回可是做了一个好媒!”
婚礼持续了一整个白天,可实际上,直到三天之后,婚礼当日点燃的香料味道才彻底消散。
……
作为新婚妇夫的居室,铜雀台早已经焕然一新。
依照这对新人的身份,当然没有人敢去闹洞房。
羊孝升跟花岩的减肥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还因为面如银盘,显得喜庆,被明姑姑抓去撒喜糖了。
许绰跟公孙照说的时候,自己先笑了半天:“得亏小花今年十七岁,换成七岁,估计还得被抓去滚床!”
作为公孙照的近侍主管,她在铜雀台也有专门的房间,今天晚上也不会离开,就在这里值守。
公孙照与高阳郡王一起去送冷氏夫人等人离开,忙活了一整日,直到此刻,才算是能停歇下来,说几句贴己话。
夜色宁静,空气里弥漫着喧腾热切的奇异香气,冷氏夫人原本有千言万语想说,这会儿也都汇聚成了一句话。
“你们俩互相扶持着,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