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 顾玉成道:“明日一早,我们去城外景宁寺上香。”
眼下是年节,每日进出建京的人众多, 而城外景宁寺的香火旺盛,这几日去祈福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这时许廷樟问:“万一不让我们出城怎么办?”
“去邀张辞和张明湘兄妹一同前往, ”许棠看了看顾玉成, 见他也对着自己微微点头,于是便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道, “若真有人盯着我们,只要有张家兄妹陪同, 他们不会起疑。”
许道迹半晌不说话,又道:“你就那么肯定?”
“不肯定也只能试一试,四叔父, 这会儿还不算迟,你立即派人去给张家下帖子, 就说是我邀的他们,张辞对我那么处心积虑,他或许会同意的。”许棠说完这话, 牙齿一抖,差点咬到舌头。
一旁的顾玉成眸光闪了闪,似是映着烛火跳动的光芒。
许道迹还在犹豫,顾玉成已经说道:“就按棠儿妹妹说的去做吧, 明日我会陪着他们,不会有事的。”
“那好,我留在这里,他们见我没有跟着一起出去, 也会松懈几分,到时候的事就……”许道迹顿了顿后,看着顾玉成道,“全都托付给你了,棠儿和蕙儿是女子,樟儿还小,你若是要走我也不会说什么,可好歹明日将他们送出去,这份恩德,我们许家没齿难忘。”
顾玉成对于许家来说只是个外人,许家出事根本牵连不到他,如今许家的情况,换了旁人早就逃之夭夭了,生怕被扯进去。
顾玉成点头道:“四叔父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他们。”
许棠闻言心里一动,立即垂下了头。
既然有了决定,许道迹便立刻派人去下帖子,不出一会儿,便有人来回话了,说是张家兄妹已经答应下来,明日张家郎君会亲自来府里接他们。
许棠松了半口气,又坐回到许蕙身边去,然而一颗心却始终剧烈地跳着。
许道迹又与顾玉成商定了一些事情,定阳是不能回去的,只能先在外面躲一阵子,避开了眼下的风头再说,无论在哪里,都比眼下在京城要安全。
上辈子许蕙就是在京城,这才没躲过去,若是还在定阳,便或许不会遭此劫难,毕竟除了老夫人、林夫人或因年老,或因体弱而亡,乔青弦因儿子被流放一头撞死,其余女眷基本都活了下来。
许棠听着耳边许蕙的低泣声,抬头又看看许道迹,默默地在心里叹气。
许道迹说完事情,又悄悄叫心腹去收拾了金银过来,全都交到了顾玉成手里。
末了,他才对许棠几个道:“你们几个在外要听话,不要像从前在家里时一样任性胡来,不要惹得你们表哥生气,弃了你们,我是知道你们的,你们自己在外活不了,最后也是落个被卖的下场。”
许蕙原本就哭得不成,听到这话正是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
许廷樟也往许棠身上靠,紧紧地贴着她的身子,一动不敢动。
许棠却知道许道迹说得并不是吓唬他们的话,她好歹也是多活了几年的人,后来也是见过一些事情的,像他们这样从小锦衣玉食,被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哪里能知道外面的险恶,恐怕没走几步便叫人给骗给拐了。
不过她没有再说些什么去吓弟弟妹妹,只是一手握住许蕙的手,一手搂住许廷樟。
“棠儿,你是姐弟三人里
面最大的,弟弟妹妹有不懂事的地方,你要管着他们,“许道迹又看着许棠道,“要好好地带着他们。”
许棠点了点头。
这时,顾玉成过来说道:“四叔父,时候不早了,该让他们回去准备一下。”
于是几人便四散开。
许棠这里的东西倒是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早有预料,没想到真的用到了,原来忙活一场,最后与上辈子的区别也就是来得及将金银细软带上逃出去。
她将婢子们都打发去了别处,自己一个人枯坐在房里。
手边的几案上放着正是那本《东麟堂琴谱》。
这是白清商托她带回去了,她也拿到了手,可如今,不知道该不该收起来一同带着了。
即便带上了,还有机会再送给白清商吗?
她回去定阳倒是没什么,可许廷樟可怎么办,若是像上辈子一样,他一旦被发现,便要被流放,接着瘸一条腿。
所以让许廷樟回去是万万不可的,然而不回去,便要一直在外面躲着,直到大赦,她不可能放着许廷樟一个人在外面,而自己回去,况且许廷樟是和她一起的,她独自回去了,免不了被追问他的下落,也要受折磨吃苦,还不如姐弟俩在外面。
正在思忖间,许棠的眼角余光不小心又触及到那本琴谱,立刻便挪了开来。
张辞将琴谱送给她时的肮脏心思,也使得她连碰都不想碰一下。
“棠儿妹妹。”有人在门外叫她。
许棠知道是顾玉成,却也没有起身为他开门,只是朝外面道:“进来。”
顾玉成进来,又阖上门。
他四处扫了一圈,屋子里还和以前一样整齐,根本不像在匆忙收东西的,而许棠亦是一个人孤零零坐着,顾玉成便心下了然,许棠一定是已经未雨绸缪将东西都收好了。
他的目光不免又落在她手边的《东麟堂琴谱》上。
顾玉成走过去,一边状似无意地拿起琴谱,一边问:“看来棠儿妹妹这里都差不多了。”
许棠仰头看了看他,道:“银钱我是带足的,明日再往手上套几个镯子,随身应急的药也带了一些,衣裳我只带了一身。”
闻言,顾玉成点了点头,衣裳是最没用的,一身足矣。
“这样就够了,”他翻了几页琴谱,“一会儿我再去看看樟儿。”
许棠略侧过了头,微微颔首:“有劳你了。”
顾玉成并没有回应。
许棠忽觉眼前一晃,只见顾玉成竟将《东麟堂琴谱》放到了烛台的火苗子上。
“哎!”许棠惊呼出声,连忙抓住他的手腕。
她触及到他的那一瞬,一种熟悉的感觉从顾玉成手腕的皮肤上一直蔓延到了他的四肢百骸,仿佛落下一滴甘霖,枯木逢春。
在多少个夜里,她抓着他,哀求他,低泣着,欢愉着,他都记得清楚。
可是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忘情沉溺于片刻的欢爱,心里却依旧想着李怀弥吗?
否则为何到了第二日,她又成了那个一丝不苟的主母,端坐于堂上,仅仅只是做着她该做的事。
顾玉成的心里像是裂开了一个小口子,渗出了丝丝缕缕的幽怨暗恨。
报复一般的,他那被她束缚住的手腕渐渐用力往下压,又将琴谱靠近烛火几分,眼看着火苗已经舔舐到了琴谱上。
许棠急了:“你干什么?琴谱我要拿给白夫人的!”
“我都说你连琴曲的好坏都分辨不出了,”顾玉成挑了一下眉梢,“你拿回去,白夫人轻则笑你,重则……”
“重则什么?”许棠一面问,一面手上与他较劲。
“重则斥你没有好好跟着她学琴技。”
“那这么说……”
“这本《东麟堂琴谱》,是假的。”
顾玉成说着,手上一用劲,彻底挣开了许棠,而与此同时,许棠竟也松了力,烛火卷到了顾玉成的手腕上。
顾玉成忍住痛,将整本琴谱烧了。
许棠看着《东麟堂琴谱》,或者说假的《东麟堂琴谱》燃为灰烬。
是呀,张辞那样的人,她凭什么觉得他会把真的给她呢?
“好了,以后再找真的便是,”顾玉成捻了一下手指,撇去上面不小心沾染的纸灰,“好好睡一觉,明日才是真正开始。”
许棠看着他走出去,那扇门又重新阖上。
她又重新坐回原来的地方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许久后,她才唤来木香和菖蒲二人,悄悄与她们说了明日的事情,又给了她们银钱,以及一人一对金镯子,木香菖蒲忍着眼泪,抱作一团,却不敢声张。
***
翌日一早,张辞果然如约而至。
因怕张辞看出来,许棠便也只是笑着与他寒暄几句便上了马车,一行人一路往景宁寺而去。
景宁寺就在城外不远的山上,今日的天气晴好,来的人果然如意料中那般多,山门前游人如织。
等到了大殿之后,许棠察觉到顾玉成已经不见了,想来是去安排之后的事情了。
张辞却并未在意顾玉成,他待许棠愈发殷勤,一直跟在许棠的身边,连张明湘都顾不太上。
今日来上香的人多,便是上香也要排队的,谁知好不容易轮到他们的时候,许棠和许蕙举着香在佛前一跪下,许蕙手一抖,竟是将香直接掉在了地上。
许棠脸色变了一下,知道许蕙是心里慌的缘故。
“二妹妹怎么了,是嫌里面气闷了吗?”许棠帮她把香从地上捡起来,塞到她手里,“阿弥陀佛,菩萨不会怪罪的。”
许蕙也知自己是失了态,昨夜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除去担心之后的路,也担心今日和张辞一同出来,张辞如今在她眼里已经是洪水猛兽,许蕙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人,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面对张辞的准备,可到了眼下,特别是张辞跟得许棠紧紧的,她还是慌了。
看着张辞和许棠说话的时候,许棠还要笑着应付他,许蕙很担心他将许棠直接绑走。
还有,万一在张辞的眼皮子底下,他们没法顺利脱身该怎么办?
想的太多,自然就是慌上加乱了。
许蕙把许棠捡起来给她的香拿在手里,刚要尽力定下心神,却没发现香灰要落下,滚烫的香灰落在手背上,烫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痕迹。
“嘶——”许蕙咬住下唇。
一旁的张明湘也见到了,忙问:“疼不疼,一会儿快些去冲一冲山里的泉水。”
许蕙白着脸,摇了摇头。
许棠蹙了一下眉,暗道可能要不好。
待上完香,又为寺里添了香油钱,时间还早,他们便去后面的厢房里休息,今日说定的是中午用过素斋之后才动身离开。
许棠挽着许蕙一同进了房间,看着是挽,实际上是许棠半架半扶,等进去之后,许棠扶她坐下,只见许蕙额头上都是冷汗。
她也知道自已方才露了马脚,于是抓了许棠的手,颤着声音问:“大姐姐,我是不是……”
许棠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先别说话。
眼下再说这些,也是于事无补。
她让许蕙先坐着,自己先四处看了看,果然看见榻下已经藏着两个包袱,是顾玉成悄悄提前拿过来的。
景宁寺后面有个平时供僧人出入的小门,若是顺利的话,他们拿了包袱便能悄悄离开。
然而许棠的身子还没从榻下直起来,便听见了一阵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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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开启冒险副本[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大坨感情戏堂堂来袭[墨镜][墨镜][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