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不是姑娘?
她为长公主时,也不见他说她不端庄矜重。
如今没了长公主的身份,便是不端庄矜重了?
元扶妤扯唇嗤笑:“谢大人,姑娘也是人,正视自己的欲念,坦荡磊落,有什么可羞耻的?”
寻竹不知何时已到醉雪亭外,他行礼道:“谢大人,殿下已经将长公主的画像都找到了。”
闻言,谢淮州搁下起身。
他将鞋履穿上方才回头看向元扶妤,本欲解释一二。
但元扶妤已翻开卷宗翻阅,看也不看他。
谢淮州刚抬脚,便听元扶妤开口:“让何义臣从中传话,本意是除合作外与谢大人再无瓜葛。可谢大人若非要我亲自见你,便是默许纵容于我,谢大人自己选……”
谢淮州回头,冷着张脸望向眼皮未掀的元扶妤,一语未发同寻竹离开,步伐沉闷似裹挟着怒意。
谢淮州前脚刚走,柳眉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她抱臂立在醉雪亭外,没骨头似得靠在雕了仰莲的朱漆圆柱上,似笑非笑:“崔姑娘这小日子不错啊!伺候你的那两个英俊随侍呢?”
第70章 如隔天堑
见到柳眉,元扶妤眼底笑意深了些:“什么时候来的?”
柳眉脱了鞋履进来,在元扶妤对面坐下,半个身子压在桌案上,一腿屈起,手臂搭在膝上,姿态很是随意。
“在你问谢淮州,怕不怕你乱他心智时来的。”柳眉眼底全都是笑,兴致盎然询问,“你真和阿妤一样,也瞧上谢淮州那样的小白脸了?”
“谢大人芝兰玉树,郎艳独绝,瞧上他不足为奇。”元扶妤将谢淮州茶盏中的茶泼了出去,搁在一旁,重新取了茶盏放在柳眉面前,示意柳眉自己取茶,“但我不是强人所难之人,要我亲自去见他,还是要何义臣中间代为传话,我给他选的机会了。”
与元扶妤相处,柳眉总是没由来生出熟悉之感,她只觉是两人投缘。
“不过,以前也没发觉谢淮州这样古板。”
柳眉并不在意崔四娘看上故人夫君这事。
“世间万树千花不尽相同,姑娘也是千百性情的,有端庄矜重的,也有明媚张扬的,当然也有你、我这样坦荡的。世家公子逛花楼鬼混就是风流,偏和我们讲什么劳什子端庄矜重!所以……人啊,还是要如阿妤那般位高权重,届时做什么都是对的,做什么都有名士仗义执言。”
元扶妤听出柳眉弦外之音,合了卷宗:“你想入朝?”
柳眉端起茶盏点头:“不止我,云燕、宝荣他们也一样,当初是总被人利用给阿妤找麻烦才走的,如今……既然已经趟了这趟浑水,不如就趟到底,我们总比虔诚那些人更可靠。”
金旗十八卫在朝中是有声望的,毕竟曾跟着元家开国,跟着长公主出生入死。
“你们愿意,我便找一个契机。”元扶妤说。
既然柳眉他们愿意回到朝中,那回来……只能更进一步,不能停留在原本的位置。
殿内。
元云岳未诓谢淮州,当真将元扶妤的画像都抱了过来。
谢淮州展开一幅……
画卷上的长公主是十一二岁的年纪,一身胡服高跃树梢,抬手遮阳,垂眸浅笑,那时长公主的笑容便已极具冲击力了。
谢淮州将画卷小心卷好,又拿出一幅,是长公主六岁左右,她穿着骑装,满头落花,拎着只猎到的飞燕,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缺失的门牙。
谢淮州望着画卷上的人儿,眼底眉梢全都是温柔。
这些画,看得出元云岳保存的极为用心……
谢淮州目光未从画卷上挪开,问:“殿下当真舍得都给我?”
“这还有假!”元云岳不见赛马图,问寻竹,“谢大人要的赛马图呢?”
“这儿呢。”寻竹忙将画卷递上。
谢淮州俯身将所有画卷从箱笼里取出,挪开小几上的茶盏,将画卷放好,才从寻竹手中接过赛马图。
同元云岳郑重道谢后,谢淮州未曾多留,带着长公主的画卷和旧物告辞离了闲王府。
一整日,元云岳都躲着元扶妤不敢露面,生怕被元扶妤训斥。
可元扶妤心里惦记着,锦书能从那随侍嘴里审出些什么,压根没有找元云岳不痛快的意思。
夜里,审问随侍的锦书回来,单膝跪在元扶妤身侧禀报:“姑娘,问出来了,身份没问题,的确是被宋氏逐出族谱的。姑娘在玄鹰卫狱那日,苏子毅将王府上下细作都给料理了,此人……便是在此时经王家管事指点,来闲王府谋差事的。”
王家……
动作倒是很快。
“昨日夜里,殿下突然让寻竹将府上样貌清俊的男子都唤了过去,挑挑拣拣了一番,今日给您送了过来,还叮咛要好生伺候姑娘,对待姑娘要如同对待殿下一般。所以这姓宋的,便想用自己的外貌和聪明才智,迷惑姑娘,让姑娘把他引荐给闲王,好在王家和闲王之间左右逢源。”
“聪明才智?”元扶妤被逗笑,她捋了捋手中的官员名录,“你明日找苏子毅,让他把最近入闲王府的人再查一遍,谨慎些。”
“是。”锦书应声。
第二日,崔家人派人给元扶妤送信,说宅子的事办得很顺利,过完年便能入住,但眼看就要除夕,问元扶妤要不要接她回亲仁坊租的宅子过年。
还问元扶妤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崔家的管事随后尽快置办了。
元云岳得了信,以为崔家要请元扶妤回崔家宅子住,便赶到元扶妤住的客居。
“你到京都不足一月,着什么急?”元云岳在元扶身边坐下,“况且,再有几日就是除夕了,咱们一同过个年不成吗?”
“在闲王府过年肯定是不成。”元扶妤将崔家管事送来的信叠起,搁在手边桌案上,“腊月初入京,为了坐实长公主心腹的身份,我闹出的动静不小。虽然说自谢淮州掌权后,官府对商户杂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朝堂之上真有人参你,你辩无可辩。”
元云岳已入朝,她不能成元云岳的绊脚石。
相见,可以在私下。
但不能抬到明面上来。
也是元扶妤刚刚入京不久,元云岳也是才入朝,朝堂之上众人还未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定然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那我让人把你户籍改了。”元云岳道。
元扶妤摇头:“我初入京闹得动静太大,长公主心腹崔四娘是商户女的事,朝堂中人尽皆知,按照大昭律法,商户改不了良籍。你若用手段给我改了良籍,就是授人以柄,对初入朝堂的你不利。”
元云岳知道元扶妤说的没错,他眉头紧皱:“你还不如入京便来寻我……”
“我一个商户女,入京便来寻你,怕王府门靠近不了。”
元云岳张了张嘴又抿住唇,这话倒没错。
商户与王侯,云泥之别,如隔天堑。
在不知道崔四娘便是元扶妤前,他也是因谢淮州和翟鹤鸣两人坐实了崔四娘长公主心腹的身份,这才愿意见崔四娘的。
“殿下、崔姑娘,杨公子回来了,说有话要带给殿下和崔姑娘。”寻竹立在门外恭敬道。
第71章 拿人手短
昨日杨戬成去见郑江清一夜没有消息送回来,想必两人是彻夜长谈了。
“把人请到这儿来。”元云岳说完,回头瞧着元扶妤,“估摸着杨戬成是替郑江清带了什么话。”
“是!”寻竹应声去请人。
趁杨戬成还未过来,元扶妤对元云岳道:“郑江清之前拒见我的事,陡然点醒了我。”
“点醒什么?”元云岳想了想,“点醒了你是商户女?”
“嗯。”元扶妤颔首,“之前因谢淮州主政,朝廷束商的律法还在却威刑不肃,且我在远离京都的芜城,又借校事府之威震慑了当地官员,自然……也与我本不是崔四娘,不喜商户,也从未认过自己是崔四娘有关。”
可她夺舍了崔四娘的躯壳,哪怕芯子是元扶妤,可皮囊就是崔四娘。
她得正视这个身份。
“所以,见过郑江清后我打算搬去亲仁坊租的宅子住。”元扶妤望着元云岳,“日后,我们若要见,便私下见。如今你入朝,你万不可……贻人口实。”
“可……可你才刚回来!我还想趁着这次除夕带你去皇宫见律儿,咱们一家团圆呢!”元云岳拉住元扶妤的手,“姐,姐姐!你走了这三年多,好不容易回来,就留下来住多陪陪我成不成?”
不等元云岳再说什么,寻竹已将杨戬成带了过来。
杨戬成一进门,就见元云岳拉着崔四娘的手,仰着头不知在说些什么,似乎是在恳求。
他视线落在元云岳的手上,抿住唇,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寻竹上前:“殿下,人到了。”
元云岳止住话头,松开了元扶妤。
如元云岳所料,杨戬成急着过来,确是替郑江清带话的。
一夜未睡的杨戬成神采奕奕,他行礼后在元扶妤对面坐下:“殿下,崔姑娘,我将舆图交给郑将军,按照崔姑娘交代的叮嘱了郑将军几处要地,郑将军与我谈了一夜,得知这些都是崔姑娘叮嘱交代的,便让我替他约见崔姑娘,只是……”
“别吞吞吐吐的,只是什么?”元云岳急急追问。
“只是,郑将军说……约在平康坊的香斝楼。”杨戬成看向元扶妤。
杨戬成觉着崔四娘到底是个姑娘家,郑江清约在香斝楼那地方,颇有羞辱轻蔑之意。
他与郑将军商议换个酒楼,可郑将军只说让转告崔四娘,若不愿便罢了。
元扶妤和元云岳倒未觉有什么,点了点头。
“哪日?”元扶妤问。
“后日。”杨戬成道,“若是崔姑娘觉得在香斝楼不妥,我可以再去同郑将军商……”
“在香斝楼没什么不妥,我也不是没去过舞楼妓馆。”元扶妤不等杨戬成说完便道,“郑江清即将出征众人瞩目,此时与我在茶楼、酒楼相见的确太惹眼,香斝楼正好。”
杨戬成微怔,却又觉崔四娘本就是这样坦坦荡荡之人,点了点头:“那,后日我陪崔姑娘一同前去。”
“不用,你准备准备……等过了年,裴渡派玄鹰卫去翟鹤鸣祖籍,查翟家圈地之事时,你跟着去。我会提前去信,让崔家商铺的人助你。”元扶妤靠在凭几上,轻抚手炉,“闲王入朝,谢淮州恐怕不会容何义臣与你一直留在玄鹰卫中,正好借圈地案……把你送去大理寺。”
谢淮州想杀翟鹤鸣,又因曾经的约定,不能直接对翟鹤鸣出手。
如今既已与她合作。
那元扶妤借这个案子,要一个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谢淮州不会不给。