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瑾拿着敷好金疮药的帕子候在旁边,只等大夫将箭头拔出,她便第一时间用金疮药堵住那血窟窿。
这一箭,没有伤及大血管。
拔箭时,宣睦只皱眉闷哼了一声,人却是依旧没醒。
虞瑾掌心底下一片湿热,因为是宣睦的血,她心上一片焦躁,总觉这温度烫得她心里又酸又胀,有些压抑的难受。
但她面上,毫无情绪。
手下稳稳堵着伤口,直至金疮药发挥效用,血流渐止。
“来!换一次药!”大夫从旁,又递了新的洒好金疮药的干净帕子。
虞瑾给换过去,另一只手用湿帕子将伤口附近血污擦净,大夫再给缠上绷带。
拔心口附近的箭,是个极耗精气神儿的精细活计,大夫坐在一旁,也缓了好一会儿,重新检查,确定那伤口没有再额外渗血,才给开了服用的止血养血的药方。
虞瑾盯着宣睦看了一会儿,又回头问他:“他怎么一直不醒?”
正常来说,拔箭时,剧痛刺激之下,宣睦绝对是该醒了。
大夫手里拿着笔,指了指他额头渗血的地方:“不醒,应该是撞着头了。拔箭前,在下给他诊脉,他脉搏还算强劲,当是并无大碍。”
他写好药方,贾肆拿着出去抓药。
大夫又回到床边,拆开宣睦头部的绷带,仔细查看:“这是撞伤还是砸伤?看这情况,有些严重,里面肯定有淤血。”
“不过他的箭伤才是目前最严重的,暂时我不好给他开化血清淤的方子。”
“或者……你们寻个擅长针灸之术的大夫,借助外力,提前给他舒缓一下头部的淤血?”
人只要不致命,大夫态度就相对松弛。
虞瑾没有强人所难,付了诊金,庄炎送大夫出去,时间有点久,回来时脸色就不太好。
不等虞瑾发问,他便主动道:“大小姐您推断没错,裘大人死讯送去衙门,有个九品知事就借故溜回家去,收拾细软,准备逃走。”
“咱们的人将其拿下,也没用怎么审,他就全招了。”
“说是海盗找到他,以他家人做威胁。”
“裘大人家人所在,就是他打探出来,又透露出去的。”
“另外……海盗不敢劫官船,为免在海上误劫了官船闯祸,直接引出朝廷围剿,每逢有官船往来,也都是他给海盗通信,规避的。”
并且,这半月之内,海盗仗着绑走了裘叙的老父母和唯一儿子,裘叙投鼠忌器,才会在海上横行这般猖獗。
虞瑾没什么情绪:“勾结海盗,谋算上峰,将他下狱看押,后续等着依律法处置就是。”
宣睦的情况,有点超出预料,她也无暇多管闲事:“宣睦暂时应该不宜挪动,这里的大夫用的不称心,你叫人快马加鞭回去,借我表叔过来用几天。”
“好!”庄炎也一门心思记挂宣睦,转身又跑出去。
虞瑾等着贾肆将煎好的药送来,叫他和石竹先守着宣睦,自己走出房门。
凌木南是随她一起出海,又一起回来的,这会儿也在客栈里。
虞瑾找伙计问了他的房间所在,径直找过去。
虽然是大白天,可昨夜大家一晚上没睡,她心里有些焦躁,怕凌木南在补觉。
却没用她等,很快房门从里面被拉开。
凌木南衣衫齐整,出现在门口。
他应该也是一直没睡,眼睛里也有红血丝,面色也熬得不太好看。
虞瑾和他不对付,也从心底里厌烦和他打交道。
四目相对,她沉默了一瞬。
凌木南若有所感,平静发问:“宣将军他当是无碍了吧?”
语气无悲无喜,更称不上幸灾乐祸。
自己前世的妻子,这辈子从小就定下娃娃亲的未婚妻,现在嫁予了旁人,他心绪终究是不能完全平和。
但虞瑾是他自己先背信弃义,推出去的,现如今……
他心里为此不快,能责难自己,都不能怪到宣睦头上去。
所以,他情绪稳定的极好。
虞瑾定了定神,单刀直入:“裘叙的事,一开始是你察觉有问题。”
“你现在立刻写一封陈情的折子,快马加鞭递送回京。”
“沿海之地,等同边关,必须马上有新的属官顶上,否则会出乱子。”
凌木南明显意外。
意外的,不是虞瑾这个近乎命令他做事的语气,也不是她一介女流,在宣睦受伤的情况下,竟还会分心注意到地方治安,而是——
归根结底,他在这件事中,没起到什么作用,这奏禀陈情的折子,应该由宣睦来写才更顺理成章一些。
虞瑾叫他写,等于平白送他一个天大的好处。
虞瑾和他之间,可没有这么好的关系。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宣睦情况不好,没法写折子!
第433章 虞瑾,对不起。
他同虞瑾一起换船返航,全程没见到宣睦。
但宣睦重伤,是被一众亲信下属抬下船,他却是看见了。
只……
他确实没想到宣睦会伤势特别严重。
凌木南失神了一瞬。
虞瑾多看了他一眼。
她这会儿心情不好,但凡凌木南露出丁点幸灾乐祸之色,她一定会借题发挥,当场发作。
但见凌木南只是神思不属,甚至神情略显出几分迷茫落魄。
简直……
莫名其妙。
“正事要紧,你抓紧时间把折子写好。”虞瑾看他一副不在状态模样,压着脾气提醒一句:“写好交给我,我请赵将军走军中渠道,八百里加急,给你送进京。”
凌木南现在只是梧州下辖一个县城的县令,官阶有限。
他要往皇帝面前递折子,按正常流程,是须得经过上官层层过目审批的。
当然,如果涉及上官,也有越级奏禀的渠道,那就直接带着奏折进京,敲登闻鼓,直接请求面圣。
虞瑾交代完,确定凌木南听见,也没反驳拒绝,转身便走。
凌木南看着她利落转身的背影,唇线绷直。
犹豫着,突然开口叫她。
“虞瑾。”
虞瑾脚步微顿,赶在她转身之前,凌木南却仿佛料到她此时不待见自己的神情,抢着又再开口。
“对不起。”他说。
语气仓促急切,却耗费了所有力气和勇气。
两辈子,他都欠她一个郑重的道歉。
可偏偏——
没有勇气。
也虽然,他曾经诸多荒唐之举,对虞瑾人生造成的影响,远不是这短短三个字的道歉就能抹平。
可终究……
这是他欠她的。
虞瑾回头到一半,听他说的居然是这样的废话,干脆就没有再回头,继续提步往前走。
凌木南前后转变很大,以虞瑾的缜密心思,但凡她仔细观察,多少会发现异样,可是她对这个人,全然没有丝毫兴趣,也不关心和他有关的一切,以至于她从未怀疑,凌木南竟然是和她一样,重来一遍的人。
如果细究起来,倒也不怪她不够敏锐。
现在的凌木南,不仅和这辈子他闹退婚前的性格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与前世的那个凌木南……只会相差更加巨大。
与其天马行空去怀疑,他是上辈子的凌木南,还不如说只是这辈子受了情伤,大彻大悟,反而更合理些。
宣睦因为身上有伤,虽然客栈好些的房间都在二楼,但上下楼对伤患不友好,他是住在楼下的。
虞瑾身影拐过走廊尽头,很快消失在楼梯口,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这个人,向来便是这样,只要是她选定的路,就能披荆斩棘,义无反顾走下去,对于她不在乎的人和事,她也从来不屑花心思,更不会回头看。
凌木南其实很清楚,他打着退婚幌子去算计虞家,虞瑾之所以后续没有穷追猛打的报复他,全然是消耗他父母的人品。
因为他父母为人不错,虞瑾看他们面子,才不曾同他过分计较。
但是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
这个互不来往,互不干扰的局面,就是他二人之间今生最圆满的结局。
凌木南又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方才退回门内,奋笔疾书,开始写陈情的折子。
虞瑾回楼下,继续守着宣睦。
定时定点的给他喂药喂水,宣睦昏睡整个白天,依旧没有丝毫转醒迹象。
傍晚时分,凌木南将反复润色好的奏折送来。
虞瑾没叫他进屋,走出去,在门口接了他递来的信封,且毫无顾忌,当面拆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