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渝眼睛一亮,小步跟上去。
京郊三十里,暗渊营。
暗渊营之所以起这么个名字,倒不是因为有什么深渊。一是借了陆惊渊的名字,二是有别的说法。
陆惊渊说,是因为营寨经常扎在山坳里,晨昏时分雾气迷蒙,从上面望下去黑沉沉一片,像看不见底的深渊。
江渝站在他身侧,心惊胆战地往底下看了一眼。
早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隐约能看见营房轮廓,有旗帜猎猎作响,上面写着一个“渊”字。
“走。”陆惊渊牵住她的手,“下去看看。”
江渝本想挣脱的,可她抿了抿唇,还是任由他牵着。
营地里正在操练。
江渝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那些士兵见着陆惊渊,远远地停下来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往她身上瞟。
将军带女人来军营,怕是破天荒头一遭!
江渝觉得被他牵着不妥,悄悄松开他的手。
陆惊渊面无表情扫过去,那些目光立刻规规矩矩地收回了。
江渝觉得好笑,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你平时就这么凶他们?”
“不凶。”陆惊渊淡淡道,“他们怕我,是因为我让他们练得狠。”
江渝无言以对:“……那不还是凶吗?”
陆惊渊没接话,带她走到演武场边上。
场上一排士兵正在射箭。
江渝看过射箭,却没看过这样射箭的。那些人不是对着靶子一个一个射,而是听令行事。旗手一挥,第一排搭弓放箭;旗手再挥,第二排立刻顶上;如此往复,箭矢像流水一样连绵不断。
她盯着看了许久,看得有些发愣。
“这是轮射。”陆惊渊在旁边解释,“阵前对敌,讲究的是不能断。一波箭出去,下一波必须跟上,让敌人没有喘息的机会。”
江渝点点头,看见那些箭矢落入靶场。那边立着的不是寻常靶子,而是扎成人形的草垛,密密麻麻,立在一起。
她问:“那些草人……”
“模拟敌阵。”
话音刚落,旗手忽然换了令旗。
场上的士兵动作一变,不再是轮射,而是——
江渝瞳孔微缩。
几十张弓同时拉满,箭矢指向天空。令旗落下,箭矢齐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后如雨点一般,落向远处的草人阵。
万箭齐发!
噗噗噗噗——
那是箭矢扎进草垛的声音,江渝听着就头皮发麻。
“这叫抛射。”陆惊渊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两军对垒时,前排步卒举盾相抗,弓箭手就用这种射法,让箭矢越过盾墙,落进敌阵深处。”
江渝怔怔地看着那片草人。这些草人原本还像一支军队,现在已经被箭雨扎得千疮百孔,东倒西歪。
她忽然问:“什么时候会用这个?”
陆惊渊转头看她。
“就是……”江渝想了想,“这种打法,什么时候会用?”
“两军相持,或者,”他顿了顿,“被围困的时候。”
“被围困?”
“嗯。”陆惊渊目光落回演武场上,“敌军太多,冲不出去,就用箭雨压制,争取时间。或者敌军攻得太猛,箭雨能让他们慢下来,给己方喘息的机会。”
江渝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是……”她斟酌着措辞,“要是有人想吸引敌军的注意,也会用这个吗?”
陆惊渊微微皱眉:“吸引注意?”
“就是……”江渝努力地解释,“比如他带的人少,敌军人多,他需要用自己当饵,让敌军把兵力集中到他这边,这样他的袍泽就能从别的地方突围。”
陆惊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以。箭雨声势大,最能拉仇恨。谁放箭,敌人就盯着谁打。”
江渝没再说话。
她看着场上那些草人,扎满了箭矢,触目惊心。
像是被射成了筛子。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前世的陆惊渊,靠坐在铁门关的城墙根下,一身血污,闭上眼睛,身上扎满了箭矢。
箭。
是箭。
不是捅成筛子,是射成筛子!
他带着人去了铁门关,那个他说十分凶险的地方。他让士兵放箭,箭雨倾泻而下,吸引敌军主力。然后敌军还击,箭雨从对面落下来,铺天盖地。
他的人趁乱突围了。
可是他没走。
他知道自己要死,于是用这样的方法,吸引突厥的兵力,换其他将士的安全。
江渝忽然觉得喉咙一阵发紧,眼眶开始发热。
“怎么了?”陆惊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回过神,发现他正低头看她,眉头微蹙。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发哽,控制自己的颤抖,“就是……风有点大。”
陆惊渊没说话,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肩上。
江渝攥紧披风,低下头,不让他看自己泛红的眼睛。
她不用继续问了。
她知道前世的陆惊渊为什么去铁门关了。
不是为了死,是为了让活着的那些人能活。
这是他自己选的。
江渝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走吧,再看看别的。”
陆惊渊看着她,虽是疑惑,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好。”他说。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知道。
她知道他前世坐在城墙根下,箭矢落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知道他最后闭上眼的时候,嘴角为什么还带着笑。
她知道为什么他那血迹斑斑、不成人样的身子,朝着长安的方向。
她都知道。
所以这辈子,她绝不会让那样的事再发生了。
第43章 审讯
暑热正浓, 长安热得很。
陆惊渊要在从暗渊营待一整天,江渝横竖也无聊,干脆回了长安城。
她想了想, 决定去找表哥沈钰。
到沈家医馆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医馆里没什么人,伙计正在柜台上分拣药材, 见是她来,连忙起身要进去通报。江渝忙摆摆手,自己往后堂走。
沈钰今日在医馆, 见表妹来了,笑眯眯问:“许久不见表妹,近来可安好?”
江渝摇头,向他使了个眼色。
沈钰神色严肃起来,让身边人退下,关上门。
沈钰沉声道:“沈家虽不问朝堂之事, 但听说最近宫里不太平。”
江渝点头:“是。”
沈钰:“陆家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表妹可得小心。”
沈钰是太医院的名医, 除了子嗣之事, 还专治旁人治不了的疑难杂症。
江渝斟酌了下措辞,开口:“表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沈钰:“说。”
“有没有一种毒, ”江渝压低声音, “来自漠北或者西域, 中了之后不会马上死, 先是不断咳嗽,拖一段时间才发作?”
沈钰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她看了片刻。
“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渝:“想知道。”
沈钰沉默了一会儿, 站起身走到里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他把册子放在江渝面前,翻开其中一页。
“这叫‘霜夜’。”他指着上面的文字,“磐沙国王室秘制的箭毒,无色无味,淬在箭头上,射中之后很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