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皇帝坐到案后。
赵青和宣睦躬身行礼之后,皇帝看向赵青,直入正题:“你是为了宣氏一族赶回来的?朕今日对宣峪父子和宣氏的处置,你若不满,或者还有旁的想法,也可直说。”
宣睦一撩袍角,先单膝跪地,请罪道:“英国公府之事,是微臣密信告知的赵将军,她为宣崎将军故旧,微臣私以为她有权亲眼看到害了宣崎将军的元凶伏法。”
皇帝虽然没点明,但赵青来得这么及时,明显就是有人通风报信。
这消息,只能是宣睦和虞瑾传过去的。
毕竟,今日之前,没人知道他们会选在今日发难。
皇帝暂时没有理会宣睦,他目光定格,直直与赵青对视。
赵青唇线紧绷。
她对皇帝,心中是始终存着芥蒂的,而这份芥蒂,并不会因为滕氏伏法而消除。
皇帝直言不讳,赵青略微迟疑,也迎上他目光:“我知道,当年之事,非你所愿,那是宣将军的选择,是他自作主张,强行替你留下守城的。”
“他的死,不是你促成,但他的死,也怎么都与你有关。”
“我想,陛下此刻并非是以天子之尊的身份与我对话,那么作为宣将军亲朋故旧的立场……”
“我坦言,对他的死,我始终会记上你一笔。”
“因为——你确实欠他的。”
“但因为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也不会怪罪问责于你。”
因为宣崎不是皇帝害的,替皇帝守城战死,都是宣崎的自主选择,所以,她没立场和理由替宣崎对皇帝展开报复,但若是从私人角度来说,宣崎因皇帝而死,她心里这个疙瘩会始终存在。
奚良在旁听得胆战心惊。
他当差这些年,还从没有哪位大人会在皇帝面前这样畅所欲言,毫无顾忌的。
这位赵将军这样说话,但凡换个心思稍微狭隘些的帝王,她这次都别想活着离开皇都。
皇帝对赵青这般态度却接受良好。
他颔首,继而犀利再度发问:“宣睦说,那个卢氏的身份你发现的,所以,在今日,滕氏的真面目浮出水面之前,你是将朕当成算计害了宣崎的疑凶了?”
第311章 在心里。
这一点,从赵青这些年对朝廷和对他的态度就可见一斑。
奚良已然下意识屏住呼吸。
赵青沉默一时,承认:“是!”
即使把话说开,她心中对皇帝的芥蒂,也这辈子都不可能全然消除,就更不会有全然的臣服和敬畏。
于是,反问:“陛下认为自己不该被怀疑吗?”
奚良:……
这祖宗!!!
他眼角直抽,虽然抱着拂尘挺直腰板儿,保持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姿,眼角余光却忍不住不断偷看皇帝反应。
皇帝表情平静。
赵青道:“有一件事,臣一直百思不解,还请陛下解惑。”
“宣将军当初战死,您厚待他的家人,合情合理。”
“只是以宣峪为首的宣家人,薄情寡恩,吃相那般难看,您因何未曾插手干预?”
“英国公府的一切,都本该是宣将军的,不是吗?”
皇朝初建时,皇帝论功行赏的圣旨上,册封的第一任英国公是宣崎。
只是宣崎并未娶妻生子,爵位自然而然落到他唯一的嫡亲兄长宣峪头上。
宣峪私心用甚,避开不谈,不给宣崎安排过继嗣子。
皇帝对此也没有横加干预——
就只凭这一点,他就很值得怀疑。
很像……
是因为宣崎的死也是他心之所向,逐渐将宣崎的名字从人世间抹去,仿佛是他在刻意纵容,且乐见其成。
“是为了宣家没给宣崎过继嗣子的事?”皇帝了然,直接将话挑明。
赵青点头:“是!”
皇帝默了默。
片刻,他反问:“你、乃至于大泽城的百姓,如今都这般挂念他,难道是因为你们都是他的血亲后嗣吗?”
赵青一愣,微蹙眉头,不明所以。
皇帝不等她回答,又道:“不是。”
“你们记得他,怀念他,是因为你想要记得,也因为你认为他值得被缅怀。”
“当初,朕的确也可以要求宣峪给他过继嗣子,并且颁下圣旨,令英国公的爵位必须由被过继的宣崎一脉承袭。”
“可即便如此,结果和现在会有多大差别?”
赵青:……
赵青无言。
宣峪和滕氏那一对儿夫妻的德行,一个不知感恩,一个不择手段。
当时要给宣崎过继嗣子,也肯定过继的宣峪的儿子,宣崎已经死了,国公府的权利还不是掌握在他夫妻二人手里?
届时,他们夫妻俩也必定耳提面命,时刻笼络孩子。
即使那孩子担着个宣崎嗣子的名头,心里也不会真的认可宣崎是他父亲。
不过是为了爵位和利益,做表面功夫罢了。
赵青想想,若此时宣杨或者宣松挂在宣崎名下,却做些和宣峪夫妻一样蝇营狗苟的算计……
她都替宣崎觉得恶心。
该是忍不住想拔刀,将这辱没了他族谱和名声的不肖子孙砍死清净。
赵青抿住唇角,不发一言。
皇帝回眸,看向挂在旁边木头人台上的甲胄。
他表情依旧冷硬,沧桑目光中却多有怀念:“当年,朕也曾对此心存不满,有意敲打宣峪一二。”
“但后来一想,过继过去的也是假的,并非宣崎真正的血脉。”
“如果过继一个嗣子给他,到时候再阳奉阴违,反而更糟心。”
“横竖,宣家崛起,开族谱时,是要从宣崎说起的。”
“他才是第一任英国公,宣氏一门真正的始祖。”
“史书上,史官笔下记录的,都只会是宣崎的名字。”
“至于那些虚的……”
甲胄存放多年,盔甲上的红缨,颜色被岁月侵蚀,明显陈旧暗淡。
赵青和宣睦的视线都跟着移过去。
皇帝扯动唇角,突然一笑:“人死灯灭,争来作甚?”
当年,宣崎执意替他断后,战死于大泽城。
那时候的宣崎,心里想的绝不是功名利禄和后世荣光。
他们那一路披荆斩棘走过来,只有一个初心,那就是推翻晟国暴政,改变整个天下的现状。
他们看不了那么远,也想不到那么远。
所做的每一个抉择,每一件事,都只是遵从本心的赤诚之举。
在这一点上,皇帝自认为赵青都不如他更懂得宣崎。
只是……
宣崎死了,还是替他死的。
所以有些话,他便不好说了。
皇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青:“若你觉得有必要,朕会亲自出面,替他挑选嗣子,承袭宣家的爵位,由后世子孙将他的故事传下去。”
赵青一时并未言语。
事实上,她真正和宣崎相处的时间不久。
只是人生绝境,濒死之际,那个如烈阳暖日一般的青年,神兵天降,救了她的命,许给她一个满是憧憬的未来,成了她心中不灭的神祇。
她将他摆在至高的位置,将他视为榜样。
渐渐地,也成了执念。
此时回望,她得承认,她不会比皇帝更了解宣崎。
那时候的他们,九死一生,于乱世中杀伐征战,虽是抱着推翻暴政的决心和渴望,但同时——
每个人也都时刻抱有必死之心的。
明知道那是一条随时丢掉脑袋,丧失明天的路,他们依旧甘做拓路者。
草率死在途中,被遗忘,是常态,义无反顾时,谁会想着身死之后,是被钉死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还是成为新朝的开辟者,享后世香火祭奠?
是她狭隘了,将自己的执念强加在了宣崎身上。
赵青抬起头,突然释怀。
“也许陛下您一开始的想法才是对的,假的终究是假的。”她说,“即使过继一个嗣子给他,也不是他的血脉,他最终留下的……记在史书上,记在我们这些对他来说重要的人心里,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