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怀济就算粗线条,也从她这欲言又止中察觉一丝不对劲:“你……”
虞瑾明显不想多说,扬起一个笑:“无事。”
然后,就转身先回了屋子。
常怀济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方才背着药箱离开。
他离开将近两日,很不放心赵青的情况,所以没休息,回去洗了把脸,重新整理药箱后就踏着夜色赶去军营。
虞瑾进屋,挨在宣睦身边也打起盹儿。
常怀济倒是没多嘴,说虞瑾有事找她,但次日清晨,赵青练兵之后,还是回了帅府。
虞瑾这几日,都没怎么休息,回到这边府邸,这一觉出乎意料睡得很沉。
迷迷糊糊间,被石竹叫醒:“姑娘,赵将军回府,说要来探咱们姑爷的病。”
虞瑾撑着身子爬起来,又用冷水洗了脸,这才后知后觉清醒。
石竹出去传话,赵青就在院中,很快进来。
她先到床榻边看了看宣睦,主动安抚虞瑾:“我听老常说了,他这情况该是头部淤血所致,只是因为还有别的严重外伤,暂时才不好施展救治。”
“我们行军打仗的,难免磕磕碰碰,以往比这更严重的情况也有。”
“这小子,是个心志坚定的,放心,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起不来。”
她在京时,缄默少言,但回了这边,说话明显更直爽利落些。
“我知道。”虞瑾笑笑,却没多言语。
赵青知道多说无益,冲她递了个眼色:“你随我出来,我同你说两句话。”
“好!”虞瑾依言,跟她出了屋子。
赵青却并未在院中同她交谈,而是带着她,轻车熟路拐过两条回廊,又穿过花园,进了外院书房。
她径自往案后一坐,好整以暇看着虞瑾道:“晟国小皇帝已经完成登基大典,由昭华大***摄政,初步完成了政权交替。”
“有些事,讲求一个时机。”
“本帅认为,眼下便是全面开战,攻打晟国的最佳时机。”
虞瑾因为惦记着宣睦的伤势,有几分神思不属。
闻言,她猝然抬眸。
赵青道:“她应该暂时会想要先稳定朝局一段时间,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我要放个消息,激她一激。”
“这件事,须得你首肯。”
虞瑾对上她视线,瞬间明了她的打算,表情略显僵硬,转头看了眼宣睦所在院落的方向:“您是想将宣睦重伤不醒、甚至性命垂危的消息放出去,引诱她?”
第439章 我眼中,他也是个孩子。
赵青道:“宣睦目前的情况虽算不得凶险,但人毕竟还没醒。”
“这个消息一旦放出,对他个人和你们宣宁侯府,都有影响。”
“所以,我需先找你来商量。”
宣睦虽说是入赘了宣宁侯府,但他是实权武将,虞瑾同他成婚后,宣宁侯府的声势水涨船高,地位往上迈了一大步。
如果宣睦只是受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伤,那么虞瑾完全不会介意,夸大其词后放一些负面消息出去。
可是现在——
他即使没有性命之忧,昏迷不醒的状况也不乐观。
这消息放出去,的确会给虞家造成一定的动荡。
虞瑾抿住唇角,又再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重新迎上赵青目光。
“其实,您心中对此已经做下决断了,是不是?”她问,语气却是笃定。
赵青不否认,点头。
她在军中这些年,也是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性格。
之所以叫虞瑾来“商量”,是出于对她的尊重。
当然,还有一点——
她心里清楚虞瑾为人,知道她会因此为难,但最终也只会首肯。
赵青靠着椅背,目光移向窗外:“我守在这里,戎马半生,除了当初自己对自己许下的承诺,也不想故步自封,得过且过。”
即使她做所有事的初衷,都是因为宣崎,但她又十分清醒的知道,她做下所有的决定,仅仅是因为她自己心之所向,才会这么做。
那不是宣崎的意愿,一切都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
所以,她不说为宣崎,不叫他为她的所作所为承担任何后果,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决定。
她说:“年少时,我励志收复大泽城。”
“待到我能在军中独当一面,并且拿回大泽城后,我想我余生只要守好它,便不枉此生。”
“但是眼下,既然看到了更进一步的契机,我便不安于此。”
“我知道,这件事,即使我不去做,将来宣睦他们这些小辈里,也终究会有人做到。”
“可是在我有生之年,我亦是想要看看河山一统的盛况。”
“如果再能为此出一份力,那自然更好不过。”
她现在的性命,每多活一日,都是额外赚来的。
早些年,收复大泽城后,她自觉夙愿达成,便已经不惧死亡。
后来,偶然察觉宣崎的死,可能有内奸细作推动的手笔,仇恨驱使下,她又再次燃起斗志,想要撑住这副残躯,看到真相大白,害死宣崎的幕后真凶落网。
待到滕氏伏法,一切旧事尘埃落定时……
有宣睦在,她后继有人,也不担心大泽城再次落入他人之手,多少有又几分泄了心气儿,就只等着哪一日植入她体内的蛊虫爆裂,给这一生画下句点。
说的消极丧气些,她现在就是每天数着日子等死。
与其这样,她是宁肯自己再孤注一掷,去做些事情的。
而眼下,就是最好的契机。
赵青说完,等了许久,没听到虞瑾回应,终于收回视线看向她。
虞瑾深吸一口气,正视她:“您是宣睦最亲近也最敬重的长辈,说句冒犯的话,眼下他应当是想替您扛起军中重担,叫您解甲过几天舒心日子。我若点头配合您此次行事,将来等他好转……我不好对他交代。”
知道赵青的豪情壮志是一回事,身为晚辈,他们天然就不忍看着身有暗疾,有今天没明日的长辈去冒险。
赵青唇角勾起一抹笑:“在你眼中,宣睦已经长成,我是可以卸下肩上担子,安享晚年了。”
“可是,在我们这些老家伙眼中,你们也永远都只是孩子。”
“宣睦敬我为师长,便觉以我此时的身体状况,他当仁不让,应当挡在我身前,挑起保家卫国的重担。”
“同样的,于我而言,他也永远都是我想护卫在羽翼之下的孩子。”
虞瑾心中剧烈震颤,下意识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赵青的神色,其实算不上温柔。
她以男子身份,混迹军中这些年,早习惯了粗犷利落的行事作风,也做不出温柔缱绻的模样。
但她身上,有一种超越母性光辉的强大的包容气质。
能撑起高山的脊梁,也能容下烈海暗涛的冲击洗礼。
虞瑾突然意识到,在她认识宣睦时,他就已经是手握重权,说一不二的边军少帅,于是,初印象使然,宣睦在她的认知里,就该是顶天立地,运筹帷幄扛事儿的人。
即使她听过一些有关他年少时的艰难,但潜意识里,也只将他那些过于艰难的年少时光,当成是他一步步走上巅峰的磨刀石。
她会与他互相扶持着,继续前行,却永不会将他摆在弱者的位置。
因为——
她不曾真正参与他来时的路。
今日,赵青一语点醒梦中人。
她猝然回首,才觉心惊和惭愧。
她在虞常山面前,都会不由自主卸下伪装,扑在父亲怀里痛哭,认为只要有父亲在,她就是个受了委屈有地方倾诉的孩子,却全然忘了,宣睦也是和她一样的人。
可能只是因为知道曾经宣家那些人都对他不好,也不会疼惜他,爱护他,她也就理所当然认为,他该是那种自己为自己撑起一片天的人。
全然忘记,在真正疼爱他的长辈面前,他也应该永远是被珍视和保护的孩子。
虞瑾一时眼眶有些发热,微微攥紧手指,掐了掐掌心。
赵青道:“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所以同样的事,由谁出面去做,不一样呢?”
她不是那种循循善诱,喜欢玩弄话术的人,只不过就事论事。
她平静望着虞瑾,也没有逼迫施压之意,虞瑾却终是在她注视下点了头。
“好。”她说,“我配合。”
“宣睦重伤昏迷,军中一应事务,本就该由赵帅做主,我也无权置喙。”
“具体需要我怎么做,您尽管吩咐。”
赵青道:“我这里暂时不用你配合行事,既然是重伤垂危……做戏要逼真,你便带他回京寻医养伤去吧。”
虞瑾从赵青书房出来,原路往回走。
大战当前,她首先要做的,便是叫人去给虞常山送信,交代真实情况。
赵青和虞常山同在南境线上,开战期间,必定是要打配合,互相协作的。
这节骨眼上,万一虞常山真当女儿女婿出了事,影响了心情和战场上的判断,那才是弄巧成拙。
虞瑾边走,边快速琢磨要给虞常山的具体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