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琢第一次直面这样扑面而来的恶意和黑暗,手脚都有点发冷。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坐回椅子上,手指用力抓握着扶手。
半晌,她试探着问虞瑾:“能给国公夫人送信提醒一下吗?”
话音未落,就想到虞瑾方才说的“自救”言论,便有些心虚气短。
虞瑾知她心善,和颜悦色宽慰:“国公夫人家世不显,却能顶着漫天流言蜚语和巨大压力在令国公府站稳脚跟,你以为这是单凭着一张美貌的脸和男人那点子虚无缥缈的宠爱就能做到的吗?”
虞琢怔怔与她对视。
想到自己几次见杜氏的情形——
对方给她的印象,始终都是美丽温柔的,这就让她产生一种那是个不争不抢,超脱尘世之外的绝色佳人的幻觉。
“好了,你也不要过分担忧,我叫石燕过去听着些动静。”虞瑾起身,走过去,拉过她冰凉的指尖,放在双掌之间搓了搓,替她焐热,“所谓家丑不可外扬,那毕竟是别人家务事,不到万不得已,我们确实不好随便掺合。”
而所谓的“万不得已”的界线,就是景少澜母子的性命了。
虞瑾说话算话,当着虞琢的面喊来石燕,打发她去令国公府附近盯着。
虞琢心里不踏实,想在虞瑾这里呆着,但见宣睦踱步进来,便忙不迭起身告辞。
走过院子,忍不住去看刚晾晒起来的床单衣物,发现连她大姐姐的小衣都是新洗出来晾起的……
一瞬间只觉五雷轰顶,红着脸埋头快步走了,仿佛身后有恶狗在追。
宣睦进屋就直接走向虞瑾:“不趁机落井下石一把?令国公府的存在,怎么都算楚王父子身后的一重保障。”
虽然令国公一直没有明确表态,参与帮扶楚王父子夺嫡的行动,但只要有这重关系在,他随时想发力都不迟。
虞瑾放下茶盏,起身:“不了。”
“陛下还在呢,令国公与他之间也是微末时一起扶持,腥风血雨走过来的交情。”
“那老头儿一把年纪,万一我们插一脚,把老头子气出个好歹……”
“得不偿失。”
前世,因为楚王父子前期气运逆天,皇位轻松到手,令国公始终没有掺合,只在他们父子初得权柄,天下不甚安稳时出面帮忙稳定了一些局面。
而今生——
迄今为止,那老头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他自己的儿孙造孽算是他的报应,虞瑾这个外人,并不想站在道德制高点提前审判他。
而且,江山不是她的江山,皇位也轮不到她来坐,她属实没有必要上蹿下跳,在将来局势未明之前太过激进的掺合。
皇帝虽然心胸开阔,不拘小节,他们也不能一再的得寸进尺,不把他老人家当回事。
虞瑾回到案后坐下,刚重新拿起一份礼单,宣睦就大步绕过来,伸手一把将她拉起,然后不等她反应,他自己坐在椅子上,又将虞瑾圈在怀中。
虞瑾坐在他腿上,拍了他手臂一下:“门没关呢,别闹!”
“闹什么了?”宣睦不依,给两人调整了个合适的位置,下巴抵在她肩头,展开礼单:“来,一起看。”
这几日新婚,两人都在兴头上,厮混得厉害,此时周身包围的都是他的气息……
虞瑾很难不想点有的没的。
她抗拒:“礼单而已,我自己看了就好。”
宣睦不以为然:“咱们成婚了,我虽然不管财物,但这新婚贺礼总该有我一半,我还不能看看都有什么了?”
虞瑾:……
此时,令国公府。
午宴结束,宾客陆续被送走,府门关闭。
令国公第一时间连下几道命令,勒令府中所有人等都禁足在自己院中,不得随意走动,然后命心腹护卫将自己前院书房守得水泄不通,再分别叫人去请杜氏、景少岳,再顺便把景少澜也提来。
这边,他自己送完最后一位贵客,匆忙往书房方向来,半路却被杜氏拦住。
令国公心中虽然焦躁,态度却尽量平和:“我正要找你,有话去书房说吧。”
杜氏站着没动:“不急,老爷先随我去个地方。”
第351章 娇而不弱,美人心计
令国公略有迟疑。
夫妻二十余载,他对自己这位夫人多有了解。
虽然当初一腔热血求娶的初衷,就是最浅薄的见色起意,可如若杜氏只是个空有美貌的草包,他也不会沉溺温柔乡这些年,始终无法自拔。
很显然,杜氏是要带他去看点他应该不太想看到的。
杜氏笑了笑,言语竟是犀利如刀,直切要害:“我嫁予老爷二十二载,您知我从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就这一次……您也不允我占个先机,率先自证吗?”
此时,令国公也不清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但景少岳和景少澜是他最重视的两个儿子,一个是国公府的继承人,一个是他从小宠到大的老来子……
那两人,一个心思深,却稳重,另一个不学无术,却心宽,若不是发生了什么难以预料的大事,他二人绝对不会在今日这样的场合起冲突,更别提大打出手。
他年纪大了,本以为能得过且过,过完这最后几年。
杜氏态度称得上强势,可他若执意不允……
对方也无计可施。
这双年龄相差了四十岁的夫妻,沉默对峙良久。
令国公终是妥协。
他侧身,让路。
杜氏不骄不躁,也无喜无悲,只道:“我的人都是后宅走动的婢子和小厮,老爷您点几个好身手的心腹随行吧。”
此刻,管家就陪在令国公身边。
令国公侧目,递了个眼神。
“是!”管家应诺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夫妻两个站在骄阳明媚的午后院中,都没言语。
管家来去很快,身后带了八名精壮护卫。
杜氏率先转身,其他人纷纷跟上。
因为令国公下了禁令,偌大的后花园中空旷寂静,平时下人穿梭往来不绝的地方,今日平静的过于诡异。
杜氏去的,是景少岳夫妻的住处。
景少岳被打后,并未回来这里,而是去了自己的外书房更衣上药。
世子夫人孟氏则是忙着张罗迎来送往,宴席散后,尚未腾出时间过去关心问候,就被令国公一道死命令赶了回来。
此时,她院门紧闭。
杜氏回眸,示意管家:“叫人绕到后墙,翻进院内,若是院中有人值守,就捂嘴按住了。”
她虽是当家主母,可景少岳夫妻也是府里有权有势的主子。
尤其——
杜氏还是续弦。
这些年,在前面夫人留下的嫡长子面前,杜氏虽不露怯,但也进退有度,并不试图招惹,或者压那两口子风头,双方才得以相安无事。
此时,光天化日,潜入世子和世子夫人院中拿人?
“这……”管家面露迟疑,看向令国公。
老头子闭了闭眼,微不可察颔首。
管家这才敢动,点了两个身姿最是利落轻盈的护卫,叫他们去办。
这时,苗娘子也带着被五花大绑,且堵了嘴的碧玉过来。
碧玉脸上红肿着,嘴角破了皮,眼睛也是又红又肿,眼神乱飘,惶恐又紧张。
这么些年,令国公看到的杜氏也都是温温柔柔的,从未苛责打骂过下人。
这碧玉,还是她身边贴身服侍的大丫鬟。
后宅阴私,令国公这等阅历之人,一点就通。
他瞧了碧玉一眼,看似情绪不变,浑浊双目之下,眸光却有一瞬间冰冷。
杜氏也没做声,只平静等着。
不多时,院内传来轻微声响。
再片刻,从里面插上的院门被护卫打开。
一行人放轻脚步进去。
院中,孟氏身边两个最得力的大丫鬟已经分别被捆住,堵住嘴巴,按在了地上。
瞧见令国公并杜氏一行人进来,两个丫鬟眼睛圆瞪,明显慌乱恐惧。
令国公夫妻都未言语,管家挥挥手,便有人上前帮忙,将她们拎出院子,以防万一,她们拼死闹腾起来会坏事。
护卫回来时,又贴心重新将院门门栓插上。
杜氏带着无甚表情的令国公,挪到侧边,靠近暖阁的窗外。
管家自觉带着护卫们离得远些守着,不敢随意窥探主子们隐私。
隔着一扇窗户,是主仆俩刻意压低嗓音的交谈。
孟氏的心腹管事邱娘子忧心忡忡:“国公爷下了死命令,咱们这也不能派个人去前院打探一下消息,夫人,世子爷真能全身而退吗?”
“能。”孟氏斩钉截铁,这话却更像是告慰自己:“杜氏娘家不显,替她撑不了腰,她那儿子又被宠坏养废了,世子爷才是这国公府的顶梁柱。”
“公爹再是宠爱那双母子,也终究不是个糊涂的。”
“他要保国公府的门楣不倒,就一定会舍弃杜氏而保下世子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