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纵然不是仵作,也纵然死者皮肉早已腐化,她一个外行人都看得见那白骨上的累累伤痕。
她那魏家姐姐,生前是得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那样柔弱的一个姑娘,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折磨时……
那些个日日夜夜,她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而她说的这些话,刻意把赵王往耻辱柱上钉,这主意,是虞瑾给她出的。
那个女人,藏头露尾,还不一定能不能逮到,哪怕赵王不知内情,也是个识人不清,无形中纵容那女人的帮凶。
他不是自诩真爱吗?你就叫他替他心爱的女人承担吧!
穆云禾眼泪决堤,眼前被泪水模糊成一片。
赵王被骂懵之后,循着她目光定格的方向去看,眼露迷茫。
高娘子也从未想过,穆云禾会是冲着魏书茵来的。
她意识到不妙,立刻试图补救:“乔氏,你争风吃醋也要有个限度,我们王妃都故去多少年了,你切莫信口开河,污蔑她的名声。”
话落,就又挨了范嬷嬷一巴掌。
高娘子的脖子再次偏向一边,这一次倒是忍住了,死死压制着眼底的杀机和怒意,不敢外露。
范嬷嬷也没管她,只对赵王道:“王爷,别怪奴婢一再僭越,您府上的奴才,着实没有规矩。齐家治国平天下,王爷您连自己府里的区区一个贱婢都管束不好,这事传出去……不好听!”
叫皇帝知道了,皇帝会怎么看他?
赵王眼角直抽。
他的人生格局里,向来是打着江山美人一手抓的旗号。
魏书茵对他来说,是他这辈子唯一最重要的女人,但女人在江山面前……
还是要让位的。
赵王眸底幽暗,实实在在对高娘子迁怒了。
“姑母,我对这个奴才的确有些放纵,方才也说了,事出有……”赵王试图挽尊。
穆云禾不想魏书茵的名字再从他口中出现,一把扯下兜帽。
依旧还是剃了头发的光头,后脑缠了厚厚的绷带。
这形象,将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惊得不轻。
穆云禾却仿佛毫无所察,拎起裙摆就朝着***怦然跪下:“***殿下,妾身穆氏,乃忠烈侯魏家故旧。”
“今日以自身性命作抵,状告赵王及其姘头。”
“他们合谋,冒充魏氏遗孤魏书茵身份,将忠良之后囚困虐杀至死,又生下孽种,意图祸乱朝纲。”
“赵王此举,上蒙骗朝廷,下愧对百姓,尤其……叫当初舍身取义的忠烈侯情何以堪?”
字字句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说罢,她五体投地,重重叩首,声音充斥着冲天恨意,再恳求:“求***和陛下做主,还魏氏,还惨死的魏书茵和忠烈侯一个公道。”
赵王惊骇,不自觉后退半步。
穆云禾的咬字清晰,说话条理分明,他完全听得清。
但——
这些话,理解起来,他怎么就听不懂了?
穆氏是谁?她不是自己的继室王妃乔氏吗?
他的姘头?又是指谁?
还有……孽种?
哦,她好像说的是他已故的那位王妃,和他们的两个儿子。
什么意思?他的王妃,不是忠烈侯魏氏的遗孤?
赵王脑中嗡嗡作响,他又连着倒退好几步,最后体力不支,跌坐在了轮椅上。
他看向穆云禾,试探着开口:“你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穆云禾依旧跪在地上。
她回头,此生第一次,堂堂正正,不去掩饰任何情绪的冷冷与他对视。
赵王被她眼底的冷意和恨意冻得,心口一个瑟缩。
突然之间,他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不该追问,因为隐隐意识到,后果他好像承担不起。
赵王嘴唇颤抖,犹豫想要叫停,穆云禾已经冷冷道:“王爷您演得好像啊?”
“魏家姐姐被困在你们这对狗男女的爱巢地下,受尽酷刑折磨,你难道要说你不知情?”
“你不仅叫那贱人顶替了她的身份,借着忠烈侯的功劳,享受富贵,你们还将她折磨虐杀了。”
她指向那堆白骨,神情激愤:“如今白骨见青天,你们这对奸夫淫妇还有你们的孽种,还想抵赖?”
说话间,她又目光森森然看向被护卫押解在边上的秦涯。
秦涯因为懂事后就被以求学为名,送出去了,所以一共也没接触穆云禾几次。
但他清楚,他父王心里只有他母亲,这个女人只是平白占了个名分而已。
甚至,他心里对穆云禾这个继母,是抱有一些本能的敌意的。
只是因为赵王没把穆云禾当回事,他也就没必要针对这个女人。
但仅有的一些接触之下,偶尔他回来省亲,这个女人的确谨小慎微又周道细致,捧着他,将他照顾的很好。
当然,他也视为理所应当。
毕竟,这女人占了他父王继室王妃的位子,讨好他,讨好他父王,都是为了她自己。
他,不必领情。
此时,这女人像是换了个人,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恶心的脏东西。
秦涯莫名瑟缩了一下,闪躲开视线。
穆云禾恶劣勾起唇角:“魏氏的身份很好用是吧?他的生母,明明只是个来历不明的贱人……”
“你才是贱人!”
赵王受不得自己爱妻被人辱骂,他额角青筋暴起,蹭的站起,扑上去就卡住穆云禾脖子。
因为他一向是个温文尔雅的对外形象,所有人都没料到他会暴起。
***往旁侧递了个眼色,佟侍卫立刻上前,轻易掰开赵王的手,将穆云禾解救下来。
穆云禾瘫在地上,一手捂着脖子大口呼吸。
她依旧用一种轻蔑嘲讽的视线,公然注视赵王。
赵王中毒后,身体本就垮了,虚得厉害。
这么一点动作,就瘫在地上,脸色发青,喘得比穆云禾都重。
见状,他理智再度崩盘,还要扑上去。
院子外面,就听一声高唱:“陛下驾到!”
第267章 抽丝剥茧,步步紧逼
众人神情一凛,长公主也从容起身。
“恭迎陛下!”明黄仪仗出现,长公主带头见礼。
皇帝目光不动声色扫视一眼院中,视线着重在启出来的骸骨上多停留片刻。
躲在暗处的秦渊,警觉立刻缩回脑袋,神情僵硬,朝旁边虞瑾二人递去眼神。
长公主哪怕发现他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被皇帝的人抓个现行,发现他们偷偷摸摸在这看热闹,就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秦渊有点着急,手心里隐隐冒汗。
虞瑾和宣睦对视一眼,两人镇定自若贴着墙边挪出去。
趁乱,公然站在了长公主府的护卫最后面。
秦渊:???
这是个什么操作?这么有恃无恐的吗?
秦渊左右看看,背后空无一人。
他飞快做下决断,决定随大流,也悄摸一点点挪过去,佯装无事发生的和宣睦二人站在了一起。
有事大家一起扛吧,挨骂受罚都有个伴儿。
秦渊站得腰板儿笔直,刻意的有些明显了。
虞瑾视线越过宣睦,侧目瞄了他一眼,颇是无语。
看到皇帝出现,高娘子冷汗瞬间又再浸湿脊背。
这回,她心里的那根弦紧紧绷起,是半点不敢松懈了,使劲低垂着眉目,琢磨穆云禾话里的漏洞,预备反击。
皇帝到来,长公主自是将座椅让出。
皇帝看了她一眼,他谦让妹妹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一来因为他是兄长,二来也是觉得姑娘家天生身子骨更弱一些。
是以,皇帝也没坐。
他踱步,径自走到那摊白骨面前,弯身蹲下。
毫不忌讳,指尖抚过骨头上的一些断痕。
穆云禾看在眼里,憋了半天的眼泪,又有点控制不住。
赵王则是心里莫名紧张,在旁边连续吞咽口水。
他向来不怎么摸得透他这父皇的心思,这时心虚又忐忑,就不敢贸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