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州回头瞧了眼快要撞上他们画船的船,比元扶妤更快一步拽着元扶妤从窗牖跳出:“救援的小船已经过来了,你和余云燕、杜宝荣从另一侧跳下去!”
只要能以最坚硬的船头迎上翟鹤鸣的冲击,船便不至于断裂。
“裴渡、杨戬林、余云燕带人留在船上,让桨手快速调整方向,以船头迎上撞击,千万小心被撞击时别被甩下船!翟鹤鸣的船撞上来后不必再有所顾忌,杀了他!”元扶妤扒下谢淮州繁重的外袍,看向谢淮州深深望着她的眼,攥紧谢淮州的手道,“别怕,信我。”
说完,元扶妤带着谢淮州从船上一跃而下。
谢淮州不会凫水,元扶妤是与谢淮州成亲两年后才偶然得知的。
后来,知晓当年她在芜城救的人是谢淮州后,她便清楚谢淮州是惧水,惧怕到人一入水便浑身僵硬,甚至连挣扎扑腾也无法做到。
翟鹤鸣敢破釜沉舟,用船来撞他们这艘画船,接连射出两箭又皆冲谢淮州,那便是存了今日必须杀谢淮州的心思。
画船若是被撞翻、撞断,逃生会变得困难。
依照元扶妤当年救谢淮州时,他水只要没过头顶便僵硬不能动弹的情况,船一旦翻了,带他逃生便是难上加难。
元扶妤让裴渡、杨戬成与余云燕留在船上,是因这三人水性极佳。
尤其是余云燕,元扶妤凫水还是余云燕教的。
杜宝荣、何义臣紧随元扶妤、谢淮州之后亦从船上跳下。
谢淮州目不转睛盯着元扶妤,身体落入湖水的一刻,铺天盖地冷水灌入谢淮州口鼻,冲入他耳中。
只是一瞬……声音和一切仿佛都消失不见。
谢淮州整个人如被定住一般无法动弹,心肺中的空气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不知去了哪里。
他就像掉入冰窖,整个人被冻僵,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分毫。
尽管已是正午,可湖水依旧冰冷的可怕。
冷水灌进谢淮州衣袖、袖口、领口,如同铁链拖着僵硬的谢淮州向下沉去,惊得周围游鱼四散。
眼看湖面映出的船影、日光离他越来越远,湖面上无数大小船影四周好似扩散出一圈圈鲜红的血。
谢淮州身体僵硬的越发厉害。
不知是不是因冷水挤压,谢淮州口中冒出巨大水泡,呛得脑袋发晕。
他恍惚间,只见一道在水中如游鱼般敏捷的身形,穿过鱼群,从船笼罩的暗影之中极速朝他而来。
越来越近……
眼前人,与记忆中在芜城救他……朝他伸出手的少女身影重合。
她一如曾经伸出手,要去抓他的衣领,将他提上水面。
殿下……
谢淮州手指动了动。
元扶妤努力下潜,伸手去够谢淮州的衣裳,手突然被谢淮州冰冷的手攥住。
元扶妤意外看了眼身体还是无法动弹的谢淮州,与芜城那次谢淮州毫无求生意志不同,这一次……谢淮州是想活的。
抓到谢淮州,元扶妤未做丝毫耽误,反身快速带谢淮州上浮。
湖面就在眼前,元扶妤用力将谢淮州往上一拽,扣住他的腰身,与谢淮州一同浮出水面……
水珠成线从两人眼睫上滚落,元扶妤大口大口喘息着,她看了眼与她面对面的谢淮州,托着谢淮州的下颌,朝不远处小船上朝她伸出手的何义臣游去。
杜宝荣用力划着小船很快靠近,一伸手就将谢淮州提到了船上。
何义臣也把被谢淮州紧拽不松的元扶妤拉上了小船。
“谢淮州……谢淮州!”元扶妤抽不出被谢淮州紧攥的右手,左手拍着谢淮州苍白毫无血色的脸。
元扶妤呼喊谢淮州的声音,被彩船区两艘画船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湮灭。
元扶妤与谢淮州离开画船之后,裴渡看着全力朝他们冲来的画船,迅速命桨手调转船头角度,可还是晚了一步。
翟鹤鸣所在画船最为坚硬的船头,猛烈撞在整个船体最为薄弱的舷侧。
船板、肋材断裂,舷侧板被撞开一个大洞,湖水迅速涌入船舱,桨手惨叫声不断。
画船本就是经不起风浪的观赏船,三层建的楼阁用料扎实华贵,巨大的冲击下竟有倾覆之势……
“走!”何义臣拿起船桨迅速往岸边划。
“谢淮州!谢淮州!”
元扶妤见唤不醒谢淮州,想起芜城她把人救上来后,是杨戬林给谢淮州过气才让谢淮州醒来,杨戬林似乎是在一个什么经中提到过溺死的施救之法。
元扶妤欲掰开谢淮州的嘴,可他牙关紧咬。
杜宝荣见元扶妤唤不醒谢淮州,他又得快将船靠岸,不等元扶妤抬起谢淮州下颌渡气,杜宝荣便对何义臣道:“《中藏经》提到,溺死者可用对口吹气法!何义臣你去!”
即便脑子不灵光如杜宝荣,也知道谢淮州如今还不能死。
杜宝荣中气十足的声音刚落,谢淮州突然呛咳出一口水……
元扶妤立刻将人扶起:“谢淮州!”
第177章 推波助澜
谢淮州头虚弱靠在元扶妤肩头,有气无力应了一声:“没事……”
何义臣见谢淮州平安无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见画船上被撞断的板木接连砸入湖,何义臣忙对杜宝荣说:“尽快上岸。”
灼热的风从背后吹来。
还未平复呼吸的元扶妤扶住谢淮州,回头看向离他们越来越远的两艘画船。
画船周围是落水的侍从、舞姬、婢女,有的被龙舟的桨手拉上船,有的抱着浮木求救。
裴渡、余云燕与杨戬成三人,也已登上那艘被烈火吞噬大半的画船。
但画船船头,早已不见翟鹤鸣的身影。
不知翟鹤鸣是怕两船相撞时被甩出去,躲进了船舱之中,还是提前跳湖。
但船上有裴渡三人。
水中有早已安排好的玄鹰卫。
翟鹤鸣今日,怎么都得死。
载着元扶妤与谢淮州的小船即将靠岸,崔五娘和崔六郎呼喊着元扶妤,追在岸边跑。
可落水的是谢淮州,岸边围满了官差和官员,崔五娘、崔六郎根本挤不到前面。
见小船靠岸,卫衡玉命玄鹰卫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爷往后一拦,下湖趟水扶着小船靠岸。
何义臣帮杜宝荣将谢淮州扛起,见谢淮州紧拽着元扶妤的手,何义臣忙侧身挡住岸上众人视线。
谢淮州与崔四娘的流言在京中愈演愈烈,今日龙舟竞渡……长公主最为信任的金旗十八卫和崔四娘齐聚出现在画船上,就是为借助金旗十八卫对长公主无人质疑的忠心,来证明谢淮州与崔四娘之间绝无私情。
若两人真有私,金旗十八卫即便不杀谢淮州,不杀崔四娘,也绝对不会与这两人为伍。
元扶妤眉头紧皱,两次都没能从谢淮州手中将自己的手抽出。
户部侍郎郑江河亦匆匆而来,他从官员中挤出,顾不上自己鲜亮的衣着和华贵的鞋靴,一手拎着衣袍下摆,一脚踩进淤泥之中,伸手扶住杜宝荣的手肘,视线却落在身上滴水的谢淮州身上:“杜将军,您慢点!”
郑江清余光瞧见元扶妤被谢淮州紧紧抓住的手,猛地看向元扶妤。
关于谢大人和这崔姑娘的京中流言,今日好不容易才使众人相信流言无稽。
尤其是曾经在长公主麾下的那些武将,瞧见金旗十八卫与谢淮州、崔四娘有说有笑,才相信流言纷纷是有人设计暗害谢淮州。
此时要是让他们看见谢淮州与崔四娘两人双手紧握,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
“落水后是谢大人救了我,恐怕大人这是意识还不清楚,怕未能将我救起。”元扶妤说完,按住谢淮州的手腕穴位,用力一抽,终是将被谢淮州攥的发白的手抽了出来。
郑江清朝元扶妤颔首,扶着杜宝荣上岸,官差和玄鹰卫连忙将岸边围过来的官员拨开,让杜宝荣扛着谢淮州去往就近凉棚。
因谢淮州而围到岸边的官员,亦是乌泱泱跟随而去。
何义臣上岸,伸手将元扶妤拉上来。
崔五娘和崔六郎两人总算是能挤到元扶妤的跟前,崔二郎姗姗来迟手里拿着条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薄毯。
崔六郎道谢接过,用薄毯将元扶妤裹住,连声同何义臣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你去看看谢淮州,若是谢淮州没事了,及时来同我说一声,还有翟鹤鸣的情况。”元扶妤吩咐何义臣说。
“好。”何义臣颔首。
崔五娘和崔六郎扶着元扶妤刚要走,就见郑江河身边的侍从小跑过来。
侍从同元扶妤、何义臣行礼后道:“何大人,崔姑娘……我家大人说,请二位同去郑家凉棚旁边的棚子更衣,以免着凉。”
何义臣看向元扶妤,等元扶妤做决定。
元扶妤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看到不远处气喘吁吁小跑的秦妈妈,她对崔五娘和崔六郎道:“今日的龙舟竞渡是看不成了,你们俩随堂兄早些回去,在家等我,让秦妈妈别忧心。”
崔五娘满脸忧虑:“可是阿姐……”
崔六郎攥住崔五娘的手臂,示意元扶妤安心:“姐姐不用担心我们。”
元扶妤裹紧身上薄毯,在郑家随侍带领下朝凉棚走去。
此刻,郑家凉棚已用行障遮挡住,卫衡玉带着玄鹰卫将郑家凉棚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不许任何人靠近。
谢淮州一党的官员不肯离去,围在行障外议论纷纷。
还有将将从画船上下来,匆匆赶来问情况的官员。
朝中勋贵也都赶了过来,询问谢淮州是否安好。
只不过,郑家凉棚内大夫正在给谢淮州看诊,玄鹰卫不许任何人进入。
元扶妤被郑家女眷带去隔壁凉棚,更换了郑家女眷备用的干净衣衫,出来时便听见候在棚外的何义臣问杜宝荣:“谢大人不会凫水之事,你知道吗?”
杜宝荣摇头:“没听说过。”
何义臣眉头紧皱,想起刚才崔四娘带着谢淮州一跃跳下船,谢淮州沉底的情景。
“旁人即便是不会凫水,可落水之后至少也会挣扎一二,可你瞧见了吗?崔姑娘和谢大人跳下去后,谢大人是直直沉下去的,毫无挣扎,把谢大人拽上船时,谢大人人都是僵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