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准头那是肯定没有的。
正好两座敌楼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其他据点的晟国士兵也都忙着迎敌,偶尔往这边瞥一眼,看到的也是这边城墙边上忙忙碌碌御敌的自己人。
借着他们遮掩,底下很快有胤国的冲锋士兵借云梯攀爬上来。
能被选作冲锋兵的,都是最为悍勇且身手了得的一批人,他们动作又快又利落,等到城墙上的晟国将领发现防线被破,已经顺着云梯攀爬上来十几二十人。
“废物!一百三十四和一百三十三号敌楼中间失守,快去驰援。”附近的一位将领暴跳如雷大声嘶吼。
正在守城墙的士兵不能放弃自己的据点,擅离职守,只能是没在最前线的后备军赶过来。
金统领早有准备,带着人手转身迎敌,死守背后打开的突破口。
城下,还有胤国士兵源源不断顺着云梯爬上来。
一二十人,增多至三五十人。
爬上城楼的人,也立刻加入战斗,接替金统领的人,补上体力消耗造成的不足。
他们有序推进,自这一个小小的点,逐步往两侧冲杀,快速抢占地盘。
于是,架设云梯的点,从一个,增多至三个,五个,七个……
上来的人手越来越多。
晟国这边,多少有点慌了。
有将领责令城下的人手上城楼杀敌……
这时候,四散去点火的那一批金统领的手下也早已聚集在城下,伺机而动。
因为城墙太高,单靠云梯往上面上人,还是太慢。
尤其,等晟国这边反应过来,增援的士兵一窝蜂冲上来,金统领等人也就只能勉强守住先前出其不意抢占的七个攀爬点。
这时,楼下蛰伏的那批人手,眼看大批晟国士兵都上了城楼,瞅准时机,将载满半湿草木且淋上火油的独轮车点燃。
三四十辆燃着烈火,冒着浓烟的独轮车一齐自暗处冲出。
横冲直撞,直朝着人多的地方冲去。
守城们的士兵,本能四下逃窜躲避。
待他们人手打乱,再被浓烟迷了眼,金统领的手下则事先做好准备,不仅观测好了城门的准确位置,又提前用打湿的布巾遮掩口鼻……
他们的目标明确,行动力果决,冲进浓烟大火当中,快速冲向紧闭的城门。
等守城门的晟国士兵意识到不对,提刀回防,城门上三条巨大的门栓已经被他们卸下两条。
最后一条在高处,须得用梯子攀爬。
三四十人,以血肉之躯,护卫身后的四架梯子,为同伴争取时间。
他们每个人,都神情坚毅,悍不畏死。
晟国士兵如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的围杀上来,胤国士兵就只有一个目标——
阻挡他们,争取时间。
短短半炷香时间,以大半人手阵亡的代价,终于最后一条门栓被从高处摔落。
重重的,沉闷的一声响动。
此时,吊桥放下的机关已经运作到一半,他们开门冲将出去,全然不顾身后追杀上来的明枪暗箭,将吊桥的绳索砍断。
缓慢下落到一半的吊桥,轰然落到护城河上方。
对岸严阵以待的凌致远振臂高呼:“儿郎们,城门已破,随本侯杀进去!”
凌致远上战场,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追随自己的父亲老侯爷,顶着永平侯府世子的头衔,实则在军中是颇受关照的。
那时候,他父亲老侯爷就萌生了隐退的想法,所以没叫他独立执行过太凶险的任务。
后面,凌致远退居皇都官场,最常做的就是练兵,一年偶有那么一两回带兵剿匪,人数最多的一队土匪也不过百余人,往往他单靠着人手就能碾压,也算不得经历真正的血战。
这是时隔多年,他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直面最是血腥的战场。
人到中年,震撼之余,也激起他胸中沉寂多年的热血。
他亲身带人,一路砍杀进去。
先借着空前高涨的士气,将城门处驻扎的晟国士兵清掉,然后就是兵分两路,一部分人手长驱直入进城,往城内各屯兵点清剿,另一部分人则是往城楼上攻。
晟国这边,本是对自己的城防有足够信心,怎么都没想到城内会混进了一大批胤国探子,原是一时大意,叫对方钻了空子……
可现在,这空子却是再补不上了。
士气这东西,则是一去不复返的。
如今城门被破,大多数人心里就直接凉半截,自觉大势已去。
赵青亲自带人进城,部署并执行城内的清剿计划。
虞璎依旧追随她左右,赵青拿到金统领叫人准备好的舆图,分配好往各处的人手,又嘱咐:“城中的无论士兵还是百姓,只要他们主动诚心归降,便给他们活命的机会。”
“是!”底下几位将领领命,分头行动。
赵青亲自带队,突袭南城门。
第504章 红颜祸水,舆论战!
城内百姓,早从四处粮仓起火,衙门和士兵闹着救火时就已经被惊醒。
因为四处城门紧闭,他们再是惶恐也逃不出去,所以,绝大多数人家都是闭门锁户,藏在家里战战兢兢听动静,基本没有自不量力找死跑出来的。
虞璎以前也见过几次小规模交锋的战场,这样双方倾尽所有,加起来有七八万人参战的大规模攻城战役,对她来说还是过于震撼了。
尤其——
方才城门从里面被打开,吊桥轰然落下,为他们铺平进城之路时,她隔着护城河,遥遥看到对面站在吊桥另一端,浑身浴血的同袍。
他们当中,有人只剩下一只持刀的手臂,瞧着这边咧嘴笑,火光下,他两排牙齿白的刺眼。
也有人,脑袋被削掉半边,在瞧见他们的那一刻,心满意足轰然倒地。
那一刻,她突然清楚意识到,什么是战争。
于历史的长河中,这一夜,可能只是寥寥几笔的,歌功颂德的一场旷世之战,可只有亲身经历过它的人才懂,史书中寥寥几笔,是埋葬了多少忠魂烈骨才谱写出的锦绣华章。
她紧抿着唇,用力握紧手中红缨枪,一语不发追随赵青。
黎明时分城破,这场战事一直打到中午。
城墙之上的晟国士兵被全部肃清,府衙帅府和几处城门尽数落入胤国军队掌控。
赵青依旧没有松懈,再度传令:“自北向南,从外围往城中心推进,挨家挨户再将整座城池搜一遍,将潜藏的逃兵尽数找出来。”
他们的队伍,是要继续向南边推进的,这样,每到一处就要尽可能处理干净,不留后患。
这一番忙碌,等完事就已经又是深夜。
凌致远和另外几位副将,齐聚帅府,等赵青进一步的指示。
凌致远道:“斩杀敌军的具体数量暂未统计完全,但是降兵和他们伤兵的人数已经有个大概,降兵八千七百余人,伤兵四千多。”
这座边城的守卫总人数,赵青心里大概有数,减去这些人,就是这一战晟国的战损人数。
赵青点头表示知道,又问:“咱们的伤亡如何?”
凌致远久不上战场,还有些不适应,一时有些沉默。
是另一名副将面露沉痛道:“阵亡两千四百余人,具体人数和名册还有待进一步核实,轻微伤不计,重伤者还有近千人。”
所谓重伤者,基本就是即使侥幸能抢回一条命,身体也至少要留缺陷,后续只能退役归家的。
赵青面上情绪没有太大变化,只有条不紊吩咐:“先搜集购买城中药材,尽力救治,确保性命无虞后,再将他们送回大泽城养伤。”
“晟国的降兵伤兵,将他们驱逐出城,打发他们自行归家。”
“许庆云,你带两千人留守,接管城中一应事务。”
“其他人,明天休整一日,后日一早,继续随我南下。”
“是!”众人领命后,就又匆匆散了,去安排救治伤兵等一干事宜。
只有赵青留在厅中,没有马上离开。
已经在外等候多时的常怀济,这会儿背着药箱匆忙进来,二话不说就替赵青搭脉。
赵青身体情况特殊,她也没矫情推拒,非要叫常怀济先去救治伤兵,而是任由他搭脉后,又替她将身上几处不算严重的外伤包扎。
虞璎脸颊上也有一道划伤,不过伤口不深,没处理,也已结痂。
另外,手臂上也被划了一刀,之前自己随便撕了块布条裹了。
常怀济沉默给赵青处理完,又将她按下,给她处理伤口。
然后,黑着一张脸,忍不住开始碎碎念:“你个小丫头片子,看把你能的,这回算你运气好,万一缺胳膊断腿或是破个相,我看你哭不哭。”
伤口上撒金疮药,其实就很疼了。
虞璎却硬生生忍着,一声没坑。
听了常怀济数落,她沉着脸顶嘴:“破相断腿怎么了?那我好歹还有命在!”
她以前只是性子大大咧咧,却不会对长辈这么没规矩,开口仿佛还带着怒气。
常怀济被她怼到脸上,对上她布满血丝双眼,立刻明了她此时心境。
白天他已经在伤兵营忙了一整天,闻言,不自觉就软了脾气,很轻的给虞璎手臂绷带打结,点头道:“说得对,战场上留条命就是幸运的。”
他其实想劝虞璎回去,这会儿看小姑娘的倔强模样,反而说不出口。
替虞璎包扎完,常怀济又背上药箱继续帮忙救治伤兵去了。
有火头兵抽空给送了点吃的过来。
昨天下午就开始备战,到这会儿,众人已经超过十二个时辰粒米未进,赵青依旧务实,带着虞璎坐下匆忙扒饭。
吃完饭,虞璎才又抽空问赵青:“将军,不屠城我能理解,可您为什么这次主动接受了降兵?”
赵青放下碗筷,接过她递来的茶水漱口:“自然是长远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