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爷和崔二爷猛然站起身。
“四娘!不是……不是说你命悬一线吗?”崔二爷连忙迎上前,跟在元扶妤身侧,上下打量,“伤哪儿了?”
崔大爷的心腹见崔大爷对他摆手,退出门外将两扇门关上。
“脖子上,看着凶险,但不打紧。”元扶妤说着,抚袍在刚才崔二爷的位置坐下。
元扶妤说不打紧,可崔大爷见元扶妤脖子上裹着棉布,心还是揪了一下。
伤在脖子上,怎么能不打紧。
崔二爷自己端着个杌子在崔大爷身旁坐下,双手不住搓着腿,用眼睛瞄自家大哥。
如今崔四娘陡然成了长公主心腹,翟国舅说崔四娘算是他的友,谢尚书还将崔四娘安置在公主府。
听说曾经校事府的何大人,还有跟随长公主的金旗十八卫,都与崔四娘交情匪浅。
崔大爷和崔二爷,一个是崔四娘的父亲,一个是崔四娘的二叔,却不知道崔四娘是如何和这些人攀上关系的,可见平日对崔四娘疏忽成了什么样子。
尤其是崔二爷,他此刻是满肚子的官司,只想知道崔四娘到底是怎么就成了长公主心腹。
可崔大爷不开口,崔二爷是真不敢问。
崔大爷转头看向崔二爷,示意崔二爷去查看一番。
等崔二爷确定门外、窗外没有耳朵,崔大爷这才郑重开口:“四娘,为父不知道你是如何成为长公主心腹,也不知道你这长公主心腹的身份到底是真是假,但你得知道……你是崔家女,不论什么事你都得和家中知会一声,否则……一不小心便是满门之祸,全家都得陪着你死。”
“父亲不必顾虑太多,谢尚书和翟国舅是何等人物,我若是假的,此刻我们三人有没有命相见还是两说。”元扶妤转头看向崔大爷,“父亲,采矿许可是翟国舅帮忙拿到的,崔家自当宴请翟国舅,我来的路上让人在平康坊玉槲楼定了雅室,二叔今日走一趟,请翟国舅两日后赴宴。”
“好!”崔二爷一口应了下来,能与翟国舅同处一室那都是天大的荣耀,崔二爷自是求之不得。
“二叔这便去吧,翟国舅府邸在永兴坊,二叔现在去赶在宵禁之前,还能赶回来。”元扶妤将描金的帖子递给崔二爷。
崔二爷心知这也是元扶妤要支开他,并未介怀,愉悦起身接过帖子:“我回屋换身衣裳便去。”
弟弟一走,崔大爷便问元扶妤:“你把你二叔支开,是有什么要交代?”
元扶妤又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搁在与崔大爷相隔的坐榻小几上,用指腹压着推到崔大爷面前。
“若是翟国舅拒了二叔,父亲便和二叔收拾收拾,后日晌午之后出发回芜城,出发前……将这封信交给翟国舅,就说是答谢开矿许可之事。”
崔大爷拿过信,见信是封着的,便知这里面的东西他不能看:“你让我和你二叔收拾东西回芜城,你要独自留在京都?不回芜城了?”
元扶妤手肘搭在小几上:“嗯,我便不回芜城了。”
崔大爷抿唇,半晌开口:“你留在京都,住哪儿?你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身边怎么能没有人照顾?为父知道……这些年你在太清县,为父从未关怀过,为父甚至不知道你怎么就和长公主有了关系,我这个父亲很是失职!”
“是,你是个失职的父亲,更是个失职的丈夫。”元扶妤语声徐徐,“父亲回去后记得叮嘱六郎多去母亲膝下尽孝,不喜欢听母亲唠叨可以不听,人到了,让母亲知道他这个做儿子的心中有她便成。另外……日后,不论母亲要与父亲和离,还是搬去别处居住,望父亲都能顺了母亲的意。”
崔大爷猛地站起身来:“你一个做女儿的,盼着父母和离!”
元扶妤抬眼看向崔大爷,目光无丝毫波澜:“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崔大爷被自己女儿这平静的视线,瞧的手臂鸡皮疙瘩浮起。
现在的崔四娘,虽然还是芜城太清县商户崔家女,但也是与京都城中翟国舅、谢尚书都有牵扯的长公主心腹。
明明是自家女儿,明明是骨肉血亲。
可崔大爷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崔四娘和他们已是云泥之别。
他或许连崔四娘的衣角都抓不住了。
如今崔四娘与贵人交好,就连这采矿许可都是借了崔四娘的光,只要崔四娘在京中平安无恙,崔家的生意日后少不了要崔四娘庇护。
不论如何她崔四娘是崔家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
她不在意他这个父亲,也摆脱不了崔家给的这一身血肉。
崔大爷想着,定下心神。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客居长公主府不是事,尤其这谢尚书还是个寡夫,时间久了就怕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崔大爷望着元扶妤道,“你既要在京都落脚,为父拦不住你,那便在京都买宅子吧!有了宅子,自家人来京都也有地方落脚,等这事办好了,我与你二叔再离京……”
元扶妤站起身理了理袖子:“我的事你不必费心,我已离开公主府,暂居闲王府上。”
崔大爷一听这话惊得险些背过气,扶住桌角才勉强站住。
他们家女儿,即便是向上爬的速度再快,他也没有料到这么快。
才刚刚入京都不过半月,先是谢尚书和翟国舅,现在就是闲王了。
第45章 骑虎难下
崔大爷短暂晃神后,脑子很快清醒。
崔四娘如今是已然是飞上天的风筝,而他和崔四娘父女情分浅薄。
他们崔家若找不到“风筝线”牵住崔四娘,以后崔家还怎么指望崔四娘提携崔家?
“我的事崔家只要好好做,崔家的事,能帮的我会帮。”元扶妤看透崔大爷所想,转身面对崔大爷,“翟国舅若不赴宴,你们后日午后离京时,让人将这封信送去给翟国舅,别忘了。”
崔大爷捏着手中的信,反应过来,忙问:“你提前把这东西给我,是知道翟国舅不会赴宴?”
“若是翟国舅赴宴,当着面给他,一样是答谢。”
元扶妤拉开两扇门,从锦书手中接过手炉,沿楼梯往下走了两步,便看到立在院落莹白石子道上的虔诚。
虔诚穿着便服,那张麦色的面孔很是憔悴,眼下乌青深重,眼仁里血丝明显。
瞧见元扶妤,他立在原地,视线追随,静待元扶妤下楼。
谁知元扶妤并未停下脚步,越过虔诚,径直向外行去。
被忽略的虔诚袖中拳头收紧,立刻转身追人……
见元扶妤出了兴盛酒楼,马夫忙放下马凳。
追在身后的虔诚认出那是闲王府的马车,他心中惊骇,不敢耽误立刻上前唤住元扶妤。
“崔姑娘!”
已经登上马车的元扶妤回头,居高临下睨向朝她恭敬行礼的虔诚。
“我与虔大人的生意似乎已经结束,不知虔大人还有何事?”
“崔姑娘。”虔诚仰头望着马车上的元扶妤,维持着行礼的动作,“魏娘子还未出来……”
元扶妤轻浅笑了一声。
虔诚想到自己抓了崔大爷和崔二爷之事,放下姿态将身子压得更低:“还请崔姑娘教我。”
元扶妤敛了面上的笑意:“虔诚,你有几分聪明所以不甘做人棋子,可你却不明白……在这京城之中,蠢人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你自以为能掌控全局,抓了我的家眷就能防我,还能对翟国舅献媚,却没想到因你抓我家眷的举动,会让谢淮州忧心我被你们胁迫,放出你与魏娘子、魏娘子与千金阁的关系,如此……魏娘子这个关键又怎能从这个案子里摘出来?”
被元扶妤戳中心中所想,虔诚面色越发难堪。
当初虔诚以为自己是黄雀时有多傲慢,这会儿便有多窘迫。
他自作聪明,未能将魏娘子救出苦海,还因擅自抓人让谢淮州摆了翟国舅一道,被翟国舅厌弃。
“如今这个结果,皆因你聪明过头,因你贪心,怨不得别人。”
“是,事情到这一步,皆是因我自作聪明贪心不足。”虔诚恳切看向元扶妤,“崔姑娘您是长公主心腹,在翟国舅和谢尚书那里都能说上话,您就看在……您长公主心腹这身份朝野尽知,我也算出过力,帮我一次,将魏娘子救出来吧!”
这些日子,虔诚已经看明白了,当初元扶妤来找他和魏娘来做生意,最大的目的就是让她长公主心腹的身份,闹到整个京都人尽皆知。
现在京都城中,你说崔四娘或许无人知晓。
但若说新冒出来的长公主心腹,贩夫走卒都能就此事说上两嘴不知哪里听来所谓的内情。
“魏娘子如今应当已经被大理寺的人从金吾卫狱带走了?”元扶妤明知故问。
“是。”虔诚点头。
翟国舅还警告虔诚不要多管此事,免得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
可那是魏娘子,是陪了他多年的心上人。
“大理寺卿卢大人,出身卢氏,两位大理寺少卿一位出身王氏。”元扶妤摩挲着手中揣着的手炉,“算起来,大理寺可以说是世家掌控,柳家名誉不能有损,但总有人要出来承担,最后的结果……定然是魏娘子和其上峰假借柳家威势谋利。”
虔诚正是因为想明白了这个,所以才来找元扶妤。
他恭敬再次行礼:“还请崔姑娘出手相助,虔诚结草衔环以报。”
“大理寺抓了魏娘子的朋友,搜了魏娘子住处,虔大人知道了吧?”元扶妤语声轻飘飘的。
虔诚和魏娘子关系匪浅,大理寺却迟迟没有对虔诚出手,是因虔诚有官职在身,又是翟国舅的人。
而且世家搜寻的证据也见不得光,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虔诚。
如当初元扶妤找上虔诚时所说,虔诚背后没有家族可依靠,这次又得罪了翟国舅,一旦被翟国舅放弃,救不出魏娘子,他也得搭进去。
虔诚行礼的手心里汗津津的,这个商户女比他想象中的厉害太多,是他之前小瞧了崔四娘。
他闭了闭眼,若是当时他不自作聪明多事,现在魏娘子得以离开千金阁,他也得到翟国舅的赏识了。
元扶妤用余光瞧了眼不远处一直盯着她和虔诚之人。
“到底与虔大人合作过,虔大人求到我这里来,能帮我自然是要帮的。”
元扶妤轻笑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立在虔诚面前。
她语声极低:“闲王殿下要见当年长公主死时,从京郊庄子上逃出来的一个人证,那人知道长公主是谁害死的,有内情要禀报闲王,约莫就在这几日。闲王府上下被人盯着,王爷得在外面见人证。”
虔诚抬眼看向元扶妤,满目惊骇。
元扶妤虚扶了虔诚一把,让他直起腰脊。
“你届时带金吾卫在周围戒备,若有人想要取人证性命,我会想办法闹出乱子,你带金吾卫护住王爷,把人证带去金吾卫狱,保此人活命,王爷自会替你把魏娘子要出来。”元扶妤说,“这件事除了王爷,便是虔大人知晓,虔大人可莫要坏了王爷的事。”
虔诚心生惶惶,不仅因为崔四娘最后那句是威胁之语。
这么大的事,崔四娘就这么直白告诉他了。
不办,那就是和闲王殿下作对。
万一闲王怕事情泄露出去,他小命不保。
办……
会得罪翟国舅不说,到时候若真出了什么差池,他万死难辞。
骑虎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