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女们为之颔首:“朱文书容貌出众,先前咱们家办喜事,也见过几回,不会认错的。”
赵国公夫人心绪微沉。
江王跟南平公主本是双生子,结果江王的儿子渭南郡王用弹弓把南平公主的女儿给打了,这事儿本来就很麻烦。
现下含章殿的朱文书又左右开弓,把渭南郡王扇得不知东南西北了……
更麻烦。
不过转念想想,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像渭南郡王这样轻狂的人,就该狠狠吃个教训,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今日要是天子在办宫宴,他敢拿着弹弓去打与宴的宾客,欺负宫女们吗?
还专程赶在他们办婚礼答谢宴的时候这么乱来,这是没把赵国公府放在眼里!
赵国公夫人心下存了三分愠怒,脸上倒是没有显露,叫人去把南平公主和江王请来,又使人知会公孙舍人这事儿。
身在天都,就得讲人情世故,那位朱文书虽只是个八品,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不叫她的顶头上司知道,怎么能随便动她?
且赵国公夫人心里边也是有所偏颇的,觉得这位朱文书虽有些年轻气盛,但女儿家一腔热血,慷慨激昂,也是情理之中。
老话说得好,一个巴掌拍不响,她怎么不去打别人,偏去打渭南郡王?
都得怪渭南郡王自己立身不正,他活该。
南平公主跟江王虽是双生,但关系却也并不十分亲厚。
至少在南平公主这里,江王这位兄长,是比不上赵庶人的。
再知道江王的儿子把自己女儿给打了,她脸色立马就阴下去了。
无缘皇位,有时候是一种痛楚,有时候也是一种快意。
她可以自由自在地表达情绪,无需任何遮掩修饰。
譬如这会儿,南平公主就能开门见山地跟江王说:“皇兄不会跟我论尊卑高低吧?你儿子是郡王,我女孩儿却无封爵,所以被欺负了也得忍着?”
这话江王哪里能认?
他马上表态:“那个混账东西在哪儿?马上把他提过来,我亲自教训他!”
侍从们默契地让开了一条道路,露出了后边晕晕乎乎、倒地不起的渭南郡王。
江王:“……”
……
“渭南郡王没什么大事儿,就是那位朱文书出手的时候劲儿大了点,有点震到脑子了,养上十天半个月的,就没事儿了。”
那太医略微顿了顿,又低声道:“臣跟江王殿下说,是时节变换,郡王有些体虚,所以才会晕眩,回去睡一觉,吃几剂太平方就好了。”
宫里边永远不缺聪明人。
内廷六局里多有聪明人,太医院也多有聪明人。
公孙照被准允入主铜雀台之后,太医院里边儿,基本上就默认冷太医会是下一任的院正了。
一来冷家本就是医药世家,二来,是人家有实打实的关系。
顶头上司是冷太医,未来的顶头大上司是公孙舍人。
所以这会儿太医就很明白应该怎么回话。
在江王面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本来也不严重不是?
而到了公孙舍人面前,就可以适度地卖一卖好,叫她明白自己的耿耿忠心。
公孙照听罢,果然是和颜悦色:“你有心了。”
至于江王那儿,她连去走一趟的意思都没有,只叫皮孝和去给自己传话,语气倒是很软:“朱胜名义上在我这儿,实际上可不归我管,她是个泼皮性子,又很桀骜,因为背后有所倚仗,我的话也不当回事儿……”
低头?
自家占理,凭什么低头。
渭南郡王挨了打,那是他活该。
公孙照但凡表现得低了点,江王就会觉得她欠了他一个人情。
可她要是把架子摆起来,江王心里边反倒会打鼓,疑心是不是哪一步走错了?
公孙照吩咐的时候,朱胜就阴着脸坐在旁边听她当面蛐蛐自己,听罢说:“好狡猾的人!”
公孙照从袖子里摸出来一张银票,看也不看,便推给她:“去玩吧,大胜。”
朱胜一秒变脸,眉开眼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公孙舍人,我都懂的!”
花岩跟羊孝升坐在旁边,看她变脸变得飞快,禁不住为之失笑,笑完之后,又悄咪咪地伸手去摸桌案上的蜜三刀吃。
云宽板着脸叫她们:“别吃了!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吗?一两面一两油一两糖,吃完胖死你们俩!”
羊孝升悻悻地道:“你这么凶干什么呀。”
“就是,”花岩也说:“我们俩午饭吃得太早,这会儿真有点饿了……”
云宽就叫旁边的使女去给她们俩找两个苹果来:“吃苹果也管饱,吃吧,吃不下说明不饿,就是单纯嘴馋。”
羊孝升:“……”
花岩:“……”
……
公孙照笑眯眯地听着她们斗嘴,发生在波形长廊处的那场风波,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了结掉了。
南平公主说了,朱胜打的是朱胜替自己打的,跟宝明没有关系。
只是她也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姑姑,看侄子都起不来了,还要施加报复,等渭南郡王身子好利索了,再给他十个板子也就是了。
江王:“……”
南平公主一点也不客气:“你别不服气,这回一是打他欺负表姐妹,二是打他欺凌弱小,三是打他不长眼,赶在人家办喜事的时候闹事,十个板子,我还嫌少呢!”
江王:“……”
事情过去了半个多时辰,宝明的手已经肿起来了。
她好痛,也好气。
知道渭南郡王会挨打,也还是好气。
坏蛋会遭受惩罚,跟她的确受了欺负,心里气苦,这两者也不冲突
呀!
宝明倒是还记得另一件事,专程跟舅舅说:“也别忘了那个被他用弹弓打到的小姐姐呀,我有阿娘帮我讨回公道,她阿娘肯定是来不了的,多可怜!”
“小花太太之前说过,这个叫什么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
但是宝成记得:“这叫无妄之灾!”
童言稚语,说得江王好生尴尬:“你放心吧,宝明,舅舅记下了。”
裴妃因渭南郡王不是自己生的,这会儿看渭南郡王被打得起不来身,就觉得事不关己。
还能拉着南平公主的手,一脸赞同和理解地说社交辞令:“妹妹说得很是,就得趁着孩子年轻,赶紧管,不然闯出大祸,悔之莫及啊!”
江王欲言又止。
裴妃好像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回去的时候,若无其事地将话题转移到了朱胜身上:“从前不觉得,现下再想,这个朱文书的确是很奇怪。”
“既非进士出身,也不知来历,忽然间就到了公孙六娘身边,做事又如此地大胆……”
即便是受屈在先,也不是谁都敢把一位郡王扇倒在地的。
“姓朱,还生得这样美貌……”
江王猜度着:“莫非,是定国公府的人?”
裴妃摇头道:“要是主支的话,没道理咱们没见过,要是分支,哪来这么大的情面?”
江王心里边陡然生出来一个猜测:“你说,会不会是华胥国那一支的来使?”
裴妃叫他说得一怔,再一想,忽的醍醐灌顶:“来历神秘,根脚不明,又有所倚仗——还真有可能!”
妻夫俩在一条歪路上越琢磨越远。
……
今晚上许绰也算是半个东道,公孙照真心为她高兴,便多吃了几杯酒,人没有醉,只是略有些醺然。
她今晚出门,穿的是圆领袍,满头青丝用幞头束住,也很方便,马车上顺势往高阳郡王腿上一枕,懒洋洋地打起瞌睡来。
高阳郡王从马车小柜子里找了瓶薄荷糖,倒出来一颗,托在掌心里喂她。
公孙照看也不看,便张嘴含住,清凉的味道旋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高阳郡王低头替她将鬓边微有些乱的发丝理正,有点纳闷儿:“你之前叫潘姐回宫做什么?难道是今日出门,我疏漏了什么东西?”
妻夫二人成婚之后,向来都是女主外、男主内。
今日往赵国公府来,贺礼是高阳郡王叫人备的,来前他也瞧过了,实在想不通会有什么东西遗漏了,得叫潘姐再回去取。
公孙照眼眸闭合着,声音含笑:“好哥哥,你是个不能再贤惠的人了,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她说:“不是内宅的事情,是公事。”
高阳郡王从不插手外朝的事情,听到此处,也就没有再问。
只是心里边不免有些疑惑。
要是妻子一开始就决定了要做某件事情,必然早就把能用得到的东西带上了,又何必半道上打发潘姐回去取?
可见她事先也没想到,今晚能用上这东西。
是因为今晚赵国公府发生了她预料不到的事情,所以捎带着叫她起了心思?
什么事情——渭南郡王出手伤人,然后反被扇倒在地的事儿?
事实上,高阳郡王猜测得很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