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这一局对弈时长,相较以往交锋,属实胜负分明的太过迅速。
长公主的黑子,以完全碾压的局面,大胜。
长公主在这方面有天赋,皇帝与之对弈,胜局的时候少,但他年纪上来,身体也不好了,舞不动刀枪,就开始钻研棋谱,棋盘上那种不服输的冲劲和韧劲都和青年时像极了。
这一次,因为心烦意乱,输得好不狼狈。
长公主一颗颗捡起黑子,扔回棋子罐。
见皇帝还盯着残局出神,她微微叹气:“这世上,原就不是非黑即白,人生在世几十年,做出几件带有瑕疵的事,再正常不过,可是……大哥你该比我更明白,有些错能犯,有些错却是不能。”
换而言之,皇帝的那些儿女们,不是不可以犯错,人品上也容许他们带有瑕疵,但最起码的人性和原则底线不能丢失。
皇帝沉默着,忽而戏谑,也带着自嘲:“你比我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长公主蹙眉,严肃道:“你以前可从来不是妄自菲薄之人。”
皇帝笑了笑,表情看着又有几分释然:“朕知道,单是没日没夜批折子处理政务这些事,你就不耐烦干。朕这个皇帝,好歹还是勤政爱民,兢兢业业的。”
“算了。”他说,“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吧。”
他下榻,穿回靴子。
起身时又问:“你这是……还有后手?”
秦涯分明断气了,应该直接拉出去埋了,体面点的做法,是将遗体送回赵王府,再叫人安排下葬,可长公主却将他移去了闲置的文渊阁,传太医。
长公主没有否认,她看着皇帝,问:“陛下您今日是否又该再病一场了?”
皇帝:……
哦,他现在是个病入膏肓的脆弱老头儿。
上回事情没这回严重,他都险些被气死,这回……
理应病得更重才是。
说话间,奚良被谁在远处叫了一声。
他疾行而去,不多时回转:“陛下,殿下,宜嘉殿下的情况似是不太对,被送去寝宫后,太医去瞧,说是……这回可能真是失心疯了。”
自从知道宜嘉公主和赵王苟且,还以身入局,帮着赵王去勾引算计楚王,不管她有何苦衷,皇帝之前对她的怜悯愧疚之心也都全然收回。
他没多思索,只看向长公主:“你今天不出宫不是?你去瞧上一眼吧。”
长公主也起身下榻,整理一下裙摆,端庄优雅走了出去。
穆云禾和范嬷嬷还等在外面,长公主瞧见二人,才想起还有这事。
她吩咐范嬷嬷:“陛下被气着了,本宫不放心,今日不出宫,你先带她去本宫寝殿安置。”
范嬷嬷应诺。
长公主便带着其他宫婢仆从,浩浩荡荡赶往宜嘉公主寝殿。
这些天,她母子三人就住在此处。
院外有侍卫把守,里面没有他们公主府自家带来的人,而是宫里拨过来的八名宫人伺候他母子三人的饮食起居。
长公主过去时,第一眼先瞧见坐在桌旁百无聊赖摆弄骰子的苏文满,和同样站得离宜嘉公主八丈远,蹙着眉,一脸娇气表情的苏文溪。
宜嘉抱着个枕头,在屋里沿着另一边的墙根溜达,口中念念有词。
大概——
念叨是苏文潇的名字。
太医愁眉苦脸,在旁边看着,见到长公主,赶忙迎上前来禀明情况:“公主殿下受到重大刺激,神志不清了。”
“脑子出了问题,一般不太好治。”
“好在,她现在好像只是记忆错乱,还没有暴起伤人的迹象。”
长公主面色略显凝重,问道:“后续若是仔细调养呢?”
太医不敢对她有丝毫隐瞒,如实摇了摇头:“公主殿下先前受了一次刺激,人就已经半疯了,这一次病上加病,除非心中执念能够化解,否则基本不太可能清醒,后续……还可能越来越疯。”
本来,今天宜嘉是不必去赵王府听现场的,是长公主特意叫人把她带过去的。
宜嘉身为女子,被赵王蒙骗了感情,长公主是可怜她的,可——
她为了一个男人,就轻易丢弃了良知和道义,帮着赵王到处害人,她就死有余辜!
早年受过苦,逆境中走出来的,难道就只能是畜生禽兽吗?
苏驸马母子何辜?被他们算计的其他人又欠他们的了?
长公主沉默片刻,目光转向宜嘉的两个孩子。
苏文溪扁了扁嘴,想撒娇,但明显长公主不是个慈祥纵容她的长辈,她又忍住了。
苏文满,则是始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长公主道:“既然只能养着,那就将他们母子三人挪回公主府。”
她目光严肃,敕令两个孩子:“你们母亲病了,你们也都大了,该懂事了,好生照看于她。”
苏文溪当即反驳:“我怎么照顾?我……”
她今年刚好十五,马上就要及笄,议亲。
这些,都是她母亲该给她张罗的,现在母亲突然病了不说,还反过来要她照顾?
这怎么能行?
这些年,宜嘉以为留在身边的只有这个女儿是亲生的,故而对苏文溪格外宠爱纵容,会养出一个自私自利、丝毫不懂感恩回报的女儿,半点不奇怪。
长公主这把年纪,一眼就将小姑娘的私心看得明明白白。
她目光收冷:“她是你母亲,她以前对你不好吗?你也马上及笄,是大姑娘了,孝顺母亲,照顾弟弟,都是你分内的事。要实在舍不得你母亲,你们公主府家大业大,你将来就招赘一个夫婿,在家继续孝顺照顾你母亲。”
此言一出,就动了苏文满的利益。
本来,他大哥死了,公主府的一切就都该是他的。
就因为他年纪小,他这二姐就要抢占他的家产吗?
她一个赔钱货,她也配?
苏文满眼珠子乱转,不过,他惧怕长公主,倒是没有跳出来说话。
苏文溪被长公主的话,直接吓白了脸。
她金尊玉贵的一个女孩儿,应该风光大嫁,去夫家享福,和夫婿过恩恩爱爱的小日子的,疯了的亲娘,难道要拖累她一辈子?
苏文溪的不忿,直接写在脸上,只是没敢再呛声,委屈咬住了嘴唇,要哭不哭的模样。
长公主视而不见,转身出去:“吴太医,陛下那里也不太舒服,你就近随本宫去看看。”
她又吩咐一声,交代宫人给母子三人收拾行李。
苏文满是很高兴的,他早就不耐烦被关在这个院子里,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长公主回到御书房,直接把吴太医安排去了偏殿呆着,另外传口谕去太医院,说皇帝身体不适,将张院判和常太医都一起请了来。
同时,她给安顿好穆云禾又出现的范嬷嬷下了道密令:“宜嘉那里,赐鸩酒吧!”
第272章 虞瑾:要不要玩票大的?
若是宜嘉公主没疯,她会将她终身圈禁,叫她用余生来忏悔反省。
可是对着一个疯子……
叫她毫无尊严的在不孝子女手中受磋磨,没有任何意义。
***不是个以折磨人为乐之人,她会给宜嘉一个痛快。
至于宜嘉那两个孩子——
她也没有教养他们义务,随他们去。
但料想,他们结局也不会太好。
宜嘉母子三人进宫突然,直接没带行李,只是后来叫人回公主府取了一些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如今收拾起来也快,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母子三人就被塞上马车,送了回去。
宣睦的人,第一时间将消息送回宣宁侯府。
“***的人也给了准信,秦涯,没了。”宣睦道。
今日有大事发生,他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和虞瑾腻在一起。
虞瑾手里捏着狼毫,懒洋洋的对账本,宣睦在一边拨算盘。
本来虞珂也在这,后来实在被他俩腻歪得发齁,就找借口溜了。
她宁愿去和她那傻子三姐鸡同鸭讲,也不要看宣睦那一副小娇夫的殷勤样子,太伤眼睛了。
虞瑾对宜嘉和秦涯的死,都觉天经地义。
她只是在等一个结果,不予置评。
将宣睦新算好的一笔数目记录下来,她才笃定又下断言:“苏文满,也迟早要没。”
“嗯,楚王不会放过他。”宣睦道,“不过,为了避风头,起码一时半会儿他应该还不会动手。”
而皇帝和***,应该都不会插手。
他们不亲自动手,已经是很顾念骨肉亲情了。
哪怕宜嘉只是皇室养女,可她的名字上了皇家玉牒,她和赵王的儿子也是奸生子。
虞瑾忖道:“这么看来,苏文溪的生父就也应该是赵王了。不过,她一个女孩儿,对任何一方都造不成威胁,倒是有可能逃过一劫,不会成为楚王报复的对象。”
“宜嘉公主的三个孩子,要么放纵要么宠溺,要么被她刻意往歪了养,都被她养废了。”宣睦道,“但凡那两人是个好的,***都会保他们平安无事。”
哪怕是苏文满,他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只要不叫他接触权利核心,保他一辈子做个富贵闲人,也不是不行。
现在,***将他们放回公主府,却明显是要撒手的意思。
“旁人因果,与我们何干?”虞瑾拿笔尾一端,轻戳了下宣睦侧脸。
宣睦转头,就看她以手支颅,态度有些散漫,笑吟吟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