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睦原来没什么想法,对上她关切的眸子,心思突然活络。
“那你自己上马。”他道。
虞瑾依言,爬上马背,宣睦紧随其后,也利落跨了上去。
虞瑾直觉不妥,想要回头,就听他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当心点,别碰我伤口。”
说着,直接用自己斗篷又将虞瑾裹了一层。
虞瑾:……
此时,已是后半夜,街上没什么人。
虞瑾稍作斟酌,也就随他去了。
打马走在路上,宣睦并不想拿着一点轻伤当借口惹她悬心,主动解释:“那伙匪徒自制了两把弓弩,我们围山时,有人躲在暗处设伏,我顺手拉了永平侯一把。那弩箭威力不算大,我穿的铠甲,只伤在肩膀,箭头又没倒钩,当场就拔了,没什么妨碍。”
当时夜黑风高,那伙土匪占山为王,又十分熟悉地形,埋伏了凌致远。
凌致远当时应该是有些大意了,只顾着追赶穷寇,没顾上暗处,那一箭直指他咽喉。
当时若是躲不过,他就真交代在那了。
虞瑾没说他不该救人,凌致远不是坏人,他俩同去剿匪,是同僚又是伙伴,救他才是天经地义。
当然,若宣睦为此受重伤或者危及性命,虞瑾是会迁怒凌致远的。
虞瑾和凌家的关系特殊,她不予置评。
宣睦心知肚明,随后转移话题:“哦,还有你那三妹妹,回头我面圣时,得专门给她请功,记上一笔。”
“那丫头……”宣睦提起虞璎,似乎有些不知如何评价,直接陈述事实,“我们攻山时,本还担心他们会拿扣在山上的人质开刀。”
“等攻上去才发现,你家那位三姑娘,还有常家那小子,也是被打劫后掳上山去的,俩人趁着月黑风高,正带着同被困在山上的十几个人摸黑逃走。'
“他们还挺严谨,没走前山,也没摸去后山,而是打算从侧面翻过去。”
“还真被他们找对路了,前面我们正在攻山,后山全是那些人提前设下的陷阱……”
虞瑾:……
第222章 嫌弃
彼时的宣宁侯府中,虞璎和常清砚也在交代这段经历。
虞璎义愤:“谁能想到他们敢在官道上公然设陷阱?”
常清砚汗颜:“尤其离着京城都没剩多远了,我俩也没怎么防备,就被抢了行李掳上山了。”
说着,两人对视一眼。
常清砚接着说:“那些人穷凶极恶的,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那就只能试着逃了。”
虞璎补充:“正好年底这几天,那些人忙着打家劫舍,早出晚归,回到山上又喝酒吃肉,大肆快活。”
“我俩就趁着夜深人静,用藏着的迷药放倒守卫,带着一起被关的人往山上跑了。”
说到兴起,她渐渐原形毕露,激动起来:“我们在大泽城时,有跟随剿匪的队伍行动过,多少有点经验。”
“那些人,占山为王,往往都会封锁上山和下山的关卡。”
“所以,我们直接摸黑往旁边的山上跑。”
常清砚暗中去扯她衣摆,被虞璎随手扫开。
她兴致勃勃,眉飞色舞,就差拍大腿,跳起来比划了:“嘿,也是我们运气好,钻进山林,才走出去一半,就看山寨那边起火,喊打喊杀的。”
“我们还是谨慎,当即蛰伏起来,没敢再动。”
“后来躲了将近两个时辰,禁军搜山,就将我们带回去了。”
说到这,虞璎才又沮丧起来,抱怨:“本来一切顺利的话,我们昨天就赶回来了,这倒好……直接给我耽误到年后了。”
两人老实跪着,烛火下,清晰映出的是两张脏脏的黑脸。
虞常河和常太医,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沉。
华氏和彭氏,一个比一个更担忧后怕。
常清砚察言观色,当即找补:“我们俩也不算莽撞,当时落入陷阱时,也还有一战之力,但是对方人多势众,那时候硬拼,多少有点自寻死路,只能束手就擒,静待时机。”
他常年跟随父母在外游历,更懂家中长辈心情。
说着,正色给常太医夫妻磕头:“祖父祖母,是孙儿不孝,叫你们担心了。”
这事儿,谁都不想,遇上了,他俩这随机应变,已经算是有勇有谋,应对的很好了。
从私心上讲,那种危险的情况,应该告诫他们先选择自保,带着十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俘虏一起,容易受连累。
可是孩子们有一副侠肝义胆的仗义心肠,作为长辈,他们还不能明着教导他们,关键时刻别管旁人死活。
就——
几个人,全都心里有气,卡在胸腔里,不上不下,噎得难受。
虞常河实在看不惯虞璎这有恃无恐的模样,冷哼呵斥:“你还挺骄傲的样子?这也就是运气好,叫你们遇上官兵剿匪,否则荒山野岭之上,你们完全人生地不熟,你真以为你们能逃得掉?”
虞璎不服气,反驳:“跑不掉,难道就不跑等死吗?”
虞常河:……
性命只有一条,他想教训这死丫头,但又不能说晦气话,就只剩干瞪眼了。
眼看场面僵住,华氏不得不打圆场。
“孩子们平安就好,你就不要上纲上线的了,要怪就怪那些匪徒凶残,又不是孩子们的错。”华氏起身,上前扶虞璎起来,“两个孩子运气好,就是他们的造化。你俩还没吃饭吧?厨房那边该准备好了,先起来洗洗手,吃点东西。”
长辈们只是担心,并非要苛责谁,所以,大家也就都没吭声。
今日宫中夜宴,主子们几乎都去了,府中厨房只做了下人自己的年夜饭。
不过,有提前为明天准备的各种饺子馅,两个厨娘直接就包了饺子。
几个海碗的饺子端上来,白白胖胖,热气腾腾。
虞璎和常清砚两人在餐桌旁落座,回头看坐在原位一动不动的其他人。
虞璎问:“舅公舅奶,你们都不再吃点?”
“你们快趁热吃。”众人婉拒,“我们在宫里都吃过了。”
宫中大宴,又是在冬日,要备一两百桌的餐食,往往饭菜端上桌,就已经冷了,真正能入口的就只有一些糕点之类。
本来,大家都可以跟着吃一餐,可……
跟这俩人一桌吃饭,实在影响食欲,干脆就不吃了。
虞璎纳闷嘀咕:“我记得祖母以前说,冬日里宫宴上的东西极少有能入口的来着,难道御膳房换厨子了?”
众人不语,也不多此一举解释。
虞璎也没多想,她和常清砚已有两天两夜不曾进食,抄起筷子猛猛吃。
常清砚一个还在长身体的大小伙子,一个人干掉四海碗饺子。
虞璎也胃口大开,吃了将近两大碗,看得旁边虞琢直皱眉。
两人吃饱喝足,抹抹嘴。
华氏终于可以顺理成章打发他们:“你俩这一路坎坷又辛苦,时候不早,都去洗洗睡了吧。”
俩人真就有可能是黑灯瞎火,在粪堆里滚了一遭,身上这股味儿啊……
其他人,都是间歇性屏住呼吸陪着。
众人起身,就准备赶紧先散了。
虞璎问:“啊?这就睡了?不等大姐姐回来吗?”
下一刻,常太医和虞常河齐齐沉下脸,又一屁股坐回去。
华氏:……
虞琢:……
虞珂:……
几人齐齐怨念,暗中瞪视虞璎。
虞璎:……
就好无辜……她难道说错什么了吗?
这会儿,宣睦和虞瑾也刚磨磨蹭蹭到家。
在宣宁侯府门前收住缰绳,宣睦先扶着虞瑾叫她下马。
他自己坐在马上,表情明显带几分怨念,想等虞瑾再说点什么。
虞瑾站在马下,仰头与他对视,片刻,失笑:“你不进去?”
他平时,青天白日规规矩矩递拜帖,登门拜访都受冷眼,甚至吃闭门羹……
这大晚上的跟进去,怕是要被当成登徒子,直接被大棒子撵出来!
宣睦只当她是开玩笑,语气幽怨:“大过年的,我要再进去挨顿打,岂不是要伤上加伤?”
大过年的,他确实鲜有的生出几分矫情,颇是抗拒一个人回到那座空旷大宅。
是以,他不下马,却也不走。
虞瑾无奈:“我舅公在呢,进去叫他给你看看伤。”
宣睦微微怔愣。
虞瑾朝他伸出手。
宣宁侯府的门檐底下,换上了四大四小八只大红灯笼,很有年节的氛围。
灯火映衬下,女子的指尖也泛着莹润的暖意。
宣睦失神盯了片刻,有笑意自他眼眸深处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