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雷厉风行的爽快人,今日居然有些扭捏踟蹰了。
“还是……不太方便叫我知道?”虞瑾不由的慎重几分,再问。
宣睦这时找她,应该还是为了英国公府的事,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她能明白。
“不是。我只是……还没太想好该怎么说。”宣睦神情凝重,抬眸,对上她的视线,“昨日回府之后,我想了许久,有件事,你可能还真猜对了。”
虞瑾属实不习惯他这突然变得婆婆妈妈的说话方式,有点急:“哪件事?”
宣睦:“我可能……真不是他们家亲生的。”
虞瑾:……
她那就是话赶话,随便开玩笑的好么?
堂堂国公府的长房嫡孙,从出生到一点点成长起来,每时每刻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又事关家族的血脉传承,宣睦怎么可能不是宣家子孙?
“才过去一个晚上……”虞瑾一时接受无能,她脑子有点乱:“这具体是怎么个说法?”
她一时觉得,这么大的事,她一个外人刨根问底,不太合适,一方面也正因为是匪夷所思的一件大事,她还真就好奇心泛滥,想知道内情根据。
宣睦却压根没打算瞒她,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想与之分享。
刚要细说,外面一个护卫神色匆忙跑进来:“世子,又出事了。”
宣睦思路被打断。
虞瑾与他同时抬头,看向来人。
那护卫跑得满头大汗,面色通红,尽量平稳气息回话:“贾头儿带着我们蹲守在国公府外,黎明时分,六姑娘尾随况嬷嬷出府又出城,最后七拐八拐,去了城外一处庄子。之后里面起了冲突,等我们赶到,六姑娘已经被擒住,这会儿况嬷嬷正将她扭送回城,还在途中。”
“理由呢?”虞瑾问。
护卫先看了宣睦一眼,回道:“她要杀人,是那庄子上一位老妇。”
况嬷嬷是个练家子,不可能被宣屏追踪浑然不知,就只能是她刻意引诱宣屏出城,并且设计在对方杀人时人赃并获的。
如果只是为了除去宣屏,用不着这么麻烦。
所以——
关窍应该是在宣屏要杀的那位老妇身上。
联系宣睦说的身世问题,虞瑾脑中飞快整合线索,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第192章 身世
虞瑾心头,蓦然一紧。
她问宣睦:“需要拦截他们吗?”
盯梢的护卫赶着回来报信,为的也是询问此事。
宣睦瞧见她情绪间自然流露出的慌张与关切,从容不迫笑了下。
“不用。”他说,“我本也正在设法与他们做切割,主动与被动之间的区别罢了。”
顿了一下,他神情甚至显得有些玩味:“被动由他们踢出局,于我而言,没准倒是好事。”
他抬眸,吩咐那护卫:“传信贾肆,暗中盯着他们即可,无论他们做什么,都莫要轻举妄动,及时禀我,再做决断。”
“是!”护卫应声,转身又匆匆离去。
虞瑾却皱着眉头,心绪不定。
“没事的。”宣睦道。
在虞瑾面前,他半点没有隐藏自己自私薄凉的一面,“那一家人,我早就想要甩开他们了。由我主动出面与他们闹掰,无论如何的事出有因,只要他们搬出曾经的养育之恩,都天然占据道德高处。”
虽然他问心无愧,也不惧不明真相之人的口诛笔伐,却也不会喜欢被莫须有的恩情道德裹挟。
“现在他们迫不及待要主动将我扫地出门,于我而言,有益无害。”宣睦神态轻松。
这个道理,虞瑾自然懂得。
她也猜到,如若宣睦的身世真有问题,那么国公夫人最后这步棋,应该就是要拿这个做文章。
她降不住宣睦,两人又因昨日的一场算计彻底撕破脸,便索性釜底抽薪,将宣睦踢出局。
只要揭发他不是宣家血脉的事实,那么——
他就不再是英国公府的世子爷。
这个继承人的身份,顺理成章就可以收回去。
英国公早年就受她牵制,如今成了个半瘫的废人,她就等于大权在握了。
“国公夫人不是善茬,她一定会借题发挥,死命往你身上泼脏水。”虞瑾心情分外复杂。
虽然她知道,宣睦如今的身份地位,与英国公府关系不大,可世人不会这么以为。
若他没了英国公府世子的身份,怕是立刻就会有一批人,恶狼一样扑上来撕咬,来抢他手里的兵权。
皇帝若是再心思狭隘一些,顺水推舟……
他将一无所有。
不,更有甚者,甚至会危及性命。
“怎么泼?”宣睦不以为意。
见她愁眉不展,宣睦反而笑道:“如果我的推断没错,那么问题就该是出在我刚出生那会儿。他们再怎么追究,也追究不到我身上。何况……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甚至没我豁得出去。”
他神态之间,一派轻松。
虞瑾知道,其中不乏宽慰自己之意,却也无可否认,这一定程度上是缓解了她心中的几分焦虑。
“你说的对。”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思考,“国公夫人应该只是想要夺权,你与她之间并无深仇大恨,她属实犯不着选择和你同归于尽。”
是她一时关心则乱,想岔了。
虽然宣睦目前身世不明,但总归英国公府不会舍得给他陪葬。
他的身世,至少应该是清白的。
否则——
英国公府养了他这么些年,也是说不清楚的。
想通这一点,虞瑾重新振奋精神:“闲着也是闲着,趁事发之前还有时间,你先跟我说说你的猜测。”
宣睦本就是要同她分析线索的,于是,被打断的话题重新续上。
另一边,宣屏被况嬷嬷扭送回城,直奔京兆府,状告她的杀人之罪。
“噗!”京兆府尹杜珺正在后衙翻阅前面未结的一些卷宗,听了衙役禀报,当即一口茶水喷出。
他仓惶起身,直接拿官服袖子去擦卷宗。
狼狈收拾完,方才不可思议的再度确认:“你说什么?英国公府的下人,状告他家嫡出的六姑娘?还……直接将人绑来了?”
他们那样的人家,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自行解决?
尤其——
一个奴才,把主子绑着上了公堂?这就闻所未闻好么!
简直离大谱!
衙役也觉稀奇:“谁说不是呢?可是他们敲了登闻鼓,公堂外面已经围满了人,大人……”
这不升堂,说不过去。
杜珺取过官帽,匆匆赶赴前院。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场闹剧,想走个过场,将那恶奴打发了事。
“以奴告主,是重罪,你要先受杖责五十,本官才可受理此案。”杜珺坐上高堂,拿出父母官的威严,“况氏,你确定要递诉状?”
况嬷嬷端正跪在公堂上,不卑不亢:“大人明鉴,此案并非奴婢状告我家六姑娘,六姑娘意图行凶杀人事小,而是此举背后牵连到一座超品国公府的血脉传承要事。”
“由于兹事体大,奴婢不敢草率,才先带六小姐来了公堂。”
“还请府尹大人稍候片刻,奴婢已经派人回府传信,稍后……”
“我家国公爷、国公夫人还有大夫人等人都会亲来公堂听审。”
杜珺:……
杜珺自认也算见多识广,可眼前这个局面还是叫他叹为观止。
怎么就扯到英国公府的血脉传承上来了?
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还要亲上公堂,来给他掰扯?
若不是害怕有损官威,他真想掏掏耳朵。
杜珺表情僵硬,心中谨慎起来,反而不好随便问话了:“所以,今日这件案子的原告,其实……是英国公府?”
“是!”况嬷嬷语气笃定,一锤定音。
于是,杜珺果断闭了嘴。
他甚至不确定,英国公府的人是不是和他闹着玩的,故而,暂时还不能往上禀报,只能安静等着。
旁边,被反缚双手,由两个婆子押着,又堵住嘴巴的宣屏,目赤欲裂。
听着况嬷嬷的话,她几次挣扎,想要冲上来阻止对方,却只是徒劳,神情逐渐崩溃。
国公夫人为了不给宣睦反应的时间,故而来得很快。
英国公昨日才刚偏瘫,按理说是该在家静养的,然则事关血脉传承的大事上出了问题了,他哪里躺得住?
嘴歪眼斜,又用大氅裹成球,被下人用竹椅抬着上了公堂。
杜珺:……
杜珺心情一言难尽,掩饰情绪走上前给两人作揖:“国公爷,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诰命加身,英国公品阶也远高于他,即使上公堂也有特权。
“去搬……一把椅子来。”他想说两把,后知后觉英国公自带座椅,立刻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