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州是杜宝荣拎上船的,杜宝荣自然知道谢淮州那时全身僵硬。
元扶妤立在两人身后理了理衣袖,未开口。
对此事,元扶妤大致了解一二。
当年,谢淮州的大伯勾结水匪杀害谢淮州双亲时,虽说谢淮州还小,一岁多一点的年纪,并不记事。
可谢淮州双亲为护谢淮州一线生机,让忠仆抱着谢淮州躲在了水下。
按照当初校事府查到的消息,谢淮州应是亲眼看着双亲被杀,又被忠仆抱着长时间潜于水中,忠仆和谢淮州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都没气了,是捞起谢淮州的船夫从阎王手里把谢淮州抢回来的。
可抱着谢淮州潜在水下的忠仆却殒命在河中。
自那之后谢淮州便极其畏水。
元扶妤与谢淮州成亲后得知他不会凫水,也曾问过谢淮州为何不学,是否需要她派人教他。
谢淮州告诉元扶妤,他幼时曾尝试过学习凫水,可不知为何……一入水便是满目的鲜红什么都看不清,身体在水中也是无法动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想来,虽谢淮州已不记得幼时双亲惨死血染江河时的情景,但那画面却烙在了他脑海深处。
何义臣余光瞧见不知何时已立在他们身后的元扶妤,转头。
见元扶妤若有所思,何义臣出言宽慰道:“大夫已经给谢大人诊治过了,我看卫衡玉让人将大夫送走时表情轻松,谢大人应当无恙,你别太担心了。”
何义臣此刻对元扶妤的信任,又更多一分,她连殿下在画船之上放了艘小船这样的细微小事都知晓,应当是极受殿下信重的。
元扶妤点了点头,知道谢淮州应当无事。
她只是在想,前段日子她说可以为翟鹤鸣提供玄鹰卫查到的一切不利于他的消息,翟鹤鸣则给了元扶妤翟家死士护她周全。
翟鹤鸣此人,刚愎自用,又暴躁易怒,定然是发生了什么,才会突然对她下杀手。
是因没了的两个翟家死士?
大安坊王家三郎的私宅发生爆炸时,翟家两个没能护住她的死士,且看到了谢淮州舍命护她重伤之事。
为避免谢淮州重伤昏迷的消息走漏,元扶妤命锦书杀了那两个死士,又让锦书给翟鹤鸣送去的消息,那两个死士为护她而死,如今只剩下两个死士。
当时锦书回来说并未见到翟鹤鸣,只有上次将死士交到他们手中的翟家管事说,死士翟国舅已经给了,翟家顶级死士珍贵非常,死了两个翟家是不会再给补的。
元扶妤还觉得,依照翟鹤鸣的性子,如此回答,事情便算是搪塞了过去。
元扶妤一向是交代下去的事,下面人怎么办不过问,她只看结果,所以未曾问过锦书是怎么处理翟家两个死士的。
这中间是否出了什么岔子,让翟家拿到了把柄?
如今锦书不在京中,此事详情还得等锦书回来后才能得知。
“翟鹤鸣呢?死了吗?”元扶妤抬眼问何义臣。
何义臣还未回答,就见裴渡、余云燕和杨戬成三人带着一队玄鹰卫,疾步朝郑家凉棚方向而来。
不用问,光是看到三人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没成。
元扶妤眉头一紧:“过去看看。”
裴渡和卫衡玉交代了几句,便进郑家凉棚去向谢淮州复命。
杨戬成被其他同僚围住,询问三艘画船接连相撞的详情。
余云燕朝元扶妤和杜宝荣的方向迎来,她气恼叉腰,努嘴示意元扶妤看对岸:“翟鹤鸣被救了,不过全身是血,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闻言,元扶妤转头看向对岸,对岸也是众官员围在一起,七手八脚将细窄飞凫上的翟鹤鸣扶上岸。
“还真是命大。”元扶妤语声森凉,她看向何义臣道,“这次与崔家画船上火药有关的人,严加审问,务必拿到实证。”
“好,回玄鹰卫后由我亲自审。”何义臣应声。
“太可惜……”余云燕望着对岸,“这次杀不了翟鹤鸣,以后就难了。早知道昨日我便不该那么冲动,就该听我相公的……请翟鹤鸣入内喝茶,然后在他茶水中下毒,神不知鬼不觉的要了他的命。”
闻言,元扶妤看向余云燕。
“昨日,翟鹤鸣去找你了?”
“嗯,为了他们翟氏族人。”余云燕说,“这不是王铎杀了东川节度使,手握兵权不肯就死,柳眉率西川军剿灭王铎,王铎已经杀了几十个翟氏族人。翟鹤鸣给柳眉去信……柳眉没有搭理他,他就来找我说情,想让我看在当年同生共死的情谊上给柳眉写封信,保他们翟氏族人。我都恨不得宰了他,怎么会帮他?要不是顾及暗中护着翟鹤鸣的那些翟家死士,我当时就抹了他的脖子给阿妤报仇了。”
元扶妤闻言一怔,定定望着余云燕。
余云燕被元扶妤的眼神看得不自在:“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翟鹤鸣明知道金旗十八卫进京以来,皆是依照她的吩咐办事,可他没有来找顶着崔四娘皮囊与他合作的崔四娘向柳眉说情,却去找余云燕给柳眉去信。
在被余云燕拒绝后,也未曾来找她。
那……今日在画船上炸死她,就不是临时起意,是锦书处理翟家死士出了纰漏。
“翟鹤鸣是什么时候安排人往崔家画船上放火药的?”元扶妤问何义臣。
何义臣回道:“得问裴渡或者卫衡玉,此事裴渡瞒得死死的,我也是上船之后才知道,他们动作又隐秘又快,把人都抓了。”
元扶妤望向带玄鹰卫守在郑家凉棚外的卫衡玉,郑家凉棚外人多眼杂,不是问卫衡玉话的好时机。
她对何义臣说:“朝中的事我插不上手,但京都城的流言,我倒是可以推波助澜。今日翟鹤鸣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顾流言蜚语,冒险杀当朝帝师谢淮州与金旗十八卫这些长公主旧人,是为夺权。只要谢淮州一死,曾经追随长公主的官员与寒门出身的官员,不可能追随世家,只能投入翟鹤鸣门下。小皇帝年幼……翟鹤鸣作为国舅便可把持朝纲,成为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无冕之皇,把这个流言快速散播出去,不论是民间,还是朝臣之间,派你信得过的人去办!再派人原话告诉崔家二爷,就说是我的吩咐,让他尽快将消息散出去。”
如今元扶妤和翟鹤鸣已经到了这一步,就不必再惺惺作态虚以委蛇了。
翟鹤鸣如今没死,那就得先下手为强,免得翟鹤鸣把脏水泼到谢淮州的身上。
以前元扶妤掌权之时从不怕什么人言可畏,那是因为她是元家血脉。
谢淮州不同。
他并非皇室宗亲,不过一个与元家毫无血缘关系的驸马,名声好坏……关系到日后朝臣是否会追随。
何义臣颔首,转身朝不远处玄鹰卫招了招手:“关存!”
第178章 抓人抓到我跟前来了
关存立刻小跑上前:“大人您吩咐……”
见何义臣把玄鹰卫关存带到一旁,小声交代需关存去做的事,元扶妤又转身同杜宝荣道……
“你进宫一趟,把今日龙舟竞渡翟鹤鸣画船被撞后朝谢淮州画船撞来,且朝谢淮州连射两箭之事,告诉小皇帝。”
杜宝荣皱眉:“安平公主不让我见陛下。”
“你尽管入宫,元扶苧会带着小皇帝见你的。”元扶妤肯定道。
杜宝荣点头:“好,我试试。”
“我和宝荣一同去吧!”余云燕开口,“宝荣木纳,我怕他分不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让宝荣一人去,正是因宝荣木纳,他的话才更可信。”元扶妤看向杜宝荣,“什么不该说,你应当明了。”
“嗯。”杜宝荣点头,抱拳行礼后离开。
何义臣对玄鹰卫关存将事情交代清楚,同元扶妤道:“我们也过去看看。”
元扶妤颔首。
他们一行人正要入郑家凉棚,玄鹰卫抬手拦住。
卫衡玉立刻上前,将拦人的玄鹰卫手臂按下,同何义臣、余云燕行礼:“谢大人吩咐,三位大人与崔姑娘皆可入内。”
说着,卫衡玉侧身将路让开。
这举动引得守在门口的诸多官员,朝此处看来。
“何大人……”胡尚书胡安恒刚赶过来,正巧瞧见何义臣他们一行人要入内,便唤了一声。
何义臣是长公主心腹,曾经主管校事府,朝中哪怕官位高于何义臣的臣工,见了何义臣都得客客气气称一声何大人。
何义臣同胡安恒行礼:“胡尚书。”
胡安恒同余云燕行礼后,视线落在头发湿答答的元扶妤身上。
他没忘谢淮州重伤时,这位长公主心腹崔四娘也在长公主府,且对外是称崔四娘重伤。
可见这崔四娘曾经忠于长公主,如今也是忠于谢大人的。
胡安恒还惦记着在谢淮州昏迷未醒之时,是谁……仿冒谢淮州的笔迹,替谢淮州批阅公文。
裴渡……胡安恒了解,肯定不是他。
谢淮州性子孤僻,身边除了裴渡和他们这些追随多年的朝臣之外,从不招幕僚。
那段时间也没听说谢淮州身边得了其他能人。
裴渡带最为信任的玄鹰卫,将谢淮州的住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不许任何人靠近。
唯一的变数,便是这个住进长公主府的长公主心腹,崔四娘。
胡安恒打量了元扶妤一番,开口:“一道进去看谢大人有什么吩咐。”
元扶妤跟在身后并未做声,同胡安恒一道进了郑家围起的凉棚内。
郑家凉棚里,只有裴渡、郑江河、杨戬成和谢淮州,其余人皆已退下。
谢淮州坐在软榻上,他已换上干净的衣裳,正交代郑江河处理此次翟鹤鸣撞画船之事,见元扶妤进来,谢淮州视线望向元扶妤。
郑江河立在谢淮州身侧,低声同谢淮州道:“大理寺卿马大人还未伤愈,如今大理寺由杨少卿主事,偏偏今日杨少卿也在谢大人的画船上,若翟国舅也派人进宫,拿此事与陛下说嘴,这个案子便很有可能不在我们自己人手上办,所以还是让杨少卿与我一同入宫,让杨少卿自己同陛下阐明,为何他会登上翟国舅的画船。”
“余将军这儿有一样东西,或能帮上忙。”
元扶妤一开口,几人目光皆望向她。
双手环抱在胸前的余云燕,更是一脸疑问盯着元扶妤。
“王家三郎王峪,死前曾留下一封文书……”元扶妤看向杨戬成,“文书中,写明了当初长公主之死,乃是翟鹤鸣为夺权联合世家所为。杨少卿可带此文书入宫,面呈陛下,便与陛下说……这是余将军交给杨少卿的,但事关长公主与国舅,又牵连甚广,杨少卿便想查明之后再上报陛下。今日出了这样的事,便不能不提前将信呈到陛下御前了,请陛下让他连同两件案子一同查,事关重大,知道的人越少,杨少卿便能顺理成章自请为陛下分忧。”
有这封文书在,不论小皇帝之前对翟鹤鸣还存有多少情谊,也能在小皇帝面前坐实翟鹤鸣是为争权不择手段之辈。
关于翟鹤鸣的罪证,元扶妤这里还有,谢淮州那里也有。
迟迟没有用,一来是还指望着翟鹤鸣查圈地案,推进清丈田亩。
二来,是为她报仇不是杀一个翟鹤鸣的事,此事牵连到世家,倒了一个王家,还有卢家、崔家。处置了翟鹤鸣,那到底要不要动卢家和崔家?是否能动摇得了卢、崔两家,这也是问题。
王峪死前敢写这东西,把东西交给她,是为保王家外,也是因文书内容牵扯几大世家,他料定了元扶妤暂时不会让这文书面世。
三来,也是元扶妤不清楚小皇帝会不会为她这个姑姑报仇,而要了亲舅舅翟鹤鸣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