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偏过头,不敢再去看他裸露的上身。
方才那一眼,见了他紧实的肌肉、线条流畅的腰腹,还有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就算是偏过头,那场面却一直徘徊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羞他的赤诚相对,更疼他的遍体鳞伤。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问:“你……你的伤怎么会这样?伤得这么重?”
陆惊渊不答,沉沉地看着她。
江渝急声问:“谁伤你的?”
“裴珩。”
江渝只知道裴珩在其中推波助澜,却想不到,他居然真敢伤陆惊渊。
她呼吸急促:“他疯了,他竟敢伤你!”
让她更疑惑的是,陆惊渊是朝廷命官,是圣上亲封的策国大将军,裴珩出手竟敢这么大胆!
“裴珩截我于官道,诱我带出所有暗渊营的将领,”陆惊渊淡淡道,“若是杀了我正好,他好嫁祸;若是没杀我,城中的周炳坤没人牵制,也会使计谋,让我有来无回。无论怎样,他的暗杀都是值当的。”
“可他没想到,我早已提前三日秘奏皇帝,城中调扬州卫三千精兵镇守,已将周炳坤捉拿,”陆惊渊说,“城外我三箭齐发,重伤裴珩。而皇上那边有你的证据,一切都解决了。”
江渝凝神静气地听着。
在扬州,居然发生了那么多事。
前世没有自己相助,陆惊渊的境遇只会比现在更糟糕。
可他九死一生地归京,换来的却是皇帝的猜忌,和自己的不解。
这样想着,她鼻尖发酸。
江渝思忖:“裴珩暗杀未果,定然是不会回京城的。”
“是,”陆惊渊扯了扯唇角,“他要为你,造反。”
江渝低头给他擦拭伤口,倏然动作一顿。
“他哪是为了我造反?”江渝生气地说,“明明是为了自个儿。”
陆惊渊笑道:“明明是为了夫人。夫人才貌双全,谁都惦记。”
其实,他也惦记。
江渝气得用力了些,陆惊渊“嘶”了一声,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疼疼疼!你轻些——”
江渝把他按下去,没好气地说:“知道疼,就闭上你乱说话的嘴。我怎么就变成谁都惦记了?”
陆惊渊咬着纱布,疼得头昏脑涨,含糊不清地道:“好好好,只有我惦记,行不行?”
江渝听着他这浑话,忽而一怔。
在江家,只有母亲和霜降惦记自己。
她从未料想,还会出现第三个人。
被人放在心上惦记着的滋味真好啊,她竟偷偷贪恋上了。
若他说的那些话,从不是随口的浑话,是真真切切记挂着她,那该多好。
—
一切尘埃落定,周炳坤伏法,押解进京,抄家得银千万两,盐引贪腐案大白天下。
八大盐商张家因举报有功,从轻发落;其余七家,首恶抄斩,余者罚银充公。
皇帝来信,说采纳陆惊渊的建议,在扬州试行新政,避免贪腐。
此案结束,清流赞誉“将军刚正,为国除蠹”,百姓称“青天将军”,皇帝赞其“有勇有谋,知进退”,称江渝“德行兼备、聪慧非常”。
朝中文武百官都不可置信,一个武将,竟有如此查案的本事。
而他身后的江渝与宋仪,也被众人赞叹。
顽劣不堪的宋仪风评一转,而全京城本以为江、陆二人是一对孽缘,却成了一段佳话。
此时,陆成舟派兵来接应三人,风风光光地回京。
京城,如意酒楼,四人齐聚。
路途遥远,在家里又休息了几日。这一番折腾下来,西风乍起,
长安入秋。
银杏叶黄了,金叶簌簌落满台阶。长安暑气尽散,桂花飘落,香气四溢。
宋仪笑道:“干杯!”
酒盏齐齐碰杯。
江渝松了口气:“终于回长安了,扬州成天下雨,人都要闷了。”
陆成舟:“平安回来就好,这段时日,父亲母亲都很担心。”
陆惊渊道:“周炳坤虽未供出二皇子,但二皇子失去了在盐运司的巨额财源,算是断了一臂。”
江渝从周炳坤密信中,发现与二皇子府往来的暗语,已经收好。
宋仪喝得醉醺醺,昂首挺胸:“这次,最要谢谢的,便是江美人。若不是她聪明,扬州恐怕得烂在周炳坤的手里。我敬你一杯!”
江渝失笑:“宋仪,若不是你郡子的身份提供了许多便利,恐怕我们得折在扬州,谢你才对。”
宋仪摇头:“在乎这些作甚!喝!”
江渝干了杯,正想一饮而尽,又想到自己似乎一碰酒就容易醉。
正踌躇间,她本想拒绝宋仪,但她目光恳切,还是心一横,打算硬着头皮喝了。
酒盏刚到她唇边,手腕倏然被他捉住。
少年伸手接过那杯酒,指节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手背。
他抬眸,淡淡道:“她不胜酒力,我代她。”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江渝仰起头看他:“你代我喝作甚……”
“还记不记得上回?”陆惊渊低低地哼笑,“上回你喝得酩酊大醉,干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渝浑身一僵。
她问:“我干了什么?”
陆惊渊不答,递给她一杯茶:“喝这个。”
江渝急着说:“你倒是说呀——我干了什么?”
陆惊渊姿态散漫地往后靠了靠,不咸不淡地开口:“真不记得了?”
江渝无言以对,去问宋仪:“你可还记得,我喝醉了干了什么?”
宋仪努力地思考,口齿不清地道:“你好像撒娇求着陆惊渊要背,他只好把你背上马车了。”
江渝捂住了脸。
陆惊渊挑眉,眼神悠悠地放在她身上:“还敢喝”
江渝直道不敢。
她心想,自己喝醉了居然是这样?
那下回,她想让陆惊渊亲她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借着酒力,喝醉耍赖?
宋仪突然站起来,说:“江渝,我先走了。”
陆成舟忙扶住了她,低声:“胡闹,喝了那么多走什么?”
宋仪突然红了眼。
她甩开他的手:“二公子,我要嫁人了。”
陆成舟声线一颤:“嫁谁?”
宋仪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反正不是你。”
霎时间,空气安静下来。
一片沉寂。
—
马车晃晃悠悠。
陆成舟闷声问:“兄长,你说,我是不是不够主动。”
“主动没用,”陆惊渊凝眉嗤了声,“你看我有用吗?”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劲,忙问弟弟:“你当真喜欢宋仪?”
陆成舟点了点头:“我在意她,她若是要嫁给他人,我会难过。如此,便是喜欢她。”
“可宋仪看我,像看个解闷的玩意,”他闭眼叹息,“旁人看着都是她喜欢我,可她对每个人,都是这样。”
陆惊渊拍了拍弟弟的肩:“想开些。”
可他自己都想不开。
在意,便是喜欢吗?
陆惊渊又绕到了这个问题。
陆成舟问:“兄长,难不成你喜欢嫂嫂?”
说完他闭了嘴。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
陆惊渊想,他在意她。
她和他人说话,他都会嫉妒得发疯。
起先只是讨厌她不理他,恶作剧一般逗她。
但如今,逗她说的浑话,居然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