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璎见状,也立刻站起来表态:“我和四妹妹也会呆在家里的,我们和二姐姐作伴,以防万一。”
说着,自信挺了挺胸膛。
虞瑾:……
她最后,又将视线移到常太医脸上。
常太医捋着胡须,皱巴着一张老脸,很合群的为难表示:“那个……我好像不能不出门,要么……我给自己调副药,喝躺下了去御前告个假?”
话落,他自己就先意识到被带沟里了。
他这要是突然称病不出,皇帝首先就要起疑,第一时间派人来把他查个底掉。
届时,赵青的存在都要跟着暴露了。
虞瑾和虞珂,默契的齐齐笑出声。
虞琢反应稍慢一点,也抿着唇,拿帕子挡笑。
只有虞璎很高兴:“好啊好啊,舅公我们一起玩叶子戏,我跟您说,舅奶玩得可好了,我这个月的月例银子几乎都输给她了,到时候您得放放水,给我找补一二!”
虞珂又开始瞧不上自己这亲姐姐了,想翻白眼,又碍于闺秀礼仪,忍住了。
虞琢忍着笑,轻声细语解释:“这些年,陛下的身体都是舅公亲自调理,装病可够得上欺君之罪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那舅公会有危险吗?”虞璎想了想,面上弥漫一重忧色。
方才庄林转述的原话,楚王也是盯上舅公他老人家了。
不等常太医说话,虞瑾率先抢过话茬。
“不会。舅公是陛下身边用惯了的人,只要他立场坚定,不生二心,这身份本身就是一重保命符,楚王只会想方设法拉拢,轻易不会走极端。”她正色,“舅公,您知道表叔最近的行踪吗?”
常太医听懂了她言下之意,面色微沉。
虞瑾道:“是不是很难联系?现在非常时期,楚王盯上我们了,那是个没有底线的人,最好是叫表叔一家暂避出去,一时半刻不要回京了。”
常怀济之所以游历在外,恰是常太医的远见。
他在太医院,名声地位高,也受到颇多礼遇,可是没人比他更懂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若是他好命,死在皇帝前头,那自然万事无忧,可一旦皇帝要早他一步上路……
他是最方便对皇帝动手脚的人,难保那些皇族内斗时不会狗急跳墙。
届时,绑了他的家人威胁……
他是个有些风骨的人,却大概做不到为了忠君而枉顾儿孙后代的生死。
人生在世,谁不心疼自己的至亲血脉?谁又不自私呢?
所以,他为儿子选了另一条路,这个儿子常年在外,居无定所,除非他主动回京探亲,否则就算他这个老子也联系不上。
而且,他和儿子之间早就深谈过,如若京城有变,叫他带着妻儿立刻蛰伏躲藏起来,绝不能回来。
他和彭氏活到这把年纪,自身早把生死看淡,只心疼儿孙后代。
常太医表情也是难得的肃穆。
老头子轻轻摇头:“除了每隔两月一封报平安的家书送回来,我联系不到他。”
想想目前的局势,他又觉得有些过于悲观了,就道:“一时半会儿,应该也乱不起来,只要陛下身子骨尚且硬朗,那几位……争权夺利的小伎俩都只敢先用在暗处,下一趟怀济回来我嘱咐他不迟。”
说着,他扫视一眼一屋子女眷:“倒是你们这里……”
楚王不择手段,用来对付女孩子家的阴招是防不胜防的。
老头子又再想了想,斟酌道:“我回去调些迷药和危急时刻能提神醒脑的药丸,你们贴身带着,以防万一。不仅是琢丫头,你们几个全部当心着些,保不齐迟迟算计不到琢丫头,他们会随机换个人下手。”
反应最慢的虞璎,此刻才隐约明白这是要防什么。
“若是万一不幸中招,我就以死明志,绝不连累父亲,叫家里人难做。”她有些义愤填膺,又带几分赌气的憋闷,恨声道:“大姐姐,届时你们就抬着我的尸身去陛下跟前闹,我就不信,这样为了争权夺利逼死忠良家眷的人,还有资格坐江山!”
自己一家,招谁惹谁了?
虞珂蹙眉,下意识去看虞瑾脸色。
上回虞璎的事,大姐姐花费巨大代价保下的她,她怕虞璎这话会惹了大姐姐伤心。
虞琢则是有些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也转而去看虞瑾。
就见虞瑾捧着茶盏,低垂着眉目,微微漾起的水雾模糊了她的表情,一时看不真切。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华氏心惊肉跳,端起手边未动的茶盏,冲过去,“你快呸呸呸,这是陈皮普洱茶,喝了刚好能去晦气。”
虞璎不情不愿被她灌了一口茶。
虞琢看着虞瑾的样子,心脏莫名开始狂跳。
她连忙对虞璎道:“阿璎,你不该说这样的话,快跟大姐姐道歉!”
虞璎就是气头上,口不择言,她自己都没当真的。
闻言,一愣。
她呆呆转头看虞瑾。
虞瑾此时也已抬起头,她表情依旧温和平淡。
“女子的贞洁是很重要,但是和性命相比,就也没那么重要了,尤其如若你们被人害了,那就更不是你们的错了。我知道流言蜚语伤人,可是天下之大,外面的广阔河山也是属于女子的,走出去,换个身份,外面等待你们的一样是大好的人生。”她目光沉静又似带着无限包容,一一扫过三个妹妹尚且稚嫩的面庞。
庄林心中有所触动,不由自主站直了些。
虞瑾起身,走到虞璎面前,双手握住女孩子单薄瘦弱的肩膀:“虞家和父亲都不需要你们舍弃性命去保全,人死了才是什么都没了,别叫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就是我们对父亲和对咱们虞家最大的忠诚。别说现在局面还没坏到那个地步,即使有一天,真有刀架在脖子上,逼着父亲不得不站队,也还有一条捷径可走。”
众人不解,齐齐盯着她。
虞瑾轻笑,语气轻松:“只要我请旨,入宫伴驾,向陛下投了诚,我们家自然也就不用选了。”
庄林:……
庄林庆幸他身份不够,没能分上一杯茶,否则这一刻怕是能喷在场每个人一脸!
他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面前秀美端庄的虞大小姐,一时想拿脑门撞柱子,一时又想原地转几圈,以发泄他这种无法表述的心情。
他说什么来着?这位虞大小姐她有时候就是个疯的!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那位皇帝陛下今年七十有三了啊,行将就木了啊,实打实是她祖父同辈的人啊啊啊……
不带这么拿人开涮的!
在场的,只有庄林以为虞瑾在说笑,其他人笑不出来。
华氏悔恨交加,一时情绪上来没压住,捂着脸痛哭出声。
第072章 肮脏
几个小姑娘纷纷站起,眼圈通红。
唯一还坐着的常太医,表情都不知不觉转为肃穆。
华氏的哭声压抑,庄林有点懵。
不就是……开个玩笑吗?
这个气氛,庄林有点没法强行融进去,他突然觉得自己尴尬又多余,脚步悄悄往门边退了退,紧贴着门板。
“前朝和后宫,大同小异,只是不一样的战场而已。”虞瑾神情冷淡又从容,“早些年,陛下刚刚入主皇城,就曾陆续纳了好些朝臣家里的未嫁女入宫,既有弃暗投明的前朝官员家里的,也有一路追随他打天下的新贵家里的,虽然明面上说是陛下用以安抚人心,平衡前朝后宫的手段,实则……对有些官员来说,送女入宫又何尝不是他们递上去的投名状?”
一个新政权的建立,哪有那么容易?存在无数隐患,都需要后面稳定下来慢慢排除。
就比如皇帝当年大批量纳妃这件事,其实也算一种联姻捆绑的手段,让他和后妃的母族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对彼此的归属感。
华氏等人都没做声。
虞瑾就问常太医:“当年,我若是有个姑姑,那么她的婚嫁,应该也只有入宫为妃这一条路吧?”
常太医这把岁数,经历的事情多,相较于华氏等人,心态也好上很多。
老头子叹气,目光悠远。
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当年天下初定,人心浮动,前朝后宫捆绑,是陛下用来快速安抚人心的手段。现在经过几十年的休养生息,局面已经大好,但是武将人家的情况特殊,你父亲戍边多年,只有新婚燕尔,你母亲在边城住过一段时间,有孕之后,就以养胎的名义把人护送回了京城……”
说着,他视线又从虞璎虞珂面上扫过一遍,意思不言而喻。
冯姨娘起初是先被抬了姨娘,后面在京替沈氏守过三年丧期,才被常老夫人送去边关,侍奉虞常山的。
同样的,也是怀孕后就回京养胎了。
“说白了,这就是变相的留人质。”常太医道。
说着,他又看向华氏母女。
华氏眼泪这会儿已经止住,对上他视线,蓦的心头一跳。
果然,就听常太医道:“山哥儿戍边得力,陛下并非疑心他,但为君之术,总要有所防范的,你们这一家子都在京城,恰是陛下愿意看到的。”
庄林在旁边听得心情有些复杂,默默用手指扣门板。
不想,下一刻,老头子矛头却朝他指来。
“还有你!”他说,“宣家那小子之所以年纪轻轻就能顺利接管帅印,他确实有将帅之才的原因只占一半,另一半,还是陛下默许。”
“怎么说?”庄林直接一个不服气。
常太医对着他,就没那么慈祥和气了。
老头子哼了声:“赵青霄是条光棍汉,说白了,这样的人就是没有软肋的,对上位者而言,用他是有风险的。正好恰当的时机,宣家小子脱颖而出,赵青霄又刚好是个心思通透不擅权的,否则……如若陛下存心阻拦,你当他能这么顺利接管大泽城的驻军?”
而宣睦,他与家里关系再不亲近,血缘关系割舍不断。
宣家一大家子都在京城,在一定程度上,多少是能掣肘他的。
至少——
用他,比用赵青霄,会叫皇帝更有安全感。
庄林越发不高兴起来:“说得好像我家世子这主帅之位是捡漏得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